出巡的行轅離開襄陽後,便沿漢水逆流而上,而原本平緩的水勢也漸漸變得湍急起來。
所幸重組後的襄陽水軍戰船雖仍舊不多,但也不懼這點江面風浪,只是連日水路顛簸,把一些不識水性的親衛折騰得不輕,連王五這等鐵打的漢子都綠了臉,成天窩在船艙里不敢出來。
就這麼走了七八天,護送的船隊終於在抵達一處渡口後停了下來,就算是顧懷走下甲板,雙足踏上陸地時,也不由長鬆了口氣。
再往前,水路已是不通,出巡行轅便只能轉登陸路,而也是從這裡開始,周遭的風景,也開始快速地變化起來。
拋卻了襄陽周遭那廣袤平坦的沃野,以及連綿不絕的水網,入眼所及的地勢,開始緩緩抬升,變得異常崎嶇陡峭。
原本寬闊平整的官道,在這裡逐漸收窄,轉而變成了蜿蜒盤旋在半山腰上的羊腸小道,道路兩側,不再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農田與村落,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彷佛要將整片天地都吞噬進去的深山老林。
滿眼皆是透著蠻荒與蒼茫氣息的深綠色。
參天古木拔地而起,枝葉繁茂得遮天蔽日,道路大多鋪設在山谷之中,偶爾有不知名的野獸嘶吼聲從山林深處傳來,在天地間迴蕩,更添了幾分幽冷森然。
顧懷坐在馬車裡,隨著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道路,身子隨著車廂起伏微微搖晃。
他挑起車窗的帘子,默默地注視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山林,試圖在那些起伏的山巒間尋找些什麼,但最終,除了入目皆是的古樹、石頭和野草,什麼也沒找到。
耕地太少了。
莫說是像江陵、襄陽那樣連成一片的良田,便是那種在山坡上開墾出來的、散落各處的梯田,都很難見到幾塊,放眼望去,山林之外的土壤貧瘠且土層極薄,下面全是堅硬的岩石,根本不具備大規模種植糧桑的條件。
更讓顧懷感到心中微沉的,是人。
自從行轅轉入陸路之後,這條本該是連通郡縣的官方驛道上,卻如此荒涼,足足走了大半日,沿途竟是許久都見不到一個尋常百姓的身影,就更別說是行商了,人煙真如同絕跡了一般。
顧懷放下窗簾,將目光收回,落在了手邊案幾擺放的一疊卷宗上。
這大半年來,他坐鎮襄陽府衙,雖然沒有親自踏足過這裡,但關於這片土地的文書和地方志,也已翻閱了許多次。
上庸。
這是一個地理位置很特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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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孤懸於荊襄的西北角,直面著自古以來便以險峻封閉著稱的蜀地,可以說,上庸就是荊襄抵禦蜀地東出的天然屏障,也是荊襄想要西進蜀地的唯一跳板。
地形險惡,深山老林密布,可耕地面積近乎於無。
按理說,這樣一個無法產出糧食的絕地,本該是窮山惡水、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
可偏偏,造化弄人。
上庸自古以來,便有一個聞名天下的標籤--礦產豐饒。
這片平原盡頭,拔地而起的群山之下,埋藏著大量鐵礦、銅礦,乃至金銀之屬,大幹立國兩百年,上庸的礦稅,一直都是荊襄地方上最大的進項之一。
一個產不出糧食,卻能源源不斷挖出財富的地方。
顧懷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漢水之戰後,上庸的平定還是輕鬆,楊震揮兵北上,幾乎沒有爆發任何戰鬥,便將上庸歸入了襄陽的版圖,這大半年來,上庸也確實成了襄陽工業區最重要的礦石來源之一,可以說以後工業區的發展,不可能離得開這裡。
再考慮到上庸直面蜀地的地理位置...這裡便自然成了顧懷巡視地方的第一站,只是他畢竟未曾踏足這片土地,卷宗上的寥寥幾語,終究無法代替親眼所見。
這上庸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那些礦藏到底有多少,開採難度如何,甚至於到底給這片土地帶來了什麼,以及上庸未來的發展該落到何處...
都還是需要他,親自去看看才行。
......
上庸郡下轄五縣,分別是北巫、安樂、竹山、安富,以及作為郡治所在的上庸縣。
這一次出巡,顧懷並沒有去底下的那些地方縣鎮一一巡訪停留,而是踏上陸路後,便直奔郡治上庸縣而去。
親衛營護衛著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艱難跋涉,距離上庸縣城,大概還有四十多里的路程。
然而,天公偏偏不作美。
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突然間狂風大作,烏雲翻滾著壓了下來,將山谷里的天光徹底遮蔽,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砸落下來,轉瞬間化作了瓢潑大雨。
雨水沖刷著原本就泥濘不堪的山道,泥漿飛濺,戰馬打滑,步卒們更是深一腳淺一腳,行軍的速度立刻便慢了下來。
王五披著蓑衣,策馬從隊伍前方趕了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隔著車窗大聲稟報:
「公子!雨太大了,前面的山道像是要塌了!弟兄們走得艱難,咱們是要就地尋找高處安營紮寨,還是冒雨繼續前行?」
顧懷推開一條窗縫,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微微皺眉。
這等惡劣天氣,若是強行行軍,遇上山體滑坡那樂子可真就大了...
「嚮導怎麼說?」顧懷沉聲問道。
王五立刻答道:「俺方才問過,他說往前走不遠,林子裡有條採藥人踏出來的小道,從那裡抄近路,能避開前面那段山道和懸崖,不僅平緩些,而且入夜前肯定能趕到上庸縣城!」
顧懷略一思忖。
在這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裡頂著大雨安營,實在冒險,若是真有捷徑能早些入城,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點了點頭:「傳令下去,轉走小路,全速前進,務必在入夜前抵達上庸!」
「喏!」
隊伍在嚮導的指引下,偏離了寬闊些的官道,一頭扎進了更為幽深茂密的林間小路。
這裡的環境更惡劣了些。
山路崎嶇不平,幾乎全是被雨水泡軟的爛泥和腐葉,周圍全是參天的大樹,藤蔓交織,若是沒有嚮導帶路,這支三千人的大軍怕是進去就會迷失方向。
雨水順著樹葉匯聚成小溪,在眾人的腳下流淌,大軍沉默地在雨中穿行,就在隊伍艱難前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後。
異變突生!
走在前方的一隊親衛,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探路,突然間,領頭的那名什長腳下的地面發出一聲斷裂聲。
緊接著,看似堅實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開來!
一個黑黝黝的地洞,出現在了隊伍正中間!
「啊--!」
「當心!」
伴隨著驚恐的呼喊,連同那名什長在內,五六名親兵連人帶馬,直挺挺地墜了下去,瞬間被雨水和黑暗吞沒。
「敵襲!結陣!」
後方帶隊的校尉目眥欲裂,嘶吼聲撕裂了雨幕,無數把鋼刀瞬間出鞘,弓弩手上弦,前排的步卒猛地將大盾砸在泥濘地面。
顧懷的親衛本就是從襄陽軍中擇優選取,再加上前前後後也經歷過了平蠻、臨沅、漢水三場大戰,堪稱荊襄最為精銳的三千人。
此時遭遇變故,立刻便展現出了極高的素養,在小道上拉得極長的隊伍,在短短几個呼吸內便完成了防禦陣型,殺氣騰騰地警戒著四周的密林。
然而。
除了嘩啦啦的雨聲,四周一片死寂。
大軍嚴陣以待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王五策馬奔到前方,聽了幾個斥候回報,這才揮了揮手。
「解除戒備!派人下去探探!」
幾名身手矯健的親衛用繩索綁在腰間,滑入了那個塌陷的大洞裡,片刻後,下面傳來了回音。
「頭兒!弟兄們沒事!下面全是被雨水泡軟的爛泥,摔得不重!」
「拉我們上去!」
等到那幾名渾身是泥、驚魂未定的親兵被拉上來後,眾人才敢圍攏上前,打量著這個大坑。
這一看,眾人皆是嘖嘖稱奇。
「見鬼了,這就不是什麼天然的地陷坑,」阿古拉蹲在坑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坑壁上那些明顯的痕跡。
顧懷此時也已經打著傘,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來到了坑邊。
他低下頭,靜靜地看了片刻。
那塌陷下去的坑洞深達數丈,坑壁雖然泥濘,但依然能清晰看出,那不是水流沖刷或是地殼變動形成的自然地貌,而是充滿了人工開鑿的痕跡。
坑洞的走向,明顯是朝著山體深處延伸而去。
一個被人為挖出來的地洞!
「去周圍探探,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發現。」顧懷面沉如水,吩咐道。
斥候立刻四散開來,朝著周圍的密林和山頭搜尋過去,不多時,斥候們便匆匆趕回,帶來了一個更令人震驚的訊息。
就在距離這塌陷處不遠的一個小山頭上,有大量人為活動的痕跡。
顧懷親自帶人爬上了那個小山頭。
雨依然在下,山頭的一處隱蔽凹地里,散落著一些破敗不堪的原始挖掘工具--生鏽的鐵鎬、斷裂的木筐、幾根用來做撬棍的粗木。
而在更深處,甚至還有幾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易土窯,周圍散落著黑色爐渣。
這是個簡易的冶煉地。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這根本不是什麼陷阱,也不是天然地陷,而是礦洞!
最讓人感到誇張的是,斥候回報,僅僅是這一個不起眼的小山頭,周圍竟然密密麻麻地分布著五六個大小不一的礦洞入口!
這些礦洞簡直已經將這座小山的內部掏得千瘡百孔,方向更是胡亂延伸,以至於其中一條礦道,竟然喪心病狂地挖到了他們剛才經過的那條小路的正下方!
暴雨泡軟了土層,這才導致了路面的塌陷。
顧懷站在雨中,看著那個深幽漆黑的礦洞入口,眉頭皺了起來。
他雖然沒下過礦,但在襄陽的造作司里,好歹也見過這個時代正規礦洞的圖紙和規程。
像眼前這種礦洞,連最基本的通風都沒管,坑道里更是看不到幾根用來支撐防塌的木樑。
簡直就是沒考慮過塌了怎麼辦,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挖法,擺明了是民間私自盜採的黑礦!
顧懷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重新登上了馬車。
帘布放下,連綿的雨聲,蓋過了他的低語:
「看來,這趟上庸之行,也不簡單啊...」
......
在經歷了這場虛驚之後,大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
終於,在入夜之前,那座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的上庸縣城,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
上庸城外,此刻已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幾個月前剛剛被襄陽府衙下令任命的上庸新任太守,此刻正帶著郡守府一眾大小官吏,早早地等候在了城門外。
為了迎接這位平定了荊襄的掌權者,地方官員們顯然是下足了功夫。
城外平整的空地上,已經搭設了數十座用來遮風擋雨的連綿彩棚,不僅匯集了上庸本地有頭有臉計程車紳名流,甚至連郡里那些頗有威望的長者,都被悉數請了過來。
大大小小的官員和士紳們站在彩棚下,遠遠地,便瞧見了官道盡頭,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代表著荊州牧的黑色大旗。
隨著大旗的推進,那支護衛在馬車周圍的親衛營,也徹底展露在了上庸官員的視線之中。
明明已經行軍大半日,卻仍沒有發出任何多餘嘈雜聲,步伐整齊,旌旗招展間,軍容嚴整到了極點。
最讓人窒息的,還是那些士卒身上經歷數場血戰才養出來,最終匯在一起的肅殺氣,彷佛已經凝成了實質,朝著上庸城壓了過來。
「嘶...」
「好可怕的軍威!」
在場眾人無不暗自心驚,許多沒見過世面的本地士紳,甚至忍不住雙腿打戰,臉色發白。
那些新上任的官員們也是嘖嘖感嘆,心中暗自凜然,心道這還真不愧是能從亂世死人堆里殺出來,以白身橫掃荊襄的一方霸主,麾下兵馬才能有這種令人膽寒的氣勢!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馬車在彩棚前緩緩停下,親衛騎兵雁翅狀分開,默契地拱衛著行轅,迎駕的太守深吸了一口氣,趕緊帶著一眾官員亦步亦趨地上前會晤。
「下官上庸太守陳文斌,攜上庸文武官吏、鄉紳父老,恭迎州牧大人!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等有失遠迎,不勝惶恐!」
一時間,整齊的見禮聲和山呼聲連成了一片,後方那些沒資格擠到前面去見禮的底層官員和士紳們,也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望來望去。
他們都想親眼見一見,那位傳說中手握重兵、殺伐決斷,又年輕得過分的荊州牧,究竟生得何等模樣。
而更遠處的城牆根下和道旁,還聚集著大量看熱鬧的百姓。
馬車裡,顧懷挑開了帘子,目光越過跪伏在地的官員,投向了那些四下圍觀的百姓。
這一眼,便看出了上庸與荊襄腹地的不同。
因為緊鄰蜀地,這裡的風俗深受那邊的影響,人群中有不少當地人,頭上都纏著白布,穿著粗布短褐,身形顯得十分白淨。
只是,顧懷察覺到,眼下聚集在這裡的百姓,一眼望去,稀稀拉拉,上庸的人口...怕是真的不多。
甚至可以說,少得有些不正常。
「諸位免禮,請起吧。」
顧懷收回目光,溫和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隨後,他掀開車簾,在一眾親衛的護衛下,走下了馬車。
沒有穿州牧的繁複官服,只是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嘴角還掛著一絲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
當顧懷真切地站在眾人面前時,那些緊張的官員和士紳們,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與他們想像中那種面目猙獰、滿身戾氣的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
現場的氣氛,也隨著顧懷這溫和的做派,漸漸變得鬆緩了下來。
畢竟,在場的這些上庸主要官吏,基本都是顧懷在襄陽府衙坐鎮時,親自圈點選派任命的基層幹吏。
且襄陽那邊前幾日剛剛掀起的那場血流成河的大清洗,因為路途遙遠,還未曾波及到這偏遠的上庸。
在這些官員眼中,這位年輕的州牧大人,依然是那位知人善任、儒雅隨和的明主。
端的是一片君臣融洽。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移步入城。」
陳文斌恭敬地側身讓開道路,做出邀請的姿態。
顧懷收回掃視的目光,微笑著點了點頭。
......
入城,入宴。
宴席設在太守府的大堂內。
這是顧懷自穿越以來,為數不多的,如此認真且正式地參與地方官場的飲宴。
看得出來,上庸的官吏們私下裡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他們肯定打聽過自己的喜好,知道他此刻雖然尊貴,但平日裡極為節儉,不喜排場,甚至厭惡鋪張浪費。
因此,這場接風宴,辦得可謂是煞費苦心,桌案上擺放的,並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熊掌燕窩,而是幾樣地道精細的上庸本地山貨和特色小菜。
器皿也並非金銀錯鏤,而是素雅青瓷,整體上算是簡單,毫不鋪張浪費,但卻透著一股子雅致與用心。
不過,為了避免宴席太過單調,也是為了迎合試探這位年輕主君的喜好,太守還是安排了些美人伴舞助興。
堂中絲竹聲聲,幾名身段婀娜、穿著輕薄紗裙的舞姬,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
她們眉眼溫潤,腰肢款擺,眼波流轉間,暗送秋波,顯然是經過精心調教。
只可惜。
顧懷坐在主位上,對眼前的絕色舞姿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他飲酒也向來是淺嘗輒止,只是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便再未曾流連於那些美人身上半分,眼眸中沒有絲毫的情慾波動。
下方陪坐的官員士紳們見狀,在暗自交換眼神之餘,心中不由得大為感嘆。
這位大人,年紀輕輕便已是割據荊襄、大權在握,正是年少得志、鮮衣怒馬的年紀。
換做旁人,只怕早就沉溺於聲色犬馬之中了。
可他卻清心寡欲,無絲毫從欲之態,單是這份品性和定力,難怪能成就這番霸業啊!
難怪,難怪...
察覺到眾人的心境,顧懷表現得越發隨和,他深知,自己坐鎮襄陽府衙,大半年來對上庸的了解,僅限於地方呈報的那些奏章。
奏章會騙人,下面的人也會報喜不報憂,這一路行來,所見所感,實在是很想問個透徹。
可眼下是接風宴席,大家都端著酒杯,氣氛剛剛活絡,若是此時突然過問政事,難免掃興,也會讓這些官員重新變得戰戰兢兢。
於是,顧懷便也順勢放鬆下來。
他不再提及民生錢糧,只與在座的官員們聊些上庸的風物誌怪、山川地理之類的話題。
聊著聊著,顧懷便也看出來了。
上庸受蜀地風氣的影響,確實頗為深重。
這不僅體現在百姓的穿著上,也體現在這些官員雅士的宴飲習俗上。
蜀地文風鼎盛,宴席之間,投壺做詩、行酒令之類的雅俗自然是少不了的。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席間,一名喝得有些微醺的當地名士大著膽子站了起來,舉著酒杯,恭敬地向顧懷行了一禮。
「州牧大人文治武功,天下皆知。」
「今日難得這般雅興,大人何不賦詩一首,也好讓我等上庸士子,一睹大人的文採風流,傳為一段佳話?」
此言一出,大堂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飽含期待地看了過來。
顧懷倒也沒有像以往處理政務時那般嚴肅刻板。
他放下酒杯,搖頭失笑道:
「諸位可是高看本官了。」
「本官雖然也苦讀過,卻無太多文才,後來又整日裡與刀槍帳冊打交道,哪裡懂得什麼吟詩作對?」
顧懷坦然承認自己的短處,引得下方官員一陣善意輕笑。
「不過,」顧懷話鋒一轉,目光深邃地看向堂外那隱沒在夜色中的連綿群山,「本官初來這上庸,見此地山川險峻,直連蜀地,倒是不由得想起了一首前人之作。」
「此作意境雄渾,倒正適合今日這光景,拿出來與諸位同賞品鑑。」
眾人皆是訝然。
顧懷站起身,走到堂前,舉起酒杯,略微沉吟片刻,清朗的聲音在大堂內緩緩響起: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只這兩句開篇,便如同平地起驚雷!
一股劈面而來的雄渾壯闊之氣,登時便震鎮了在場所有的文人士子。
顧懷倒沒有去注意他們的神情,只是藉著些許醺意,目光清亮,繼續吟誦: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
直到最後一句「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落下。
大堂內依然死寂一片。
所有的官員、名士、鄉老,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腦海中依然迴蕩著那詩句勾勒出的險峻崔嵬,蜀山奇景,以及那股雄奇奔放、氣吞山河的萬丈豪情。
不知過了多久。
「彩!」
「絕妙!真乃千古絕唱!」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案,大聲喝彩。
緊接著,整個大堂沸騰了。
在場眾人紛紛站起身,滿臉激動震撼,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位以軍功起家、平定荊襄,從未曾踏足科舉的人物,竟是在詩詞文章的造詣上,也達到了如此驚世駭俗的境界!
「大人此篇,氣象萬千,筆力雄健,真有吞吐日月之機!」
「老夫讀了一輩子書,今日得聞此作,方知何為詩中仙才!」
當下一陣鋪天蓋地的吹捧如潮水般湧來,有些是趁機吹捧,但更多的,卻是由衷嘆服,甚至引以為傲--要知道這麼一首傳奇之作出世,今日他們這些在場飲宴之人,日後怕是也要在天下人吟誦之時,順帶著沾沾光了!
至於顧懷最開始說的那句「前人之作」?
在這些官員看來,那根本就是州牧大人在謙虛嘛!
在場的不乏遍覽群書之人,縱觀史書,再縱觀整個大幹朝,哪位前人能寫出這等驚天地泣鬼神的名篇?這分明是大人觸景生情,即興所賦!
顧懷聽著這些奉承,又強調了幾句乃是他人之作,卻見眾人笑意盈盈不做辯駁,也只好笑著搖了搖頭,重新坐回了主位,不置可否。
宴席的氣氛,因為這首《蜀道難》,徹底被推向了最高峰。
酒酣之際。
也不知是哪位「天才」官員,一拍自己發熱的腦門,心中生出了一個絕妙的逢迎主意。
他暗自揣摩:州牧大人不喜鋪張享樂,不看重金銀這些身外之物,對那些嬌滴滴的美人也絲毫不感興趣。
那這種大權在握的大人物,肯定是對那些追求長生、方外之士的玄學感興趣啊!
自古以來,越是地位尊崇的人,越是怕死,越是嚮往那種神鬼莫測的手段。
想到這裡,他立刻端著酒杯,悄悄湊到太守的耳邊,輕聲耳語了幾句。
太守聽完,原本因為找不到巴結主君門路而發愁的眼睛,頓時猛地一亮。
對啊!
當下,太守便急忙站起身,提著酒壺,滿臉堆笑地向顧懷進言道:
「大人,下官觀大人之前所言所感,似是對風物奇人頗有興致,巧了,近日上庸城內,正好來了一位從蜀地大山里走出的老神仙!」
「此老鶴髮童顏,仙風道骨,自稱避世山人,傳聞中...傳聞中,這位老神仙,已經在這世上活了七百餘年了!」
「此番乃是靜極思動,出蜀地遊歷一下紅塵,不知大人,可有興致一見?」
顧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活了...七百餘年?
顧懷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蜀地自古以來便地勢封閉,山川秀麗而幽深,隔絕於中原,因此修道成仙的風氣頗重。
這一點顧懷是知道的。
可是,七百年...這牛皮吹得,未免也太大、太敢張口了吧?
他環顧四周,發現席間的那些官員,雖然大部分人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甚至眼底閃過一絲不屑一顧,顯然是沒把這當真。
但依然有一部分官員,在聽到「活了七百年」時,不僅沒有嘲笑,反而眼中流露出了幾分敬畏來。
古人受時代局限,面對未知,往往對這一套裝神弄鬼的學說深信不疑。
上庸的官吏們,更是自作聰明地以為,這是能夠取悅他這位荊州牧的絕佳手段。
「既然是老神仙,那便請上堂來,讓本官見識見識吧。」顧懷想了想,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地說道。
不多時。
在一眾衙役的恭迎下,一位老道緩步走入了大堂。
這老道名為塵松道人。
單看賣相,倒還真有幾分唬人。
他鬚髮皆白,梳著道髻,身披一件八卦道袍,手持一柄拂塵,走起路來大袖飄飄,確實透著一股子超然物外的仙風道骨味道。
塵松道人來到堂前,也不下跪,只是微微打了個稽首:
「貧道塵松,忝為避世山人,見過州牧大人。」
「這紅塵俗世,貧道已是有七百餘年未曾履足了,今日見大人頭頂紫氣縈繞,乃是大貴之相,特來結個善緣。」
這番開場白端足了高人的架子,見顧懷沒有動怒讓他下跪,塵松道人心中越發有底,便開始在宴席上高談闊論起來。
他口若懸河,大談特談道家的成仙之法,講述自己如何經歷天劫,已經修成了屍解仙,接著又丟擲一堆陰陽五行、風水堪輿的玄奧詞彙。
說到最後,甚至開始隱晦地提及一些能夠延年益壽的「采陰補陽」之術,以及帝王將相夢寐以求的長生秘藥。
顧懷坐在主位上,面帶微笑,靜靜地聽著。
但他的內心,卻已經湧起了一陣噁心和厭煩。
不就是試圖用這一套神鬼之說,忽悠住自己這位年輕且權勢滔天的州牧麼?
裝神弄鬼,妖言惑眾。
這種遊走於權貴之間、騙吃騙喝的騙子,於國無益,於民更是無半分補益。
相比之下,玄松子這位龍虎山祖庭出身的正統傳人,本可以安享尊榮,本該避世抗拒因果,卻因為憐憫這亂世中受苦的百姓,毅然決然地走入這紅塵殺劫之中,至今都還在襄陽為他打工。
眼前這個大言不慚活了七百年的騙子,算個什麼東西?
但顧懷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當場發作,也沒有開口訓斥那些自作聰明、此刻正觀察他臉色的上庸官吏。
一來,他此番是巡視地方,想要安撫人心,若是因為一個騙子就大發雷霆,難免會讓這好不容易鬆緩下來的氣氛再次降下去,讓地方官吏每日惶恐不安。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既然這老道是剛剛從蜀地出來的,那這簡直是一個送上門來的、了解蜀地現狀的好機會!
蜀地太過封閉了。
大幹亂了這麼幾年,蜀道艱難,資訊隔絕,顧懷對於如今蜀地內部的政治格局、兵力部署,簡直是兩眼一抹黑。
但蜀地與荊襄接壤,上庸更是直面蜀地的咽喉要道。
兩邊早晚有一天要發生接觸,避免不了。
想到這裡,顧懷臉上的笑容變得越發柔和起來,他不僅沒有打斷老道,反而十分配合地流露出了一絲「嚮往」的神色。
「老神仙所言,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顧懷抬手示意下人為這老道斟酒,看著他受寵若驚的模樣,微笑著將話題引開:
「聽聞蜀地鍾靈毓秀,修道名山眾多,仙家洞府更是不知凡幾。」
「不知老神仙在蜀地這七百年,可曾走訪過那些名山大川?蜀地的風土人情,與我荊襄相比,又當如何?」
塵松道人見這位堂堂州牧不僅信了自己的話,甚至還倒酒請教,頓時覺得自己的身價已經抬到了天上。
當下為了證明自己不僅法力高強,且在蜀地極受尊崇,他立刻開始大肆吹噓一番。
「那是自然!」
老道一捋鬍鬚,淡然道:「蜀地之險峻,非凡人所能想像。貧道這幾百年,走遍了峨眉、青城。便是如今蜀地的那些王侯將相,見了貧道,那也是要執弟子禮的!」
「哦?」顧懷眼神微動,「這麼說,老神仙與蜀地的權貴也頗為熟稔?」
「那是自然。」老道一邊飲酒一邊開口,開始滔滔不絕地吹噓起自己曾在蜀地哪些權貴的府邸中出入過,結交了蜀王麾下的哪些大將與高官,甚至連他們的府邸在何處,家中風水如何,都說得頭頭是道。
顧懷一邊點頭附和,一邊在腦海中迅速將這些零碎的吹噓,拼湊成一張蜀地高層人物的簡單關係網。
可是。
當顧懷藉著探討地貌特徵的由頭,試圖更進一步,隱晦地詢問一些關於蜀地關隘防備、兵馬調動等軍事和政治核心問題時。
這老道便開始支支吾吾起來了。
他終究只是個混跡在後宅和內院,靠著所謂「活了七百年」來騙那些想要長生權貴的道士,哪裡懂得這些軍國大事?
遇到不知道的地方,他便以「貧道久居深山,不問俗事紅塵」之類的藉口搪塞過去。
顧懷耐著性子問了半個時辰。
除了聽到蜀地那邊,如今在現任蜀王的治理下,憑藉著天險,還算得上是長治久安、未曾遭受大規模戰亂波及之外。
竟是再也打聽不出更多有價值的軍政情報了。
眼見這老道沒了用處,顧懷也就漸漸熄了心思,靠在椅背上,不再多問,只是淡淡飲酒。
這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倒讓那原以為顧懷起了興趣、正準備順勢介紹介紹煉丹一道的老道,感到了一陣莫名的難堪和尷尬。
那些察言觀色的官員們也看出了些端倪,不敢再提什麼老神仙的話題。
宴席,就這麼在略顯尷尬但依然融洽的氣氛中,草草散了。
......
夜色漸深。
顧懷婉拒了太守等人的送行,在親衛的護送下,來到了太守府側面一處幽靜的下榻官邸。
房間內燈火通明。
顧懷在椅子上坐下,接過毛巾以巾覆面,片刻之後,那雙原本在宴席上顯得有些微醺的眼眸,瞬間重歸清明,深邃如淵。
他的身上,再也不見一絲一毫的醉意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王五站在門邊,輕聲稟報:
「公子,上庸同知,任彬,在門外求見。」
顧懷正在翻看白天從礦洞那邊帶回來的那些殘渣,聞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倒也絲毫沒有感到意外。
「讓他進來。」
任彬。
這個名字,在荊襄如今的文官體系中,絕對算得上是一個傳奇。
他是從江陵城外的莊子裡走出來的第一批人。
從最初的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因為在夜校中展現出了算學天賦和踏實肯乾的性子,在顧懷掌管江陵後,便被提拔進入了江陵縣衙,涉足政務。
隨後,因為表現優異,被調任當陽縣主簿。
在當陽期間,他憑藉著從莊子裡學來的那一套,雷厲風行地清查了當陽多年的爛帳,推行政令有功,不僅壓服了當地的地頭蛇,還被提拔升任了麥城縣令。
而後來,隨著荊襄被顧懷徹底平定,大局初定。
任彬便再次迎來了一次跨越式的提拔,被一紙調令,調入了這邊防之地上庸。
成為了上庸同知!
這可是僅次於一郡太守的二把手!
僅僅一年的時間,從一個不入流的白身泥腿子,一路扶搖直上,成為了一郡同知。
這個升官的速度,已經不能用祖墳冒青煙來形容了,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祖墳起了火。
但縱然有無數人眼紅嫉妒,卻也沒有任何人敢公開說些什麼。
畢竟,誰讓人家任彬,就是出身江陵莊子呢?誰讓人家能得到襄陽府衙里那位州牧大人的信任呢?
亂世之中,不用自己信得過的人,用誰?
更何況,如今的一郡同知,可不像大幹以往的規制那樣,僅僅只是太守身邊的一個應聲蟲副手了。
自從荊襄平定,朝廷那封被迫捏著鼻子發下的荊州牧任命旨意抵達襄陽後。
顧懷便大刀闊斧地,對荊襄的官職體系,進行了變革。
一郡的最高文官,自然依舊是太守。
但顧懷卻絕不允許再出現過往大幹那種「郡國守相,威權過重」,甚至太守可以在地方上擁兵自重的局面。
在新的官職體系下,太守的品階,被顧懷強行從原本的正四品或從四品,直接降為了從五品。
這自然是因為襄陽作為政治中樞,設立了六曹,而六曹的主官都是正五品,若是保留太守的高品秩,就會出現聽命於襄陽的地方太守,品級反而還要高於襄陽中樞六曹主官的荒謬景象。
這種「外重內輕」的格局,必然會導致地方太守在心理上蔑視襄陽的政令,進而在物資調配、人事任免上陽奉陰違,甚至滋生獨立割據的野心,最終引起混亂。
除了降低品階,顧懷還在太守身邊,也安排了枷鎖。
那便是同知。
同知作為太守的首席副貳,品階被定為正六品,僅僅比太守低了半級!
並且,同知並不全面參與郡政的日常處理,而是被襄陽直接賦予了專項職責,例如,分管一郡的糧運、督捕、江防,或者是屯田水利這種實打實的命脈權柄!
這是一種高效的政治制衡。
若是一個太守強勢且對襄陽忠誠,那麼同知便會安安分分地待在副手之位上,輔佐政務;
可若是太守在偏遠之地,比如零陵、桂陽,顯露出了絲毫不臣異心,或者陽奉陰違。
那麼,手握部分實權的同知,便可隨時被襄陽中樞賦予臨時獨斷之權,從內部架空太守!
如此重要的一個用來制衡地方主官的釘子,顧懷自然要讓自己最信得過、親手提拔出來的莊子嫡系官員來擔任。
任彬在這個時候,趁著接風宴席剛剛散去,夜深人靜之時便立刻趕來拜見。
這一切,自然全都在顧懷,以及上庸所有官員的意料之中。
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表態,如果他作為顧懷的親信,今晚不來匯報,那才說明上庸出了大問題,上庸新任的上下官吏們才該嚇得睡不著覺了。
反而是這種宴席後的單獨匯報,才顯得一切正常。
伴隨著推門聲,穿著一身青色六品官服的任彬,快步走入房間。
他走到顧懷面前,沒有行那種官場上繁瑣的跪拜大禮,而是像當初在江陵莊子裡一樣,深深地彎下腰,恭敬而親切地喚了一聲:
「公子。」
這一聲「公子」,在如今的荊襄官場上,可不是誰都有資格叫的。
只有那些從江陵莊子出身的骨幹,或者是被顧懷引為親信的人,才會如此稱呼。
這甚至儼然已經成了其他被新近提拔的官吏們,做夢都嚮往的一種殊榮。
因為這種稱呼本身,就代表了荊襄之主的親近,代表著那座最大的靠山。
顧懷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起一年前,黑了些、也沉穩了太多的中年人,臉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笑容,頷首道:
「坐吧,既然知道我的脾氣,就不必拘禮。」
任彬在側方的椅子上欠身坐下,脊背筆直。
「上任也有些日子了,我在襄陽看過你的密奏,但還是不算真切,」顧懷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說說吧,這上庸的真實情況,到底如何?」
任彬雙手接過茶杯,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思索片刻,整理了一下語言,便將這幾個月來,自己親眼看到、親身經歷的事情,展露在顧懷面前。
「公子,上庸此時的表面時局,還算平穩,沒有發生民變,官吏也都已經歸心。」
任彬頓了頓,苦澀道:「但這平穩的下面,卻也是一個爛攤子...公子來時應該也看到了,上庸的地形十分崎嶇,全是深山老林,可耕之地,近乎於無!
「自古以來,這裡雖然是著名的礦產豐饒之地,但如此多的礦產,並沒有給當地的百姓帶來哪怕一絲一毫的財富和安康。」
「相反,這還成為了無法擺脫的拖累。」
顧懷靜靜地聽著。
「一年前,赤眉軍的東營流竄至此,將上庸禍害了一遍,地方百姓的糧食和財物被劫掠一空。」
「緊接著,漢水之戰中,前任太守為了響應各方大軍,將上庸大部分的青壯年兵力和勞力,強行抽調一空!那一戰,上庸的青壯,幾乎全部戰死沙場,活著歸來的,十不足一。」
任彬咬了咬牙,開口道:「公子,如今的上庸,幾乎真正成了『十室九空』之地!兵力空虛到了極點,青壯老弱更是嚴重斷層!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只有那些老弱病殘和孤兒寡母。」
「因為地形原因,本地百姓也無法透過農耕自給自足,沒有吃的,沒有地種,留給他們的,就只有一條路。」
顧懷的腦海中,豁然浮現出白天在山林里,看到的那個地洞。
「盜礦?」顧懷沉聲問道。
「是,只能去盜礦!」
任彬重重點頭,「由於地表無法耕種,數百年來的上庸百姓,別無選擇,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片連綿不絕的群山之下!」
「那種民間的私挖礦洞,多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洞連洞、洞套洞,宛若迷宮,最深的廢棄礦井,甚至垂直深入地下數百丈!完全超越了官府能夠測繪和掌控的範圍。」
「在那地下世界,成千上萬的老弱百姓,冒著隨時可能發生的塌方、毒氣、地下水倒灌等危險,像螻蟻一般用最簡陋的工具挖掘,他們的壽命極短,大部分人甚至活不過三十歲!」
「很多人死在礦井下,甚至根本無人收屍,他們的同伴為了省事,直接將他們的屍體當作填埋廢坑的材料!」
「更可怕的是,在那種律法管不到的地方,滋生出了無數『礦霸』,他們糾集亡命之徒,占據富礦,控制水源和出口,呼嘯山林,百姓挖出的礦石,大部分都要被他們低價盤剝,百姓對這些礦霸,簡直畏之如虎!」
顧懷的臉色冷了下來。
雖然今天看到那個地洞時已經有所預想...但實際情況還是比他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官府呢?」顧懷問道,「地方官吏,就這麼看著?」
聽到這話,任彬露出了一抹苦笑。
「公子,上庸如今的地方官吏,包括太守在內,大多都是襄陽新近選派安置的底層幹吏。」
「這些人,才幹或許各有不同,但起碼現在的官場風氣還是很好的,大家都想做出一番政績來報答公子的知遇之恩。」
「可是...上庸的情況就擺在這裡啊!」任彬滿臉無奈,「他們每日殫精竭慮,試圖恢復民生,但在惡劣的地形、崩塌的財政,以及青壯勞動力的匱乏面前...」
「政令和抱負,都顯得那般蒼白無力,甚至於官府根本沒有能力去管!派人去封礦的話,官差要先打退那些礦霸,然後那些靠挖礦換取口糧的百姓,也會被活活餓死!逼急了,立刻就是一場規模浩大的民變!」
「官員們現在,是真的想做事,卻什麼也做不了,面對著一片被打爛的廢地、無地可種的百姓,以及隨時可能餓死的流民,空有一腔抱負,卻根本無從下手。」
任彬自嘲地笑了笑:「不瞞公子,來之前,下官在襄陽還提心弔膽,生怕同僚貪墨,太守專權,可到了上庸才發現...」
「這裡,窮得連貪的資格都沒有。」
顧懷聽罷。
久久不語。
上庸的情況,實在是太過複雜了。
這不僅是一個財政瀕臨破產、勞動力斷層的地方,更是因為各種原因,產生了種種難以解決問題的馬蜂窩。
牽一髮而動全身。
良久之後。
顧懷緩緩抬起眼眸,看著任彬,沉聲問道:
「這種還在盜採的民間礦洞,這大半年來,你們可曾派人秘密查探過?」
「大概...有多少?可曾做過大致的統計?」
他想知道,情況具體壞到了什麼地步。
任彬聽到這個問題,身子明顯僵了僵。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那個數字燙嘴一般。
最終,他咬了咬牙,開口道:
「回公子...」
「經過下官等人這幾個月來的暗中摸排查訪,分布在上庸五縣群山之下的礦洞...」
「大概...有八千多個。」
「噗--!」
顧懷剛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聽到這個數字,他險些一口熱茶直接噴在任彬的臉上。
之前在宴席上為了應付官員而產生的一絲微醺,在這一刻,被震得煙消雲散!
顧懷將茶盞重重地頓在桌案上,茶水四濺,他霍然起身看著任彬,厲聲問道: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