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宮城裡,前些日子發生了一件小事。
這偌大、森冷的皇宮大內,少了一個叫「魏遲」的直殿監掃地宦官。
而這重重宮闈之中,卻憑空多了一個叫做「魏佞忠」的,專司荊襄風聲的內廷新貴。
這聽起來,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情。
畢竟大家都是在後宮摸爬滾打,你以為隨隨便便改個名字,別人就不認識你了?
你過去大半輩子在泥潭裡打滾的卑賤,你掃著落葉遭人鄙夷的卑微,還有大半年前你大起大落、猶如跳樑小丑般的起伏。
難道就能因為改了個名字,就從此輕飄飄地翻篇了?
--然而事實證明,還真就可以。
大幹的後宮,經過兩百餘年的繁衍和發展,早已經變得太過龐大,且臃腫不堪了。
如今這多事之秋,朝堂上的相公們,後宮裡真正手握大權的大人物們,哪一個不是日理萬機,哪一個有空去盯著一個太監的死活?
那一日,魏佞忠走進了敬事房,他將一匣子晃得人眼暈的金葉子,推到了敬事房負責造冊的首領太監面前。
隨後。
那首領太監便當著他的面,從背後那層層疊疊的底層太監名冊中,抽出了一本。
筆在上面輕輕一划。
「魏遲」這兩個字,便被永遠地抹去了。
緊接著,在旁邊那處空白的地方,添上了「魏佞忠」三個字。
這很荒唐。
但在內務府和敬事房看來,這卻又司空見慣。
古代宮廷之中,太監因為要避諱某位貴人的名諱、或者是得了哪個主子的歡心被賜了名,甚至是因為出宮辦事而恢復本姓,這種底層名冊上的改動,每天都在發生。
這根本連向上級總管太監呈報的必要都沒有。
一筆落下。
他在後宮的記錄里,就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人了。
這一筆,不僅抹去了魏遲那不堪回首的屈辱過去。
更在程式上,徹底切斷了他與此前在荊襄情況上犯下失察之罪的聯絡。
過去的「魏遲」,是被當做廢子丟棄的掃地太監。
而現在的「魏佞忠」。
則是一個憑空出世的的內廷新貴。
畢竟,左相溫言在那政事堂里,點下的那個頭。
也意味著,他再度,名正言順地擁有了那份「專差密派」的特權。
他又可以,走在夾道的正中間了。
......
只是重新拿回了這份權力的魏佞忠,這一次卻沒有像當初那般欣喜若狂了。
在那間重新被內務府收拾出來的廂房裡,魏佞忠斥退了所有上來阿諛奉承、諂媚巴結的人。
他獨自一人坐了很久,沉默地思索著。
這份權力,依舊是左相溫言施捨的。
相公可以因為需要他去做一條聯絡荊襄的狗,而輕飄飄地把權力賜給他。
也同樣可以因為哪一天荊襄局勢變了,再輕飄飄地一句話,將他打落凡塵,只是這一次,不知道還有沒有上次的運氣從而逃過身首異處。
他再度確認了一件事。
他已經被所有人,像丟一塊破抹布一樣,狠狠地拋棄過一次了。
那種跌入泥沼、受盡欺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
他魏佞忠,這輩子,哪怕是死,也絕對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為了將這份「借來」的權力,轉化為自己真正能握在手裡的實力。
他開始讀書。
當然,不是什么正經的四書五經,畢竟那玩意兒他也讀不懂,前朝仁宗皇帝下旨讓進宮的太監讀書以明事理,結果搞出了延綿數朝的閹黨,卻只讓魏佞忠能識字念旨,做不了學問,更別說從那些聖賢書中找出什麼大道來。
所以他跑去找了雜書,多是流傳在後宮裡,給那些底層太監們在漫長淒冷的夜裡,打發時間的野史。
書里寫滿了前朝乃至本朝大太監們的發跡史和軼事,這些書在那些清流文官眼裡,是腌臢不堪的穢物。
但魏佞忠卻從這些字裡行間,找到了他一直期盼的東西!
他看到了那些前輩,是如何一步步從泥濘中爬起,如何將那些高高在上的相公、王侯踩在腳下,如何呼風喚雨、隻手遮天!
看到精彩處,魏佞忠甚至會光著腳跳下床,在廂房裡狀若瘋魔般地來回踱步,恨不得仰天大喊一聲「咱家悟了」!
他終於明白。
單憑一個左相溫言賜予的「密派」名頭,是根本無法在這錯綜複雜、派系林立的後宮與二十四衙門中長久立足。
他必須,去尋得一把真正屬於內廷、能夠為他遮風擋雨的保護傘!
他將目光,鎖定在了後宮中,那位位高權重、資歷極深,但因為年老體衰,已經逐漸被年輕一輩閹黨新貴們邊緣化的。
司禮監掌印太監--劉安劉公公身上。
......
司禮監是這大幹後宮二十四衙門中,當之無愧的魁首之地。
那位劉公公在這深宮裡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皇帝,資歷極深,威望極重。
只是,歲月不饒人,這位曾經也呼風喚雨過的大太監,如今已經年老體衰,每日病痛纏身,漸漸地被年輕一輩那些如狼似虎的閹黨新銳們邊緣化了。
新的閹黨大人物們都覺得劉老祖宗快不行了,都在暗中盯著那個位置,連帶著去司禮監請安的次數都少得可憐。
但魏佞忠卻覺得,老樹盤根,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劉安即便再老再病,手無實權,但只要他一天不死,他就是司禮監名正言順的掌印!他在這後宮深耕六十年所織就的人脈,就依然能改變許多事情!
這,就是魏佞忠夢寐以求的大樹!
打定了主意,魏佞忠便開始了行動。
然而,能在這吃人的後宮裡熬到掌印位置的,能從屍山血海的傾軋中殺出來,哪一個不是千年的狐狸?什麼魑魅魍魎沒見過?
魏佞忠那點想要攀附的鑽營心思,劉安怎麼可能看不清楚?
所以,雖然荊襄那邊名義上依附了朝廷,呈遞的奏章變得密集起來,魏佞忠就這般藉著專差名頭,頻繁出入司禮監,每一次都恭敬諂媚到了極致,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
但劉公公的態度,卻始終是不咸不淡。
老人家心裡明鏡似的,認準了自己已經沒了當年爭權奪利的銳氣,如今只需要穩穩噹噹地坐在這位置上,安心等著老死,日後能有個風光大葬就行。
只要他不主動去摻和那些新貴們的破事,後宮的太監們都顧忌他的資歷,敬他得很。
他又何必為了一個才藉著專差身份冒頭,滿眼野心、擺明了是要借他的勢去興風作浪的魏佞忠,給自己找不自在?
然而。
魏佞忠發了狠。
他知道,就算改了名字,但也經不起細查,只能讓他不被人注意,閹黨那邊和朝堂官員爭得厲害,依靠左相得到權力的他註定不被閹黨接納,劉安就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法。
所以他每日除了去政事堂匯報之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司禮監。
晨昏定省,早請安晚問好,風雨無阻。
甚至不惜親自下廚,熬煮湯藥,端著藥碗,卑微地跪在劉公公的榻前,一口一口地吹涼了伺候。
這些舉動,劉公公看在眼裡,卻依然只是坦然接受,卻不做表態,一到事後就閉著眼睛裝睡,不發一言。
一次次的碰壁,卻沒有讓魏佞忠氣餒。
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已經被逼出來的陰狠與瘋狂。
「老東西,不鬆口是吧?」
魏佞忠在夜裡咬碎了牙根,「咱家連大限都走過一遭了,連屎都推過,還怕捂不熱你這塊冷石頭?!」
從那天起。
晨鐘未響,他便等在王安的門外,準備好漱口水,攙扶著他進司禮監坐班;夜漏已深,他依然跪在王安的榻前,輕輕敲打著老人酸痛的關節。
不僅如此,那些苦澀難咽的湯藥,每一次端給王安之前,魏佞忠必定毫不猶豫地自己先喝上一大口,親嘗冷暖,以試毒性。
他就這麼堅持了下來,而且,也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機會。
劉公公年輕時便有了腸胃的毛病,人到了晚年,更是嚴重幾分,連如廁都經常無法自理。
他偶爾發病時,腹痛難忍,便溺失禁,污穢不堪,整個房間裡都會瀰漫著難以忍受的惡臭。
這味道連那些伺候了劉公公多年的貼身小太監,都忍不住捂著鼻子,滿臉嫌惡。
唯有魏佞忠。
他這一輩子,聽過無數的諂媚之詞,見過無數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人。
但能做到這一步的。
能把自己的尊嚴、人格,乃至生而為人的最後那一點底線,全都踩在腳底下揉碎了的人。
這後宮裡,找不出第二個。
良久,良久。
「你...」
劉公公閉上了眼睛,沙啞嘆道:「你這條瘋狗啊...」
「也罷...便成全了你吧。」
老宦官動容鬆了口。
於是。
魏佞忠多了個乾爹。
雖然這是一個已經年老體衰、隨時可能咽氣,但地位仍然是這大幹後宮頂點的乾爹!
......
認下了乾爹,魏佞忠很快便找了個藉口出宮,暗中去了城東,藉著雲間閣的路子聯絡上隱藏在民間的魏老三。
然後,當魏老三出現時,他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怨氣,相反,他笑得極其溫和,極其親熱。
「哎呦,魏老弟!這幾日不見,可是清瘦了些啊!」
魏佞忠上前,主動握住了魏老三的手,那副諂媚討好到了極致的模樣,好像那些被拋棄的過去都是一場夢境而已。
魏老三若有所思,也笑了起來:「公公...如今可是司禮監老祖宗跟前的紅人,相公指派的專差,小人怎麼當得起公公這聲老弟?」
「誒!老弟這話就見外了!」
魏佞忠拉著魏老三坐下,絲毫不在意魏老三的訊息怎麼會如此靈通,只是收斂笑容,眼神變得真誠深邃。
「老弟啊,咱家是個沒根的人,但在宮裡摸爬滾打,也懂得一個道理。」
「咱家能有今天,全賴公子當初那份襄陽的奏疏!咱家這條命,都是公子給的!」
魏佞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擲地有聲:「你回去告訴公子!」
「咱家在長安,在這皇宮大內!」
「與荊襄,與公子!」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只要公子有差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家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看著魏佞忠那雙寫滿了誠意的眼睛,哪怕是親手鋪墊出如今這一切,知道魏佞忠尚在公子布局中而不自知的魏老三,也不由在心裡感嘆一聲。
眼前這個太監,真的變了好多啊...這對公子的計劃而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一頭為了權力,可以吞噬一切,連自己的尊嚴和仇恨都能當做養料的怪物,真的還能像以前那般,好控制麼?
......
自認為穩住了荊襄這條退路和外援,再加上有了劉安乾兒子這層身份,對於魏佞忠來說,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了。
藉著劉公公那張幾乎能震懾整個後宮的虎皮,以及老人在二十四衙門中長年積累下來的龐大人脈。
魏佞忠將目光投向了宮廷內部和六部的底層,他開始大肆收乾兒子、干孫子,那些曾經對他落井下石的小太監,被他一個個找藉口清理掉;而那些有野心、夠狠毒,願意效忠他的人,則被他收編。
他將這些乾兒子、干孫子,安插在直殿監、御馬監、尚膳監...甚至是內緝事廠的某些不起眼位置上。
左相溫言賦予他的那份「專差密派」職權,原本,僅僅是為了向荊襄傳遞朝廷的警告與妥協底線,給朝廷和襄陽,提供一條可以討價還價的交流路徑罷了。
但在已經徹底悟了自己該走那條路的魏佞忠手裡。
這份職權,也可以是一把利刃!
他需要真正的權力,需要能影響朝局的實力。
他將手,伸向了六部之中那些掌握著肥缺,但背後卻沒有大家族、大黨派作為背景支撐的底層官員。
他動用手下的爪牙,求得魏老三送來情報,用盡了骯髒、陰狠的手段。
栽樁陷害,炮製偽證,偽造信件...
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獵物,不乖乖地交出銀子、不心甘情願地跟著他魏佞忠走,他便像是一條瘋狗一樣死咬不放。
靠著這種不擇手段的陰狠與毒辣。
僅僅半年的時間,魏佞忠便在這長安城裡,在這大幹的皇宮大內。
真正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勢力。
踏上了屬於他的權閹之路。
......
這一日。
魏佞忠在宮裡伺候完乾爹劉公公歇下,換了一身常服,悄然出了宮城。
他順著長安城的街巷,一路走,一路深思著。
他現在的住處,已經不再是宮裡那間廂房了。
他在宮外,購置了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子,甚至還動用了關係,給他那個懦弱無能、只知道種地的大兄,在城防營里安插了一個不用點卯、白拿俸祿的閒差。
這便是權力的滋味。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魏佞忠,雖然是個閹人,但也能光宗耀祖,也能讓家族雞犬升天!
回到宅邸。
魏佞忠沒有理會正在前院裡等待,想要再找他討些好處的大兄,徑直穿過迴廊,來到了後院的書房前。
推開門,書案後坐著一個面容桀驁冷厲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喚奚谷。
對外,他的身份,是魏佞忠請來,專門教導大兄家那個剛滿六歲兒子的西席先生。
但實際上。
他是魏佞忠在這長安城的三教九流中,千挑萬選,精心物色來的一位落魄書生。
也是魏佞忠如今,最為倚重的幕僚!
在大幹王朝的社會結構中,世家大族和正統的清流士大夫,幾乎壟斷了天下所有的上升通道。
而奚谷,出身寒微。
他滿腹經綸,才華橫溢,卻因為性格太過桀驁不馴,在科場上寫文章痛陳時弊,得罪了出身世家的考官。
更因為他缺乏士族背景,無人舉薦,在科舉之路上屢屢碰壁。
最終,落得個功名全無,淪落到只能在長安城的街頭代寫書信,或是在酒肆里買醉度日的境地。
他對這個被門閥世家把持的、虛偽透頂的朝堂,對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謂「清流」名臣,充滿了仇恨與憤懣。
他恨這個世道!
所以,當魏佞忠撐著傘,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踏入那間酒肆,將一盤黃澄澄的金元寶,以及一個「可以讓你親手毀掉那些清流世家」的承諾,擺在奚谷面前時。
兩人,一拍即合。
一個是對朝堂深惡痛絕的落魄書生。
一個是拋棄了所有底線的惡毒閹狗。
他們都想爬上去,不顧一切地爬上去,無論代價是什麼,無論過程是怎樣,他們的目標是如此驚人的一致,都想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拋棄了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奚谷成為了魏佞忠的影子。
他負責為魏佞忠解讀朝堂上的風向,代寫各種符合文官語境的密折,並為魏佞忠所有藉著專差密派實則為自己謀利的舉動,披上一層冠冕堂皇的名分。
「先生。」
魏佞忠關上書房的門,臉上的陰毒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虛心求教的恭敬神色,甚至微微拱了拱手。
奚谷放下手中的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魏佞忠。
他的聲音有些啞,大概是常年喝酒壞了嗓子:「公公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魏佞忠嘆了口氣,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咱家這幾日,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咱家如今在這宮裡,乾爹疼愛,下面的人敬畏,連外頭六部的那些個堂官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地讓三分。」
「可是...」魏佞忠皺緊眉頭,「咱家越是威風,這夜裡,就越是睡不著覺,總覺得,這腳底下踩的地,像是隨時要塌一般,夜夜都在做踏空的夢,心驚肉跳。」
聽到這話,奚谷那張常年冷漠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讚賞笑意。
「公公能有這份清醒,也不枉奚某在這暗室之中,為您籌謀這些時日了。」
奚谷站起身,走到魏佞忠面前,說道:「公公的感覺,很準。公公如今看似威風八面,但這權勢,根本就是沙上建塔,風一吹,就散了!」
魏佞忠身子一震,連忙問道:「還請先生教我。」
奚谷負手在書房內踱步。
「原因何在?」
「因為您現在的權勢與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左相的施捨,以及您那位乾爹劉公公的預設之上!」
「左相為何用您?」
奚谷冷笑一聲:「是因為大幹局勢糜爛,不得不承認荊襄的割據,他需要您作為朝堂和荊襄的聯絡人,好在某些事情上談一談!但在那等大人物眼中,您甚至都不算個人,只是一個工具罷了!」
「既然是工具,哪天荊襄局勢突變,朝廷荊襄之間不再需要虛與委蛇了,左相一句話,就能收回您所有的特權,讓您身首異處,以平息清流和主戰派的怒火!」
「至於劉公公,呵,他不過是個將死之人,連後代都沒有,眼睛一閉,再無半點掛念,如今放任公公您施為,他也只是算準了需要您給他送終罷了!而他死後,您在後宮不僅再無助力,甚至於連他劉公公這些年來在後宮惹出的麻煩,到時也要因為這層關係被您接手!」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將魏佞忠心裡那點不安,徹底挑明瞭擺在檯面上。
魏佞忠臉色一變再變,卻無法反駁,因為他知道,奚谷說得全對!
「那...那依先生之見,咱家該如何是好?」
奚谷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魏佞忠。
「想要破局,倒也好辦,公公須認清這大幹,權柄的根骨到底在哪裡!」
「公公,自古以來,宦官想要真正走到巔峰,就絕不能依附於相權!更不能指望一個快死的乾爹!」
「相權再大,溫言再手眼通天,他也只是個臣!劉安更是個只能在那個位置上老死的宦官,不能讓公公您再進任何一步!」
「只有,皇權!」奚谷俯身看著魏佞忠,厲聲道,「只有皇權,才能言出法隨、生殺予奪,才能讓公公您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魏佞忠身子一震。
「公公。」
奚谷湊近了些,那張臉上滿是瘋狂:「如今天子年幼,太后雖然臨朝聽政,但左右二相,溫言與嚴相,把持朝政,用文官的規矩,實際上架空了皇權。」
「天子,還只是個貪玩的、被悶在這深宮裡的孩子。」
「而這!」
奚谷一字一頓:「就是您,魏公公,這輩子最大的機會!」
魏佞忠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似乎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奚谷的建議居然如此...瘋狂!
果然。
「公公,您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跨越相權,繞開溫言!」
「去靠近天子!」
「去獲得那個孩子的信任!只要您能握住天子,到那時,溫言算什麼?後宮那些閹黨算什麼?滿朝的清流又算什麼?!」
「您,才會是站到這大幹最頂峰的那個人!」
魏佞忠站起身,漲紅著臉原地轉圈,只覺得腦門一陣陣地發熱。
醍醐灌頂!
真正的醍醐灌頂!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之前的路,到底錯在了哪裡!
左相溫言,是靠不住的,文官天然不會將一個宦官納入班底;那個快死的乾爹也是靠不住的,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想要不再被拋棄,不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他就必須自己去掌控,那個年幼、懵懂,卻掌握著大幹社稷生殺大權的皇帝!
可是。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奚谷。
「先生所言極是!可是...」
「天子深居禁宮,身邊全是太后安排的人,咱家雖然有了點權勢,但連靠近天子寢宮的資格都沒有...」
魏佞忠跌坐到椅子上,皺眉道:「咱家,該怎麼開始?」
奚谷低下頭,幽幽地看著魏佞忠。
「公公,您忘了嗎?」
「您在這宮裡,不是還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乾爹麼?」
魏佞忠愣住了:「劉安?可是他...他向來不問世事,只求安度晚年,他怎麼可能願意涉入這種爭鬥,幫我去接近天子?」
「他當然不願意。」
奚谷輕笑出聲,「但,他願不願意,重要麼?」
「魏公公,您那位乾爹,在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
「他最大的價值,不僅僅是那借給您的權勢。」
「更是他那隨時可以出入御前、求見天子的特權!」
奚谷的聲音冷了下來:「只要他能給您創造一個,哪怕只有一次的,面見天子、討天子歡心的機會。」
「這,便是他老人家,這輩子對您...」
「最後的作用了!」
最後。
這兩個字一出,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他當然聽懂了奚谷話里的意思。
榨乾那位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裡待他如親子、將他從泥潭裡拉出來的老太監最後的價值。
然後...取而代之!
魏佞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劉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良久。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眸中,已經再沒了半點人性的掙扎和波瀾。
他看著奚谷,深深吸氣。
然後。
重重地,點了點頭。
「先生教誨的是。」
魏佞忠的嘴角,緩緩咧開,「乾爹他老人家...確實是年紀大了。」
「也該,好好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