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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登天

2026-09-18 01:46:57 作者: 東有扶蘇

  司禮監。

  燭光將劉安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映照得猶如一截了無生氣的枯木。

  魏佞忠規規矩矩地跪在床榻邊,仔細地用布巾為劉安擦拭著手指。

  一根,一根,連指甲縫裡的污垢都不放過。

  他的神情很恭順,動作很輕柔,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化不開的心疼與虔誠,彷佛眼前躺著的,不是一個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太監,而是生他養他、恩重如山的生身父母。

  彷佛生怕力道稍微重了一絲,就會弄疼了這位掌握著他未來命運的老人。

  良久。

  床榻上的劉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床邊這個卑微到了塵埃里的身影,打破了沉默。

  「痴兒...你今日,這麼晚了還不走,又想圖個什麼?」

  魏佞忠擦拭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他沒有立刻抬起頭,只是將劉安的手放回被榻中,然後仔仔細細地掖好被角。

  接著。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竟然,就這麼哭泣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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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爹...兒子...兒子不想走,兒子心裡頭,怕啊!」

  他突然直起上身,往前膝行了兩步,滿臉淒悽慘慘的悲戚。

  「兒子這幾日,夜裡總是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想起那些人在背後嚼乾爹的舌根子!他們說...說乾爹您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這司禮監掌印的位置,遲早得騰出來。」

  魏佞忠一邊說著,一邊痛哭流涕,「他們商量著等您老人家一閉眼,就把乾爹您這六十年來積攢的家當給吃干抹淨!還說您老人家這些年擋了太多人的道,等您去了,連口薄棺材都不給您留,要將您的名聲踩進泥里,讓您死後也不得安寧啊!」

  他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彷佛真的是在為劉安身後事擔憂。

  但躺在榻上的劉安,聽著這些話,臉上卻沒什麼波瀾。

  在這深宮裡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帝王,什麼樣的人走茶涼他沒見過?什麼樣的陰謀詭計他沒經歷過?

  那些人的心思,他閉著眼睛都能猜得透透的,他更知道,魏佞忠此刻在他床前哭訴這些,絕不僅僅是為了他這個快死的老頭子抱不平。

  「行了。」

  他疲憊地合上眼皮,打斷了魏佞忠的哭訴。

  「咱家還沒死呢,你在這兒嚎什麼喪?」

  「他們想分,就讓他們去分。」

  「這後宮裡的權勢,本就是借來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咱家活了這把歲數,早該把位置騰出來了。」

  劉安微微偏過頭,看著魏佞忠那張掛滿淚痕的臉。

  「你也莫要執著這些沒用的東西。」

  「咱家知道,你心氣高,手段狠,是個能成事的人,不願意伸著脖子等挨刀。」

  「但你放心,咱家既然認了你這個乾兒子,臨走前,自然會給你鋪一條穩當的路。」

  「咱家會跟他們打好招呼,斷不會讓你因為咱家之前的那些破事受了連累。到時候,你去尚膳監,或者是回直殿監,給你謀個好差事,安安生生地過完下半輩子,也就罷了。」

  由這番話也能看出來,雖然一開始,劉安的確只是覺得魏佞忠這個閹人手段夠狠、夠毒,再加上這段時日那般不顧尊嚴、甚至吃屎喝尿的伺候,確實讓他這顆冷透的心生出了幾分感動,這才鬆口認下這個乾兒子。

  但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下來,這個一輩子沒有子嗣的老太監,儼然是真的將眼前這人,當成自己的兒子來心疼了。

  此時,若是換做任何一個在這宮裡沒有背景的小太監,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磕頭謝恩了。

  能全身而退,還能撈個好差事,這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聽在魏佞忠的耳朵里,這番話,卻無異於一記悶棍!

  安穩度日?重新回到直殿監去掃地?!

  去你娘的吧。

  他魏佞忠吃屎喝尿賭過命,把自己的尊嚴碾碎了才爬到今天這一步!


  怎麼可能甘心退下去?

  「不!乾爹!」

  魏佞忠猛地抬起頭,不僅沒有領情,反而哭得更加大聲,更加悽厲,繼續慫恿著。

  「兒不要什麼退路!兒受了您的恩,就不能眼睜睜看著您的心血被那些野狗分食!乾爹您在宮裡威風了一輩子,難道死後還要受那幫賤婢的辱罵嗎?!」

  「滾!」

  劉安終於被他哭得心煩意亂,猛地一拍床榻,罵了幾聲。

  「你這狗奴才,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家給你指活路你不要,非要往那油鍋里跳是不是?!」

  換作以往,看到劉安發了火,魏佞忠也就住嘴了,但今日他卻沒有退縮,臉上的惶恐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瘋狂與決絕。

  「乾爹明鑑!兒子是個沒根的賤命!在這宮裡連條野狗都不如!」

  「兒子不怕死,但兒子怕再回到那條不見天日的夾道里去掃地!兒子怕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那種看臭蟲一樣的眼神盯著!」

  他突然抓住了劉安的手,力道驚人:「兒子知道乾爹時日無多,兒子想借乾爹的梯子,爬到這天上去!」

  「只要乾爹肯托舉兒子這一把,兒子發誓!乾爹百年之後,您的香火,兒子來續!您的罵名,兒子來背!」

  「那些敢在您死後覬覦司禮監、企圖分您家當、壞您名聲的野狗......兒子替您,一條、一條,全把他們咬死!」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殺氣騰騰。

  榻上,劉安看著陷入癲狂的魏佞忠,看著這面目猙獰的「兒子」。

  他知道魏佞忠是在利用他,他也知道這誓言背後,隱藏著怎樣駭人的野心和貪婪。

  但他也清楚,在這吃人的深宮裡,什麼情誼、什麼忠誠,都是狗屁!

  那些閹黨新貴,在他閉眼之後,絕對會撲上來,將他這六十年留下的一切撕得粉碎。

  唯有魏佞忠。

  唯有這種毫無底線、為了權力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才可能在未來那場殘酷的傾軋中活下來!

  而魏佞忠為了繼承自己的遺產,為了維護他自己,就必須死死咬住那些試圖清算劉安的人!

  這就等於,魏佞忠為了他自己的野心,也必然會成為他劉安死後,最兇惡的一條守墓犬!

  劉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終。

  「你這瘋狗...」

  劉安發出一聲長嘆,看著魏佞忠,聲音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說罷。」

  「你這般挖空了心思,到底,又想做什麼?」

  魏佞忠聽到這句話,心頭一陣狂喜。

  他毫不猶豫地俯身答道:「兒子...想見一眼天子。」

  「胡鬧!」

  劉安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張枯槁的臉上滿是憤怒與震驚,「你......你這瘋子!」

  他一下子便洞察了魏佞忠的意圖。

  這個狗奴才的胃口竟然大到了這種地步!不甘心只在太監堆里打轉,竟然想直接跨過整個後宮二十四衙門的規矩,跨過滿朝文武,去接近那個被太后和相公們牢牢控制著的小皇帝!去觸碰這大幹天下最至高無上的皇權!

  「乾爹!」

  魏佞忠的眼神亮得嚇人,「乾爹能在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坐六十年,難道還不明白嗎?」

  「只有天子,只有萬歲爺,才是大幹真正的天!」

  「兒子,想給萬歲爺當狗!做一條只咬外人,絕不咬主子的惡犬!」

  聽著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語,劉安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權力已經徹底瘋魔的閹人,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六十年前。

  回想起了那個同樣卑微的自己,是如何在風雨交加的夜裡,跪在乾爹門外外,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只為求一個伺候主子的機會。

  何其相似。

  自己總覺得魏佞忠是個怪物,可這玩意兒卻是會一脈相承的,自己當年,又好到哪兒去?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老太監死死地盯著魏佞忠。

  許久。

  劉安閉上了眼睛。

  他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回了引枕上。

  「去...」

  他的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去把咱家那件蟒袍,拿來吧。」

  魏佞忠渾身一顫,狂喜立刻將他淹沒。

  他知道,他賭贏了!

  「乾爹...」

  劉安卻沒有理會他的激動,只是閉著眼睛,喃喃自語。

  「明日,咱家最後一次,帶你去御花園走走。」

  「能不能抓住這造化,就看你這賤骨頭,有沒有這等命數了...」

  ......

  正午時分,御花園。

  眼下正值夏季,放眼望去一片百花齊放,奼紫嫣紅。

  御花園大門處,穿著一身先帝賜下蟒袍的劉安,慢慢地挪動著腳步。

  魏佞忠則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人的手臂,每一次落腳都極謹慎,生怕這老傢伙一口氣沒上來,就這麼死在半道上,壞了他籌謀已久的大事。

  負責守衛御花園的帶刀侍衛,看到是劉公公那張刻滿了風霜的臉,雖然驚訝於這位久病的老太監今日竟然出了門,但還是檢查了身份,再例行通報過後,才放行了這兩個宦官。

  繞過一片假山,前方傳來了一陣孩童的喧鬧與怒罵聲。

  幾個老太監和宮女,噤若寒蟬地伺候在一旁,頭都不敢抬。

  而在錦鯉池畔的涼亭里,坐著一個年幼的身影。

  那便是這大幹天下當今的天子。

  他長得極好,唇紅齒白,面龐精緻得就像是一個毫無瑕疵的瓷娃娃,那一身用金線繡飾的明黃龍袍,穿在他那還未長成的稚嫩身軀上,顯得有些寬大,但卻沒有什麼不協調的感覺,只讓人覺得可愛。

  此刻,這位小天子,正滿臉厭煩與委屈。

  「朕不背了!朕不背了!」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那本厚書,賭氣般地朝著涼亭外的錦鯉池扔了出去。

  「噗通。」

  聖人經典落入水中,驚散了一池紅色的錦鯉。

  身旁,一位白髮蒼蒼的教書老臣,急得直接跪倒在地上,連連叩首,痛心疾首。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此乃聖人微言大義,治國平天下的根本啊!陛下怎可棄若敝履?若是不好好進學,日後如何親政,如何面對歷代先帝?老臣...老臣愧對先帝重託啊!」

  「你閉嘴!」

  小天子氣得直跺腳,指著那老臣的鼻子罵道:

  「天天就是之乎者也!天天就是列祖列宗!」

  「朕每天除了聽你念書,就是對著那堆像山一樣的摺子發呆!連個好玩的小物件都沒有!」

  「朕是皇帝!朕為什麼連玩一會的規矩都沒有?!」

  周圍伺候的幾個太監和宮女,全都嚇得跪伏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涼亭內天子滿臉叛逆、老臣跪地痛哭勸諫的時候。

  劉安由魏佞忠攙扶著走上前去,然後推開魏佞忠的手,艱難地跪了下去。

  「老奴劉安...給萬歲爺請安。」

  魏佞忠也趕緊跟著跪下,將頭深深地埋在草皮里。

  小天子被打斷了發脾氣,轉頭看了過來。

  他皺著小眉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哦,朕記得你。」

  天子跑到涼亭邊,看著地上喘氣的劉安,「你是司禮監的那個...劉伴伴,太后說你病得很重,好久都沒來御前伺候了。」

  「你不在屋裡吃藥,來這裡幹嘛?」

  劉安抬起頭,看著這張稚嫩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片刻間,他回顧了自己這漫長的一生,伺候過的三任帝王,皆是心思深沉之輩,如今,卻輪到了這麼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童。

  「回萬歲爺...老奴,是來看看您。」

  「老奴這身子骨,撐不住了,以後,怕是再也看不到萬歲爺了。老奴...就要死了。」

  聽到「死」字,小天子並沒有露出什麼哀傷的神情,既可能是他和這位老太監沒什麼感情,也可能是死亡對他來說,還是一個太過遙遠且模糊的概念。

  「這樣啊。」

  小天子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你要死了。」

  劉安並沒有在意這孩子的冷漠,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旁邊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

  「老奴以後,不能再伺候萬歲爺了。」

  「這是老奴的乾兒子,魏佞忠...也是個忠心耿耿之人。」

  劉安輕聲道,「他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頗為識趣,人也機靈,萬歲爺若是日後覺得煩悶了...」

  小天子的目光,順著劉安的手指,落在了魏佞忠的身上。

  他只看到了一個穿著普通太監服飾、腦袋埋在草里的後背。

  「哦。」

  小天子撇了撇嘴,顯然沒什麼興趣。

  「宮裡奴才多得是,都像木頭一樣,無趣得很。」

  他正準備轉頭繼續去跟那個教書老臣生悶氣。

  就在這時。

  一直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突然直起了上半身。

  但他沒有站起來,而是雙手撐在草坪上,屁股高高撅起。

  「汪!汪汪汪!」

  幾聲逼真響亮的狗叫聲,從魏佞忠的嘴裡發了出來。

  這一聲狗叫,在這莊嚴肅穆的御花園裡,簡直如同一記驚雷,周圍的老太監、宮女、侍衛,全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魏佞忠。

  那個跪在地上的教書老臣更是氣得不輕,指著魏佞忠,嘴唇直哆嗦。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御前失儀,成何體統!」

  然而,還沒等老臣喊人將這瘋狗拖下去,魏佞忠不僅沒有停止,反而更加賣力了。

  他像一隻真正的哈巴狗一樣,吐著舌頭,搖頭擺尾,在草坪上滑稽地轉了兩圈,然後從袖口裡,變戲法般地,掏出了一隻用草葉編織得活靈活現的綠螞蚱!

  他將那隻草編螞蚱用手指一撥,螞蚱「嗖」地一下,翻起來穩穩落在了涼亭的台階上。

  小天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滑稽舉動驚呆了,他看著台階上的那隻綠螞蚱,又看了看趴在草地上吐著舌頭的魏佞忠。

  短暫的錯愕之後。

  「咯咯咯...哈哈哈哈!」

  一陣清脆的大笑聲,從年幼的天子口中響了起來,這笑聲在御花園裡迴蕩,顯得那般天真爛漫。

  「你這奴才!好生有趣!」

  小天子興奮地跑下台階,撿起那隻草螞蚱。

  「比那些天天只會讓朕背書、滿口大道理的木頭人強出百倍!」

  小天子跑到魏佞忠面前,兩眼放光,「剛才劉伴伴說你叫什麼名字?你這狗叫學得真像,再叫兩聲給朕聽聽!」

  魏佞忠那張塗了些白粉的臉上,此刻綻放出了諂媚到了極致的笑容,他毫不猶豫地又在草地上,誇張地打了一個滾。

  「汪汪!」

  「回萬歲爺的話!」

  魏佞忠抬起頭,滿臉都是討好,「奴婢魏佞忠,就是專門來逗萬歲爺開心的!」

  「萬歲爺若是覺得那些書本無趣,奴婢這兒好玩的東西多了去了!」

  他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名:「奴婢會講市井裡那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的畫本故事!奴婢還會抓那種能斗得頭破血流、咬斷腿都不退的無敵蛐蛐!」

  「只要萬歲爺高興。」

  魏佞忠四肢伏地,將後背深深壓平,「奴婢就是給您當大馬騎,繞著這御花園爬上十圈,奴婢心裡頭,也是比吃了蜜還甜的!」

  聽到這話。

  小天子興奮得小臉通紅,連連拍手。

  「騎大馬?朕長這麼大,還從未騎過大馬!快!來讓朕試試!」

  說著,天子便毫不猶豫地跨了上去,一屁股騎在了魏佞忠的背上。

  「駕!大馬快跑!」


  魏佞忠立刻發出一聲嘶鳴。

  「唏律律--」

  他四肢並用,馱著大幹的天子,在這御花園的草地上,真的像一匹馬一樣,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

  一邊爬,他嘴裡還一邊模擬著戰場上金戈鐵馬的呼喝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將天子逗得前仰後合,笑聲傳遍了整個花園。

  一圈。

  兩圈。

  泥土弄髒了他的臉,草屑掛滿了他一身。

  但他爬得飛快,爬得無比賣力。

  周圍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教書老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一人一馬,怒罵了一句「亡國之兆」,便憤然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想必,是去尋太后稟報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而跪在一旁的劉安,看著在草地上像畜生一樣爬行的魏佞忠。

  老太監的眼中,滿是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看著那張依然笑得諂媚無比的臉。

  不知道,那張人皮下面,此刻正藏著一隻怎樣的惡鬼。

  自己今日,到底是不是做錯了?

  ......

  慈寧宮偏殿內,透過重重珠簾,隱約可見一道端莊威嚴身影。

  教書老臣跪在珠簾外,痛心疾首地稟報著御花園裡發生的荒唐事。

  「太后!那閹人如此蠱惑君心,簡直是國之罪人!不可不殺啊!」

  珠簾後安靜了片刻,隨後傳出了一道淡淡聽不出喜怒的婦人聲音。

  「好了,陳大人。」

  「天子日漸大了,每日拘在後宮,確實是苦悶了些。」

  「這江山的擔子太重,他開心一些,也好。」

  那聲音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是個逗趣的奴才罷了,隨他去玩吧。只要不耽誤了正經課業,便由著他。」

  老臣頹然低下了頭。

  他知道。

  在這座皇城裡,太后需要的是一個聽話不亂插手政事的小皇帝。

  一個沉迷於逗弄太監玩樂的天子。

  也許,正是太后和那位左相大人,都樂見其成的。

  御花園內。

  小天子騎在魏佞忠的背上,玩得滿頭大汗。

  「好!好!」

  小天子拍著手,大聲宣布。

  「你以後天天來陪朕玩!」

  「朕不許你走!以後,你就是朕的御馬!」

  趴在地上的魏佞忠,將頭重重地磕在草皮上。

  「奴婢領旨!謝主隆恩!」

  泥水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卻遮不住,他嘴角那一抹終於如願以償的,陰冷笑意。

  ......

  在隨後幾日的玩鬧中。

  魏佞忠用盡了渾身解數,各種市井裡的玩意兒、折子戲里的故事,層出不窮。

  天子越來越喜歡魏佞忠,甚至破例賜了一塊可以隨時出入御前、不受宮門落鎖限制的腰牌。

  漸漸地。

  就連每天必須要在御書房裡,裝模作樣地學著批閱奏摺的時候,小天子也離不開魏佞忠了。

  必須有魏佞忠在一旁陪著,給他講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他才肯乖乖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

  反正,大幹的朝政,如今是兩相主理。

  那些從各地飛來的奏摺,都是先過政事堂,由相公們擬了票擬,然後又在太后那兒轉了一圈,轉到司禮監用印披紅。

  送到御書房來,只不過是走個過場,根本用不著這個年幼的天子去批閱,也沒人指望這個孩子能批示什麼治國良策。

  這一日,御書房內的龍椅上,小天子根本沒有正襟危坐。

  他正盤著腿,雙手托著腮,眼睛瞪得溜圓,聚精會神地聽著。

  御案下方,魏佞忠手舞足蹈,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故事。

  「說時遲那時快!」


  魏佞忠比劃著名一個掄棒子的動作,面部表情誇張,「那齊天大聖孫悟空,從耳中掏出那如意金箍棒,迎風一晃,變得如碗口粗細!」

  「大喝一聲『妖精哪裡走』!當頭一棒,便將那白骨精打成了一堆粉末!」

  小天子聽得入了迷,興奮得直接從龍椅上跳了起來。

  「打得好!打得好!」

  天子在御案上手舞足蹈地模仿著孫悟空打妖怪的動作。

  「砰!」

  他那小小的袖擺一掃,直接將御案角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一摞奏章,全都掃落到了地上,那些軍國要務,瞬間散落一地,宛如一堆廢紙。

  旁邊伺候的幾個太監嚇得一哆嗦,趕緊就要上前收拾。

  「哎喲喂!萬歲爺仔細手疼!」

  魏佞忠卻比他們動作更快,像狗一樣撲倒在地,跪在那些奏章中間。

  「奴婢來,奴婢來收拾,別髒了萬歲爺的手。」

  他一邊諂媚地笑著,一邊動作麻利地將那些散開的摺子一本本撿起來,熟練地整理著。

  就在他伸手去撿一本翻開的摺子時。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那上面的字跡。

  只是一眼。

  魏佞忠伸出去的手,便在半空中頓住了。

  那本摺子上,赫然寫著:

  「臣蜀王...病入膏肓,恐命不久矣...」

  「...懇請天恩,憐臣血脈,准世子承襲王爵...」

  蜀王病危!

  請求世子襲爵!

  魏佞忠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這可是天大的軍國大事!

  蜀地!那可是緊挨著荊襄的富庶天府之國啊!

  蜀王一死,蜀地必定人心浮動。

  而那新任的世子能否鎮得住?朝廷會作何反應?是順水推舟削藩,還是安撫?

  更重要的是,遠在荊襄的那位年輕公子,若是知道了這個訊息...

  魏佞忠的心臟狂跳如擂鼓,但他還是一瞬間便壓下了所有的異樣。

  自然地,將那本摺子合上,不動聲色地塞進了奏章堆的最下面。

  然後。

  他抬起頭,繼續對著御案上的天子,露出那副諂媚的傻笑。

  「萬歲爺,您看,那妖怪被打死了,唐僧卻肉眼凡胎不識好人心...」

  他繼續繪聲繪色地講著故事。

  彷佛剛才看到的,只是幾張用來擦屁股的廢紙而已。

  ......

  天色將晚。

  魏佞忠伺候著天子用過晚膳,終於尋了個藉口,退出了宮城。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魏佞忠依然覺得心跳得厲害。

  這是一個天大的訊息。

  但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辦。

  馬車停在那座宅子前,魏佞忠連正門都沒走,直接從偏門快步入內。

  他無視了沿途下人們的行禮,徑直穿過長長的遊廊,來到了後院。

  推開書房的門。

  奚谷正端坐在書案後,藉著燭火,翻看著一本殘卷。

  聽到動靜,奚谷抬起頭,看到魏佞忠那副急切的模樣,眉頭微微一挑。

  「眼下形勢大好,公公卻如此行色匆匆...可是宮裡出了什麼變故?」

  魏佞忠反手將門關死,快步走到書案前。

  「先生!」

  他壓低了聲音,「出大事了!」

  他將今日在御書房無意中看到的那份摺子的內容,和盤托出,聽到蜀王將薨的訊息,奚谷翻書的手也猛地一停。

  這位常年冷漠、對朝堂充滿仇恨的落魄書生,那雙狹長的眼眸中,立時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好!好啊!」

  奚谷霍然站起身,激動地在書房裡踱起步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公公啊!」

  魏佞忠看著激動的奚谷,卻有些猶豫了。


  「先生,這訊息雖然大,但咱家該怎麼用?」

  他皺著眉頭說道:「這訊息如今還在左相和太后的手裡壓著,想必是在暗中商議對策。咱家若是貿然動作,若是被查出來泄露了軍機,那可是掉腦袋的死罪!」

  「再者,咱家如今已經攀上了天子,只要陪著萬歲爺高興,這宮裡的地位便穩若泰山。」

  魏佞忠咬了咬牙,「此時去蹚...那個地方的渾水,是不是有些太過冒險了?」

  聽到這番話,奚谷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魏佞忠。

  那目光中的冷冽和鄙夷,讓魏佞忠不由縮了縮脖子。

  「公公。」

  奚谷冷笑一聲,語氣森寒,「您難道真的以為,您靠著給那個心智未開的黃口小兒學狗叫,靠著陪他騎大馬,就能在這大幹的朝堂上立於不敗之地了?!」

  「愚不可及!」

  奚谷一甩袖子,厲聲道:「皇上的恩寵,今天能給您,明天他玩膩了,就能給別的太監!」

  「天子的喜歡,是最靠不住的無根之木!」

  魏佞忠被罵得臉色發白:「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公公您難道忘了,您能有今天的地位,能被左相當個物件使喚,其原因,到底在哪裡?」

  奚谷俯下身,死死地盯著魏佞忠的眼睛。

  「不在長安!」

  「不在宮牆之內!」

  「而是在千里之外的荊襄!在那個手握一郡之地,數萬雄兵,敢跟朝廷叫板的荊州牧手裡!」

  「公公您是個內廷宦官,您在朝堂上沒有任何文官班底,您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為朝廷和荊襄之間的緩衝!」

  「只有荊襄的勢力越大,只有那個荊州牧鬧得越凶!朝廷才越不敢動您!左相和太后就越需要依賴您去居中斡旋!」

  「最起碼,在沒有坐上那個位置之前,您必須把自己的命運,死死地、徹底地,和荊襄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魏佞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腦海中如同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是啊!

  天子的寵信,眼下只是他在宮裡橫行的虎皮。

  而荊襄,才是他能安穩待在宮裡的底氣!

  「蜀地緊挨著荊襄。」

  奚谷看著魏佞忠的眼神,知道他已經聽明白了,繼續煽風點火。

  「若是蜀地大亂,對荊襄來說,那是天賜良機!他若能趁虛而入,吞併蜀地,那荊襄之勢,將成龍蟠虎踞之局!再也無人可擋!」

  「而到了那時,您這位在京城為他傳遞了這份絕密情報的魏公公...」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

  「退,可為天子近臣,進,便是從龍之功!所以,您不僅不能有那些首鼠兩端的小心思,您還要拼了命地幫他!幫他把這天下的水,攪得越渾越好!」

  「因為只有天下大亂,禮崩樂壞。」

  奚谷那張桀驁冷厲的臉上,透出了對這個世道的深沉恨意。

  「我們這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我們這些被世家清流踩在腳底下的殘廢!」

  「才有機會,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到泥地里!」

  這番言論,終於打碎了魏佞忠心頭的猶豫。

  他看著奚谷。

  看著這個跟他一樣,對這個世間充滿了仇恨和破壞欲的書生。

  魏佞忠笑了起來。

  「先生所言極是。」

  魏佞忠捲起袖子,大步走到書案前,親自拿起墨錠,在硯台上研磨起來。

  「勞煩先生代筆。」

  魏佞忠將筆遞給奚谷,「將蜀王病危、請求世子承襲的情報,以及朝廷可能會藉機削藩的對策,事無巨細。」

  「全寫下來!」

  奚谷接過筆,鋪開一幅特製的極薄密絹,笑意盎然,筆走龍蛇。

  ......

  夜色深沉。

  一封用火漆嚴密封口的密信,被交到了一個身形精悍的漢子手裡。


  漢子沒有片刻停留,他輾轉經過七個坊市,對過了三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手裡的密信已經消失不見。

  第二日,一騎順利經過盤查,出了長安城的東門。

  馬蹄聲碎。

  在城外二十里的一處隱秘地方,密信被綁在了一隻訓練有素的信鴿腿上。

  「撲啦啦--」

  翅膀振動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

  那隻信鴿騰空而起。

  它越過了長安城那巍峨的城牆,越過了那些還在晨光中甦醒的權貴府邸。

  它飛入雲端。

  在它的下方,是廣闊無垠的關中大地。

  它日夜兼程,偶爾休息,有不同的手從它身上取下密信,然後換成另一隻信鴿揹負起來,再度振翅高飛。

  飛過了波濤洶湧的長江,飛過了連綿起伏的群山。

  跨越了千山萬水,跨越了這大幹王朝搖搖欲墜的半壁江山。

  最終。

  它穿透了重重雲霧,收攏雙翅。

  落在了上庸郡城的太守府後院裡。

  一隻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地捉住了這隻疲憊的信鴿。

  解下腿上的竹筒。

  挑開那一層紅色的火漆。

  良久。

  一聲淡淡的輕笑,響了起來,彷佛只有風能聽見。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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