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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推行

2026-09-18 01:47:00 作者: 東有扶蘇

  距離那位年輕的荊州牧微服私訪歸來,已經過去了半月有餘。

  這半個月來,坐鎮上庸郡治的顧懷,並沒有像許多官吏所揣測的那般,一回到郡城便因為地方上的糜爛而大開殺戒。

  畢竟他很清楚,上庸的爛,和襄陽那邊發生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是積弊是數百年的畸形利益糾葛,僅僅依靠殺人,殺不出一個太平來。

  所以,既然已經摸清了這片窮山惡水的癥結所在,且新政已經丟擲開始在竹山試點推行,他便也收起了那副遊歷紅塵的作態,安然坐鎮上庸,等著一切慢慢發展。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什麼都沒做。

  在這半個多月的時間裡,這位年輕的荊州牧展現出了他的手段與城府。

  原本屬於太守陳文斌的籤押房變成了他的行轅中樞,他每日起得極早,睡得極晚,案頭的卷宗和地方志堆積如山,幾乎是以一種讓人嘆服的精力,將上庸五縣這大半年來所有的錢糧流水、人事任免、甚至是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積年懸案,全都翻出來查了個底朝天。

  太守陳文斌這半個月,可以說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如伴虎狼」。

  作為降官,他在上庸的執政方針向來是以穩為主,從不敢大刀闊斧,只求安安穩穩地維持住上庸的平衡,不出大亂子便好。

  可顧懷親自坐鎮於此,那便是百無禁忌。

  短短半個月,他連下了三十七道州牧手令,各種旨在梳理地方、整合戶籍、打通關卡的公文,雪片一般飛向了上庸的各個縣鎮,他還親自接見了上庸本地大大小小數十名清流名士、鄉野遺賢,以及那些在衙門裡不受重用的官吏。

  但凡是經過奏對,能在政務、算學、水利或是礦務上說出點真知灼見的,哪怕前一天還只是個落魄書生,第二天便能拿到一紙蓋著州牧大印的委任狀,直接補了實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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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种放在往年絕無可能的提拔,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讓多少人生出滿腔熱血來,只覺得在這位大人庇下,只要你有才幹,肯付出,便斷不會像過往那般只能黯然度日,報效無門了!一時間所有新上任或被留用的官吏,都爆發出了極高的辦事效率來。

  而與之相對應的,是那些尸位素餐、只會吟詩作對卻對民生一竅不通,甚至暗中與地方礦霸有利益輸送的舊官僚。

  顧懷再一次提醒了所有人他到底是怎麼在這個亂世里爬上來的。

  就算錦衣衛沒查到上庸,親衛營的甲士也能拿著名單衝進府邸,扒去官服,枷鎖上身,嚴重的直接拖到菜市口一刀梟首,罪責輕些的,也是抄沒家產,全家發配去服徭役。

  這一番恩威並施之下,上庸官場上那些陳腐的、混日子的、蠅營苟且的濁氣,被這把快刀斬了個乾乾淨淨,整個上庸郡城原本那種因為偏遠貧瘠、沉疴難返而瀰漫的死氣沉沉,竟是為之一清!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如今的這片土地,不再是那個天高皇帝遠、由著他們糊弄的偏遠窮郡了。

  這裡,已經徹徹底底地,被納入了這位荊州牧的治下!

  ......

  這一日清晨,上庸城門大開。

  顧懷的行轅,再一次從這裡出發了。

  只是這一次,顧懷不再是微服私訪,而是擺出了荊州牧的全副儀仗,代表著荊襄最高權力的黑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親衛營護衛在中軍四周,在蜿蜒的山道上浩浩蕩蕩地向前推進。

  而在顧懷那輛馬車後方,還緊緊跟隨著數十輛稍小一些的馬車和坐騎。

  上庸太守陳文斌、同知任彬,以及郡衙內大部分夠得上品級的文武官員,皆是穿戴整齊,亦步亦趨地跟隨著這位荊州牧。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竹山。

  作為顧懷親口定下的新政首行之地,這半個月來,竹山那邊一直處於軍管狀態,如今各項規章雛形已備,顧懷自然要親自去視察一番這「以糧破局」的成效。

  馬車內,顧懷挑開窗簾,目光掃過官道兩側。

  道路明顯被重新平整過,雖然依然蜿蜒崎嶇,但大多數深坑已被填平,沿途偶爾能看到一些普通百姓,正在路邊揮汗如雨地拓寬著官道。

  「大人,」騎在馬背上的陳文斌見顧懷看著外面,連忙湊近車窗,恭聲稟報導,「自半月前大人定下新政,下官便已傳令各縣,招募那些無地可種、也無法挖礦的老弱百姓修繕官道。不發銅錢,只以襄陽運來的平價米糧作為工食,每日管兩頓飽飯,百姓應募者雲集,如今這通往竹山的主道,已算得上是通暢了。」


  陳文斌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討好與振奮,顧懷微微頷首,收回目光。

  「這件事做得的確不錯,想必你是看到了襄陽和南郡那邊的情況,的確,那邊的修路方針遲早也會落地上庸,此時招募流民平整地面卻正好提前打基礎了,這半個月來我著眼上庸政務,卻是忘了這一點...不僅是竹山,待到政令開始推行剩餘四縣,那邊的官道平整也要一併提上日程,早些修好便能早些開始鋪路,儘早暢通。」

  陳文斌連連應聲稱是。

  顧懷又問道:「這幾日,堵河上的運糧船隊,可還算順利?」

  陳文斌趕緊答道:「回大人的話,雖然漢水逆流而上水勢湍急,到了堵河這段更是水淺多礁,但有大人軍令嚴催,每日依然有不下三十艘運糧船,能在竹山縣的碼頭靠岸。」

  「到今日為止,竹山縣周遭設立的七個官方兌糧點,倉廩皆已滿溢,足足囤積了十萬石精米!絕不會出現斷糧之虞!」

  說到這裡,陳文斌的語氣中,也不由帶上了一絲震撼。

  短短數日,便調集了十萬石精米啊!

  放在整個荊襄的帳目上或許不算什麼,但在這窮山惡水、一斗糙米便能賣到天價的上庸,這等數量的糧食,不知道要救多少性命!

  這便是荊襄平定後,所能爆發出的底蘊麼...難怪這位年輕州牧遊歷幾日,便有了敢於徹底掀翻上庸舊有秩序的底氣了!

  顧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倒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這十萬石糧食運進來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水路逆行,縴夫血汗,沿途損耗...這每一粒米,都是襄陽和江陵在給上庸強行輸血。

  但這血,必須輸。

  之所以將這足以改變上庸命運的第一刀落在竹山,自然是因為竹山乃是整個上庸五縣中礦產最為富饒之地,無論是銀礦還是青琅,這裡的儲量都占了七成以上。

  這裡的礦霸最囂張,黑市最繁華,底層百姓受到的盤剝也最深。

  更重要的是,竹山有著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堵河。

  堵河作為漢水的支流,雖然水況複雜,但好歹能通航,只要船只能進來,襄陽的平價糧就能源源不斷地運抵竹山腹地,大幅度減少了若是走陸路那堪稱恐怖的糧食損耗!

  只要在竹山將新政徹底推行,將礦霸的根基徹底掘斷,以上庸郡治為依託,這股新政的春風,便能順理成章地吹到周遭的其他縣鎮。

  同知任彬也策馬跟進,臉上帶著快意:「公子,在推出按人頭限購的平價糧後,那些黑商總算是扛不住了,糧食放久了會生蟲發霉,這些時日日,已經有大批的蜀地商賈認了栽,賤賣了存糧,灰溜溜地逃回深山驛道,滾回蜀地去了。」

  「那條用高價糧卡著百姓脖子、逼著他們去私挖礦脈的繩結,總算是被徹底剪斷了!」

  顧懷聽著匯報,臉上卻並沒有太多喜色,只是淡淡道:

  「那些蜀商退走也在意料之中,而且只算是第一步罷了,他們本就是逐利而來,無利可圖自然會散,我真正要看的,還是那些世世代代靠挖礦續命的底層百姓,現在是個什麼境況...你們二人也要記住,上庸日後的一切政令,也都要以人為本,以民為主,想要把問題糊弄過去很簡單,但不安民心,癥結終究難解啊...」

  上庸太守與同知皆拱手稱是,但真聽進去幾分,也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大軍繼續迤邐前行,顧懷的行轅終於踏入竹山境內,相比於半個月前他微服私訪時,風景倒是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如今的官道上,明顯多了一絲微弱卻也鮮活的生氣。

  偶爾能看到成群結隊的百姓,揹著行囊,步履匆匆地朝著竹山的方向趕去,臉上雖然依舊帶著菜色,但眼中卻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麻木,而是多了一抹對活下去的渴望。

  行轅隊伍沒有直接去縣城內的衙門,而是在當地駐軍的引領下,直接駛向了鎮外一處背靠大山的開闊谷地。

  馬車緩緩停下,顧懷走下馬車,入眼所見,讓一眾隨行的上庸官員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原本荒蕪的谷地,如今已經被一圈結實的木柵欄圈了起來,外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披甲執銳的正軍。

  谷地中央,立著一塊牌坊,上面掛著新寫的匾額--「竹山礦業署第一礦廠」。

  營地內,一排排嶄新的木製工棚整齊排列,幾個巨大高爐正在搭建雛形,無數赤著上身、揮汗如雨的勞力正在平整土地、搬運木材。


  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座山體的底部,幾個被重新開鑿、拓寬的正規礦洞入口。

  與顧懷之前在深山裡看到的那些如老鼠洞般狹窄、隨時會坍塌的私挖黑礦不同。

  這裡的礦洞入口很是寬闊,洞壁四周,密密麻麻地打滿了承重圓木作為支撐,洞口上方,甚至還用當地特有的麻竹拼接出了簡易通風管,幾名軍漢正賣力地踩著風箱,將新鮮空氣源源不斷壓入地下。

  「大人,這便是咱們接管的最大一處主礦了。」

  當地負責主事的官員趕緊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匯報導:「自從在此立下營寨,貼出告示招募正規礦工,並承諾每日發放三升精米、十文銅錢,且絕不拖欠後...」

  「這半個月來,十里八鄉那些原本在山裡挖黑礦的流民和貧苦百姓,都涌過來報名了!」

  這官員指著那些正在幹活的漢子,感慨道:「他們以前被那些礦霸當牲口使喚,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如今在咱們這兒,不僅有安全護具,而且干一天活就能領一天的口糧和銀錢。咱們這官營礦場,短短十幾天,就吸納了將近四千名精壯勞力!」

  顧懷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微微點頭。

  這就是他要的與民爭利--或者說,與那些非法的礦霸爭奪勞動力的控制權。

  將底層的百姓從那種無序的、隨時會喪命的私礦中剝離出來,納入官府的體系,只要官府給出的待遇能夠讓他們安穩地活下去,誰還願意去受那些黑惡性質的礦霸盤剝與毆打?

  顧懷負著雙手,帶著一眾官員,朝著礦洞口走去,準備靠近些再看看,有沒有偷工減料之類。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礦洞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隊十幾個礦工,揹著裝滿粗礦石的竹簍,順著鋪設著木板的斜坡,從地下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

  他雖然滿臉煤灰,渾身汗水,但不同於顧懷以前見過的那些形如枯鬼、眼底只有麻木的私礦礦工,這漢子的氣色和精神都很好。

  最重要的是,他的頭上戴著一頂藤條編織的安全帽,口鼻處還圍著一塊用來過濾粉塵的粗布面罩。

  當他走出礦洞,摘下面罩大口呼吸時,一眼便看到了外面圍著的一圈穿著官服、氣度不凡的大老爺。

  那漢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下跪。

  「不必多禮,站著回話便是。」

  顧懷溫和地抬了抬手,制止了漢子的跪拜。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礦工,看著他身後那筐鐵礦石,微笑著問道:「看你這身子骨,倒是不少力氣,來這官礦上做工,幾天了?」

  那漢子有些侷促地看了眼一旁的工頭,見那工頭和礦廠主官都拘謹得不敢打眼色,便知道這位一定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了...只是這位道服公子沒有呵斥,反而滿臉和善,心中的畏懼便稍稍退去了一些。

  「回...回大老爺的話,」漢子結結巴巴地答道,「草民來這兒幹了得有十二天了。」

  「十二天,」顧懷點了點頭,「感覺如何?這官礦里的活計,比起以前在外面,可有什麼不同?」

  一提到這個,漢子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大老爺!這哪裡是不同,這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

  「草民以前在山裡給那黑心腸的『劉閻王』挖私礦,那洞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根頂梁的木頭都沒有!好幾次洞子塌方,活活砸死埋死了草民十幾個同鄉!」

  「而且,挖出的石頭全被收走,一天累死累活,只能換一碗水粥!」

  漢子摸了摸自己頭上戴著的藤編帽子,眼眶都紅了:「可在這兒...大老爺們把洞子打得那麼寬,還給架了粗木頭,裡面還有氣眼子通著風,透氣得很!」

  「幹活還發這帽子,還有防灰面巾...每天到了時辰,只要把礦交上去,管事的老爺當場就給量米!三升白花花的大米啊!還有十個大錢!一文都不扣!」

  漢子說到情動處,終究還是沒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顧懷連連磕頭。

  「大老爺們是活菩薩啊!草民一家老小六口人,就靠著草民這雙手,以前每天都在等死,現在...現在家裡每天都能吃上飯了!娃娃也不用餓得長不大了!」

  「草民就算是死,也要給官府多多挖礦報恩啊!」

  看著這漢子感恩戴德、甚至語無倫次的模樣,聽著那發自肺腑的感激之詞。


  跟隨在顧懷身後的陳文斌等一眾官員,臉上皆是露出了喜氣與自豪,雖然一切的主導都是州牧大人...但至少他們也是出了力的。

  做官做到這個份上,能夠親眼看到自己的政令讓百姓脫離苦海,這種成就感,絕非貪墨些銀子所能比擬的。

  「大人恩澤廣布,活人無數,此乃上庸百姓之福,亦是大幹之福啊!」陳文斌適時地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跟隨的官吏們也是齊齊而拜,這番逢迎倒有大半是出自真心。

  只是這番動靜把那些粗糲漢子嚇得不輕,嘩啦啦跪倒一大片,顧懷伸手將漢子扶了起來,溫言寬慰了幾句,便讓管事給這些出井的礦工去結髮今日的工錢米糧。

  類似這樣的礦廠,不算地方鄉鎮,光是竹山縣城周遭就有整整八個!其中幾個之前就是官營,只是跟私礦比起來也好不到哪兒去,剩下的則是因為實行軍管後強行收歸官有,如今觀一地而知全境,無論如何,起碼有了平價糧和礦業署後,最基本的底層礦工溫飽問題便能解決大半了!

  巡視完了礦區,眾人的心情都十分輕鬆愉悅。

  那種從根本上解決頑疾、看到上庸正在一點點剝離過去那層腐臭外衣的程序,讓每一個參與其中的官員都感到振奮。

  顧懷重新登上馬車,車隊緩緩調轉方向,準備返回竹山縣內,再去巡視一番。

  然而。

  這種巡完礦區所帶來的良好回饋與喜悅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車隊即將駛入竹山縣外圍的那條主道時,前方的道路,突然被堵住了。

  一陣呵斥鞭打聲,伴著鐵鏈拖拽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顧懷挑開窗簾,眉頭微皺,望向前方。

  只見長長的官道上,正有一大群人,被一隊士卒押解著,朝著鎮子的方向走來。

  那群人數量極多,粗略看去,足有三四百人之眾!全都被麻繩或者鐵鏈串在一起,一個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如同被驅趕的牲口一般,隊伍中,不僅有青壯男子,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婦人和半大的孩子。

  而且看那情況,估計是撞上了這偌大的行轅隊伍,慌忙想要轉向避免驚擾行轅,導致數百人一下子混亂起來,那些押解士卒急得滿頭大汗,毫不客氣地抽打著催促,引來一陣陣悽慘哀嚎。

  顧懷的臉色冷了下來。

  原本跟隨在車廂外還有說有笑的官員們,此刻也都戛然而止,太守陳文斌更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怎麼回事?」

  顧懷的聲音透著怒意,「本官三令五申,眼下上庸最重的便是恤民養民!這些人連囚服都未穿,分明是尋常百姓,為何會被如此鎖拿如豬狗一般?!可是下面的人在濫用刑罰?!」

  他第一反應便是,地方駐軍或者官差為了湊政績,在地方上濫抓無辜充數。

  一旁的親衛不敢怠慢,立刻策馬飛奔上前,攔住了那隊押解計程車卒詢問。

  片刻後,親衛帶著那隊士卒的軍官,匆匆趕回了馬車前。

  那軍官滿頭大汗地單膝跪地,大聲稟報導:

  「稟大人!卑職等絕不敢濫用刑罰!」

  「這些人...全都是卑職帶人進大橫山深處巡查時,抓獲的私挖官礦之徒!」

  此言一出,周圍的官員們皆是愣住了。

  「私挖黑礦?」

  一名官員納悶地走上前,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神色麻木的囚徒,滿臉不解地問道,「這怎麼可能?如今太守府已經在竹山設立了官營礦業署,發口糧,發工錢,方才咱們還在礦上看了!」

  「這官營的活路敞開著,他們幹嘛不來吃安穩飯,非要冒著殺頭的風險,跑去深山老林給那些礦霸當牛做馬,受盡盤剝?這是瘋了不成?!」

  不僅是這名官員,在場絕大多數人,此刻心中都是這般疑惑。

  按照常理,當官府提供了一條可以直接兌換生存資源、且安全有保障的渠道後,那些處於底層的百姓,理應瘋狂湧入官府的懷抱才對。

  既然有了退路,誰還會去當盜賊?

  反倒是坐在馬車內的顧懷,在聽到軍官的匯報後,臉上的怒意收斂,但眼眸中卻浮現出了一抹冰冷哂笑。

  「怎麼會是瘋了?」

  顧懷冷笑一聲,聲音落入隨行官吏耳中,「還是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啊...你們真以為,給口飯吃,就能填平這世間所有的貪念?」


  顧懷掀起車簾,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被押解的囚徒,而他們聽著剛才那官員的話語,此刻倒是靈光一閃起來,紛紛大聲告饒,請求一條活路。

  「本官問你,他們是被礦霸脅迫的嗎?」顧懷沒有回應他們,只是看向那名軍官。

  軍官搖了搖頭:「回大人,根本沒見到什麼礦霸的影子,弟兄們摸過去的時候,這些人是一個村的,全家老小都在那廢礦坑裡刨食呢,見到咱們過去,他們甚至還敢抄起傢伙和咱們對峙...」

  顧懷轉過頭,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員,語氣森寒:

  「聽見了嗎?」

  「你們納悶他們為何不去官營礦場。是因為你們覺得,他們去盜礦,是為了『活著』。」

  「是,對於大部分快餓死的流民來說,官營礦場每日三升的精米,確實是救命的東西。但對於那些原本就在上庸大山里挖了幾十年礦的地頭蛇、那些抱團的村落來說...」

  顧懷伸手一指那些喊冤的囚徒,「他們不去受礦霸盤剝,是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偷礦的賊!」

  「諸位,不要忘了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出產金銀的竹山!金銀是天生的通貨,挖出來、隨便用火煉一煉,就能直接揣進兜里當錢花!在官營礦場做工,無論出多少力氣,官府給的,只是一份餓不死的『溫飽』。」

  「可若是他們私自盜挖呢?」

  顧懷厲聲道:「只要在地下,瞎貓碰上死耗子,挖到一條金銀礦脈,他們獲得的,就是能夠徹底改變幾代人命運的暴富!」

  「果然,一開始本官就擔心這種事情,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心思,這種對暴利的渴求,早就深植於這些人的心中了!哪怕政令下得再嚴,哪怕殺頭的刀就懸在脖子上,在那種利益誘惑面前,一張紙,幾升米,算得了什麼?!」

  顧懷的一番話,讓那些囚徒們紛紛住口,而陳文斌等官員剛剛在官營礦場建立起來的樂觀,也頓時一絲不剩了。

  是啊。

  飽暖思吟欲,饑寒起盜心,這地底埋的,畢竟是真金白銀啊...

  百姓,也不是可以一概而論的,人性的貪婪,又豈是一口官家飯就能餵飽的?

  大多數礦工拼盡全力只為一口吃食,而還有些人則是頂風作案,一抓一片,這,才是上庸真實的底層生態!

  ......

  沒有阻撓秉公執法,懷著這份沉重,巡視行轅回到了竹山縣的縣衙。

  顧懷甚至沒有去洗漱更衣,便立刻下令,召集了竹山試點內所有的核心文職官吏,以及負責彈壓地方的武將,在大堂內議事。

  大堂內燈火通明,但氣氛卻明顯因為之前的鬧劇顯得有些壓抑。

  首先匯報的,是負責民政的文官。

  文官的匯報內容,與顧懷這一路巡視看到的表面景象區別不大。

  「州牧大人,總體而言,這以平價糧打底、官礦招安的法子,大方向上是穩住了的。竹山周遭那些原本瀕臨餓死的幾萬流民和底層散礦工,如今絕大部分都已經進了官礦,或是被官府安置去修橋鋪路。高價黑糧被徹底取締,沒有了這些最底層的受苦勞力,那些礦霸想要大規模組織人手開礦,已經是痴人說夢了...」

  文官的匯報中規中矩,算是肯定了新政的托底作用。

  但緊接著。

  負責實行軍管、清剿非法礦洞、彈壓地方的將領,站了出來。

  這位名叫孫剛毅的統兵將領,倒是人如其名,看上去就是個堅毅漢子,只是此刻臉上卻寫滿了疲憊與憋屈。

  「大人...末將有罪,這剿匪平亂的差事,還是出了不少差錯!」

  他單膝跪地行了軍禮,悶聲道:「咱們倒是不懼死戰!可這地界就不是個能打仗的地方!請大人明鑑,竹山本就地廣人稀,戍衛兵力不精。如今竹山執行軍法彈壓,靠的還是從郡城調來的我部兵力。在縣城、集鎮這些地勢平緩的地方,咱們倒是能順順利利,可...可那些私挖礦洞,大都藏在大橫山那種連綿不絕的深山老林里!」

  「縣衙下了政令,那些礦霸根本沒有蠢到在山林外圍和咱們硬碰硬,而是直接帶著心腹打手和私藏的糧草,像耗子一樣退入了深山!」

  顧懷眉頭微皺,他也是帶兵打過仗的,一看到上庸地形便能猜到這些,而且若不是因為深山老林和崎嶇地形,往年的官府早就能動兵把礦霸剿滅了,哪裡還能輪得到他來頭疼。


  只是看這將領臉色,已經是憋屈到了極致,他便點頭道:「你細細說來!」

  「是!」孫剛毅抱了個拳,繼續道,「總之,縣鎮好控制,但軍隊一進山,就處處受制,步步驚心!」

  「那地形崎嶇得戰馬根本走不了,咱們習慣的軍陣完全無法展開,只能拉成長條在山溝里鑽!長槍施展不開,披甲爬山能累死人!」

  「而且深入老林,糧道就被拉得極長,竹山天氣又奇怪得很,動不動就下暴雨,路一泡就軟,到處都是塌方!運糧的輜重隊在林子裡走得比烏龜還慢,那些礦霸流寇仗著熟悉地形,整日藏在暗處射冷箭,尋機切斷咱們的補給!」

  「更要命的是,林子裡遮天蔽日,就算找了本地嚮導,可那些礦霸在山裡經營了幾十年,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大軍一拔營,動向立刻就暴露了,好幾次撲過去,不僅連個人影都沒抓到,反而被他們引到了險峻處設伏,白白折了好些弟兄!」

  隨著他的一一道來,大堂內的氣氛更沉重了些。

  能控制縣鎮,卻不能深入山林...這的確是所有正規軍都頭疼的問題,可不邊用官礦取締私礦的同時清繳礦霸,民間盜挖便不能禁絕,真要是靠一點點擠兌讓礦霸無路可走自然消亡,那得等多少年?得有多少礦藏被禍害,多少百姓被奴役?

  而一旁的同知任彬,也上前一步,丟擲了一個更讓人頭疼的問題。

  「公子,這位將軍所言極是,而且,我們如今在基層面臨的阻力,已經不僅僅是那些拿著刀的悍匪礦霸了。」

  任彬神色凝重:「今日城外碰見那一遭後...臣心中憂慮,便趕在議事前去查問了一番,果然隨著政令的強行推進,斷了無數人的財路,我們現在要面對的,不僅是礦霸,還有被剝奪了這份盜礦收入的普通鄉民,乃至地方村子!」

  「在某些偏遠之地,盜挖官山礦脈,早已經不是一兩個人的行為了,而是變成了全村男女老少共同參與的合謀之業!」

  任彬苦笑道:「當咱們的巡查差役或者小股士卒靠近村落時,那些村民便會將礦洞口用亂草泥土掩蓋起來,然後拿起鋤頭,偽裝成勤勤懇懇在貧瘠坡地上刨食的農戶,咱們沒有證據,總不能屠村吧?」

  「可一旦咱們的人前腳剛走,到了夜裡,整個村子便會點著火把,像地鼠一樣重新鑽入地底瘋狂盜採!」

  「這便是所謂的『牽涉極廣,眾怒難犯』,這種隱瞞不報、陽奉陰違的手段,讓政令出了縣鎮,便舉步維艱,若要徹底清查,咱們得派出比村民多十倍的差役去日夜蹲守,這等耗費,咱們根本負擔不起!」

  大堂內。

  所有的文武官員都低下了頭。

  可笑啊...之前他們還以為砸下了天量平價糧,開設官礦,招募百姓,這上庸的亂局便算是解了。

  表面上看,形勢確實一片大好,最起碼保證了底層的百姓有了口活命的飯吃,上庸的秩序不會繼續崩壞下去。

  但直到此刻,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

  他們才終於意識到,想要徹底清理這片土地上沉積了數百年的沉疴積弊,想要剜去那種為了暴富而不擇手段的毒瘤,哪裡是幾船糧食、幾道政令就能簡單做到的?

  百姓雖然有了活路,風向雖然開始扭轉,但那盤踞在深山裡的匪徒,以及那腐透了的基層人心。

  還是會讓新政陷入了泥潭。

  一眾官員之前在官營礦場所生出的那些喜悅與自得,此刻已是蕩然無存,只剩下對前路艱難的深深憂慮。

  顧懷坐在主位上,倒是沒有他們那麼悲觀。

  治大國若烹小鮮,變革本就是充滿阻力與流血的,想要一蹴而就本就是痴心妄想。

  在他看來,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上庸數百年積弊,他也從沒指望過要一朝一夕便徹底解決,他又不是什麼神仙,大幹朝廷都沒能做到的事,他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就做到?

  都只不過是定下方向,緩步推進,最終求得坦途罷了!

  只是,眼下的局面,在經歷數萬百姓的生機解決後,又陷入了僵持,需要一個破局的關鍵點。

  就在顧懷思索著,是否該從荊襄腹地調兵,不計代價地來一次血洗大山的清剿時。

  「報--!」

  堂外一聲通傳驟然劃破沉寂。

  眾人皆是一驚,齊齊轉頭望去。

  只見一名親衛邁著大步跨過門檻,疾步走到大堂中央,單膝跪地。

  他的手中,高高舉著一封急遞飛報。

  「稟大人!」

  「蜀地巴東郡生變,上庸邊關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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