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4章 思戀

第294章 思戀

2026-09-18 01:47:25 作者: 東有扶蘇

  學舍里,十幾個統一穿著的漢子,正七扭八歪地坐在長條凳上,交頭接耳,滿臉的不忿與暴躁。

  「他娘的,到底幹嘛叫咱們回來?老子在大營里正練兵練得起勁,一道軍令就把老子薅到這江陵城外,還說要上什麼學?」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黑臉漢子坐得難受,破口大罵:「老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大字不識一個,我學個鳥的學?」

  「我也覺得邪門得很。」

  旁邊一個獨眼漢子摳了摳腳丫,大咧咧地附和道:「打仗這手藝,那是能學出來的嗎?那是死人堆里爬出來,一刀一槍砍出來的!當初打荊南,咱們這幫人啥兵書也沒看過,不一樣把那幫人揍得哭爹喊娘?」

  「現在天底下到處都在打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起戰事了,把咱們這些領兵的將領抽調回來關在這破屋子裡,這不是扯淡嗎?」

  學舍里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嗡嗡聲。

  這些漢子,全都是荊襄軍中立過赫赫戰功的中低階將領,他們有的是從當初赤眉軍時便一路摸爬滾打殺出來的老卒;有的是在南征荊南時,在一場場戰役中立了功才爬到如今位置的猛人。

  「不是說,咱們已經是這什麼『軍官學院』的第七期了嗎?」

  坐在後排的一個稍微年輕些的將領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之前來江陵上過課的那批人,回去之後有沒有漏什麼訊息出來?先說好,要是一會兒來給咱們上課的,是個滿嘴之乎者也的酸儒,那老子可不認!我看,真要上課,也得是陸帥親自來給咱們講排兵布陣還差不多。」

  「沒透半點風聲,邪門得很。」

  最先開口的刀疤臉漢子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來上過課的那些王八蛋,回去之後一個個都跟變了個人似的,神秘兮兮的,問他們在這兒到底學了什麼,就是不說,就拿腔拿調地來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不過...」

  刀疤臉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得,「你們沒聽說嗎?現在咱們荊襄軍中可是有風聲了,說但凡是得了看重,被點名來這學院裡上過課的,那就算是過了明路了,以後回到軍中,那是板上釘釘地要被提拔重用!」

  

  「而且那些同期的,不管以前是不是一個營頭的,回去之後見面就喊什麼『師兄』、『師弟』的,明明之前都不是一個營頭的,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在這學舍里待了幾個月回去後,好得就跟他娘的穿一條褲子似的,真是邪了門了!」

  眾人面面相覷,顯然也都察覺到過軍中的這些詭異變化。

  正當眾人疑惑不解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突然轉過頭,惡狠狠地瞪向了學舍的另一邊。

  在那邊,同樣坐著十幾個同樣打扮的人,但那些人卻個個坐得筆直,不苟言笑,對這邊的喧鬧充耳不聞。

  「老子搞不明白這上課有什麼名堂也就罷了,可老子最不爽的是...」

  那魁梧將領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指著對面:「為什麼連那幫從事也來跟咱們一起上課?上頭難道不知道,咱們這些提刀領兵的,和那些整日裡講道理、查軍紀的從事,向來是互相看不順眼嗎?」

  這話讓幾個將領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起來。

  「這軍中,哪個領兵的能和從事對上眼?」旁邊一人嗤笑道,「你小子的駐地是哪兒來著?」

  「漢壽啊,怎麼了?」

  「那你還算運氣好,燒了高香了!」那人翻了個白眼,大吐苦水,「你是沒去過長沙那邊!那地方民風悍得很,那地方的百姓,一言不合敢提著刀和當兵的在街上對砍!」

  他越說越氣:「咱們駐地扎在那兒,成天各種破事爛事,可上頭有軍紀,你還不能隨便動那些百姓,但凡底下士卒受了委屈,老子想帶著人去給手下的弟兄出出氣、立立威,人他娘的還沒找到呢,營里的從事就先找上門來堵著老子了,張口閉口就是紀律,差點沒把老子氣死。」

  「老子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當兵,不就圖個爽快麼?現在沒仗打,弟兄們憋得慌就算了,怎麼好不容易混上了將領的位置,還得成天受這些人的鳥氣?」

  這幾聲抱怨聲音稍微大了些。

  另一側那些原本端坐的從事們,聞聲微微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

  「哎,你小聲點,他們看過來了。」旁邊有人扯了扯那抱怨將領的袖子,低聲提醒。

  「看過來怎麼了?」


  那將領脾氣也是個火爆的,不僅沒收聲,反而梗著脖子嚷道:「老子話今天就撂在這兒了,還怕他們去找上頭告老子的黑狀不成?老子剛才一進門就看過了,漢壽那邊的從事今天一個都沒來,誰能管得到老子頭上?」

  「你他娘的少說兩句,這裡可是江陵,惹了事誰也保不住你...」

  學舍內頓時吵吵嚷嚷,領兵將領這邊的戾氣漸漸升騰,而從事那邊雖然沒有直接回應,但眼神也逐漸不善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彷佛下一刻就要把學舍給掀了的當口。

  學舍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道身影,在秋日的陽光中,跨過了門檻,走了進來。

  原本喧鬧的學舍,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幾個將領依然在梗著脖子抱怨。

  來人穿著一襲普通的灰色布衣,看上去,就是個乾癟瘦削的糟老頭子。

  這老頭子手臂夾著一卷冊子,花白頭髮梳得倒是整齊,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板得沒有一絲表情,嘴角下抿,活像全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欠了他錢似的。

  他走到台上的書案後,將手裡的冊子「啪」一聲放在了桌子上。

  這一聲脆響,終於讓堂下的將領們稍稍收斂了些聲音,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老頭。

  剛才那個喊著「還怕他們找麻煩」的桀驁將領,正準備翻個白眼繼續抱怨,卻突然察覺到,自己身邊坐著的同桌,身體僵硬了起來。

  他疑惑地轉過頭,看過去。

  只見那剛才還在吹噓陣前殺人都不眨眼的同桌,此刻臉色竟然難看得緊,眼角都抽了起來。

  「你怎麼了?活見鬼了?」

  那同桌盯著台上那個灰衣老頭,咽了口唾沫,聲音細若遊絲:「我...臨沅之戰打完的時候,我去過一趟地牢提人...這老頭子...我看著有點面熟...」

  桀驁將領一愣,也跟著打量起台上那老頭:「面熟?誰啊?難不成是從南軍那邊招降過來的叛將?那老子更不服了。」

  「不、不是普通將領...」同桌不敢置信地說道,「他好像是...南軍主將程濟。」

  「什麼?!」

  桀驁將領瞪大眼睛,「程濟不是死了嗎?州牧大人可是親自發了榜文昭告天下的!怎麼可能在這兒?」

  同桌也有些不確定起來:「我也只是說像...」

  就在兩人在下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時候。

  台上的那個灰衣老頭,雖然年紀大了,但那耳朵卻倒是一點也不背。

  他在書案後站定,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誰在底下說話?!」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久經沙場不怒自威氣勢的冷喝炸響,「站起來!」

  長期在軍中養成的服從本能,讓那兩個將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推開椅子,筆直地站了起來。

  學舍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兩人身上。

  程濟雙手按在書案上,目光冷厲:「你們兩個,剛才在下面嘀咕什麼?」

  那認出程濟的將領額頭冷汗直冒,雖然不知道這本該死了的南軍主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成了他們的教書先生,但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絕對是荊襄最高層的機密。

  這種機密,哪裡是他一個小小將領敢當眾說破的?

  「沒、沒說什麼...」那將領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末將只是...只是嗓子有些癢,乾咳了兩聲。」

  程濟盯著他看了片刻。

  突然,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扯出了一抹讓將領毛骨悚然的笑容來。

  「你想說什麼,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程濟慢條斯理地說道,「這裡是學舍,不講軍法,想到什麼就說,老夫不罰你。」

  那將領看著程濟的笑容心裡直打鼓,但被逼得沒辦法了,只能硬著頭皮,小聲嘀咕了一句:

  「末將...末將就是覺得...您老人家長得,有些像之前那南軍主帥,程老將軍...」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皆是滿臉錯愕。

  之前臨沅決戰的南軍主帥?號稱朝廷「東南雙壁」,坐鎮荊南的主將?

  可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哦,這樣。」

  程濟卻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恍然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溫和起來:「你見過那程濟?你叫什麼名字?」

  那將領還以為自己真認錯了,心中一松,老老實實地大聲回答:「末將漢壽守將,張大牛!」

  「張大牛麼?好。」

  程濟點了點頭,隨後低下頭,從書案上拿起那本名冊,翻開,在上面仔細找了找。

  找到「張大牛」那個名字後,他拿起一支筆,隨手在名字後面畫了一個醒目紅叉。

  「好了。」

  畫完之後,程濟放下筆,抬起頭,伸手一指學舍最後方的牆角。

  「去,去那個牆角,面壁站著聽課,沒有老夫的允許,不准坐下。」

  張大牛愣住了。

  他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不明白程濟在那名冊上畫叉是在幹嘛,但他久在軍營,那種趨吉避凶的本能告訴他,自己攤上大事了。

  「不是!你剛才不是說,想說什麼就說,不罰我的嗎?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老夫確實說了不罰你。」

  程濟冷著臉,「但老夫沒說,不能扣你的學分。」

  「而且,老夫還真就言而無信,就心眼小了,又如何?」程濟冷哼一聲,「你不服氣?」

  張大牛脖子一梗:「當然不服!」

  程濟直起身子,從鼻腔里冷哼了一聲。

  「看來,來這裡之前,你們上頭的人,真是什麼都沒告訴你們啊。」

  程濟揹著手,從書案後緩緩踱步走下台階,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那老夫今天就告訴你們。」

  「你們坐在這裡,不管是從哪裡來的,進了這陸軍學院,你們的命門,就捏在老夫的手裡!」

  「在這裡,有一套規矩,叫做『結業評級』。」

  程濟伸出手指,指了指那本名冊,「上課不聽講、頂撞教習、考教不合格,都會扣分。」

  「結業的時候,分數不夠,就拿不到那份結業的文書。」

  「拿不到文書意味著什麼,你們知道嗎?」

  程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味著,你們這輩子,都別想再回軍中領兵了,老夫要是不點頭放人,你們就只能在這陸軍學院裡,一遍一遍地重新上課,直到考教合格為止!」

  「就在剛才,因為你在課上喧譁,目無尊長,張大牛,你這門兵法策論課的起始分,老夫已經給你扣光了!」

  張大牛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

  扣分?不能結業?不能回去?

  那他媽不就是變相的軟禁在這兒了嗎!

  「怎麼能這樣!」張大牛急得紅了眼,甚至下意識想要去摸刀,卻摸了個空,「你這老頭...你這是公報私仇!上頭不會允許你這麼幹的!」

  「還真就這樣。」

  程濟根本不理會他的無能狂怒,他施施然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隨手一指學舍外的院落。

  「你不服氣?那你可以看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那院子裡,一個曬得皮膚黢黑的雄壯漢子,正愁眉苦臉地拿著一把大掃帚,在那兒一下一下地掃著滿地的落葉。

  那漢子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抬起頭,往學舍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生無可戀的麻木與幽怨。

  看清了那張臉,學舍內的所有將領,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嘶--」

  「那...那不是賀拔虎嗎?!」

  有認識的人驚撥出聲。

  這傢伙在荊襄軍中還算出名,是一開始還掛著赤眉旗號時就在陸沉麾下作戰的老人了,後來跨江作戰,也立了不少功勞,荊襄平定後各自劃分駐地防區,他已經好久沒了訊息,搞得大家都以為這傢伙受了傷要卸甲掛印了。

  搞了半天,這位猛人,居然在這兒掃地?!

  「他是第四期被送來的。」

  程濟冷冷地看著窗外掃地的賀拔虎,「性子傲得很,連老夫的話都敢當成耳旁風,最要命的是,人還比較笨,一張兵法陣圖,教了七遍都看不明白。」


  「這一眨眼的功夫,他在這學院裡,快待了四個月了。」

  程濟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臉色慘白的張大牛。

  「看起來,你也有這份才能,怎麼,你想現在就出去,拿過他手裡的掃帚,去替他掃院子?」

  張大牛渾身一個激靈,頭搖得像風車一樣,連連擺手,後退了幾步。

  開什麼玩笑!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頂撞一句,外面掃地的那個人就要變成自己了,如果說剛才他還在懷疑這老頭是不是那名震天下的朝廷名將,現在幾乎能百分百確定了。

  就是程濟!要不然怎麼可能來當這麼多將領的先生?地位這麼高權力這麼大?

  程濟看著被徹底震懾住的張大牛,眼中閃過一絲戲謔,他再次問道:

  「現在,你還覺得,老夫像那個死掉的南軍主帥嗎?」

  張大牛把頭搖成了殘影,斬釘截鐵地大聲喊道:

  「不像!絕對不像!是末將看錯了!先生您是教習,跟那個什麼程濟,沒有關係!」

  喊完,張大牛灰溜溜地,一溜煙跑到了學舍最後方的那個牆角,面對著牆壁,筆直地站好,再也不敢吭聲了。

  看著張大牛那副沒出息的樣子,之前那個桀驁的將領終於忍不下去了。

  他雖然也怕,但他覺得這老頭子實在是欺人太甚。

  「老頭!」

  桀驁將領咬著牙,直視程濟,「你這心眼怎麼這么小?我們不過是沒念過書的粗人,至於這麼折騰我們嗎?」

  程濟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一點也沒有生氣,反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出頭鳥啊?好!很有膽色,敢站出來替同袍打抱不平!」

  程濟走回書案後,再次拿起了那支筆,語氣溫和得令人髮指,「你,叫什麼名字?」

  桀驁將領看著他的動作,眼角一抽,又看了看牆角面壁的張大牛,心裡打了個突。

  他又不傻,這要是報了名字,那一筆畫下去,自己不也得去掃院子?

  他緊閉著嘴巴,死死咬著牙,就是不吭聲。

  「怎麼?啞巴了?」程濟拿著筆懸在半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將領依然死活不說。

  「沒事。」

  程濟大度地放下了筆,可將領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他繼續說道:「老夫不著急,有的是時間。」

  程濟視線掃過下方所有人:「老夫一會兒,一個一個地問,總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要是問了一圈,一直沒人肯告訴老夫你叫什麼...」

  「那老夫就當你們這一期所有人,都在包庇!」

  「結業考教,你們第七期,一個都別想透過!」

  此言一出,整個學舍瞬間炸開了鍋。

  「別啊先生!」

  「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啊!」

  「張老三!你他娘的趕緊自己把名字報上去!想害死咱們嗎?!」

  「就是!自己惹的禍自己擔!別連累老子回去練兵!」

  下面頓時一片鬼哭狼嚎,剛才還有些同仇敵愾的將領們,瞬間倒戈,紛紛指責起那個桀驁將領來,甚至連他的底細都給人扒了個乾乾淨淨。

  張老三面如土色,在眾人吃人的目光中,沒等程濟吩咐就自己走去了那個牆角。

  而看著下面這群被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荊襄軍驕兵悍將。

  程濟心底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

  他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名冊重重一摔。

  「現在,都給老夫閉嘴!」

  「上課!」

  ......

  一節課,足足上了一個多時辰。

  從最開始的不服氣和恐懼,到後來,整個學舍里,沒有將領捨得再發出一絲聲音打斷授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甚至連那些原本對軍事不怎麼上心的從事,都全神貫注地盯著台上那個揮舞著手臂、在輿圖上指點江山的老人。

  程濟並沒有講什麼高深莫測的兵法,也沒有咬文嚼字地去解讀兵書。


  他講的,全是他自己這大半輩子,在刀光劍影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

  而且,他講課的方式,在經過七期學院後,已經很有獨特的味道。

  先提問,然後就開罵,罵得酣暢淋漓,神清氣爽,直把一群將領的基本功貶低得一無是處,罵得他們額頭青筋直跳,然後再教。

  怎麼挑選紮營的地形,怎麼辨別水源是否被投毒,怎麼計算行軍時的後勤損耗,怎麼在絕境中鼓舞士氣。

  他把自己那堪稱大幹將領中最紮實的基本功,掰碎了,揉爛了,硬生生地塞進這群野路子出身的北軍將領腦子裡。直到外面的鐘聲「當--當--」地響起。

  這代表著,上午的兵法課,終於結束了。

  程濟停下話頭,將手中的戒尺隨手扔在書案上。

  他看著下方那些張著嘴巴、還沒有從剛才那些戰場推演中回過神來的將領們。

  程濟再次冷笑了一聲。

  可這冷笑聲中,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他是真的開始喜歡現在的生活了。

  雖然絕大部分時間,他都不能出這座學院,不能在莊子裡隨意走動。

  但是,每當他站在這講台上,看著這群曾經打敗過他的敵軍將領,被他在戰術和經驗上碾壓得體無完膚。

  看著他們從最初的桀驁不馴,變成如今這副敬畏交加、如饑似渴學習他傳授的一切的模樣。

  他那被當初臨沅一戰擊碎的自信與尊嚴,就彷佛在這裡得到了某種滿足。

  更何況。

  他前些日子,得到了來自長安京城那邊的確切訊息。

  顧懷沒有騙他。

  朝廷真的信了他「臨沅殉節」的死訊,他的兒子果然因為他的「殉國」而有了福蔭,升了官職,去了一個清水衙門。

  從此以後,他程濟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了任何後顧之憂。

  他不用再揹負大幹將領的責任,不用再為戰局殫精竭慮,他現在,就是一個可以隨心所欲辱罵這些無知小輩的教書先生。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

  程濟乾咳了一聲,隨口布置了些課業,「回去之後,把剛才講的大營布置圖,找出破綻,並且重新給老夫畫一份無懈可擊的出來,明天早上交,畫不出來的...」

  他瞥了一眼最後方站得筆直的張大牛和張老三,「就去陪他們在牆角站著。」

  說罷,他夾起自己編纂的那本教材,施施然地走下講台,往門外走去。

  隨著他的動作,那些將領齊刷刷地全都站了起來。

  「先生慢走!」

  「先生辛苦!」

  將領們紛紛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到了極點,哪怕是之前再刺頭的幾個人,此刻也是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

  廢話!這老頭不僅基本功紮實得可怕,隨口指點幾句就能讓他們受用終身,更要命的是,他可是真敢不給結業分數啊!

  得知沒這老頭點頭自己畢不了業,現在這幫將領真是恨不得把程濟當祖宗一樣給供起來。

  程濟卻根本沒理會他們的恭維,揹著手,邁著四方步,傲然走出了學舍。

  剛邁出門檻,迎面便走過來一個人。

  來人一身白色麻衣,面容圓潤,手裡同樣夾著一卷手抄的冊子。

  待到看清這人的面容。

  程濟那原本還有些舒暢的心情,瞬間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他停下腳步,從鼻腔里重重地冷哼了一聲,狠狠地剜了對方一眼,毫不客氣地罵道:

  「反賊!」

  對面那人,赫然便是天公將軍,聽到這罵聲,他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

  「老狗!」

  兩人在門檻處狹路相逢,誰也不肯讓步,就這麼怒視著對方,最後重重地撞了一下肩膀,擦肩而過。

  程濟罵罵咧咧地往遠處行去。

  而天公將軍,則是整理了一下衣服,走進了學舍。

  裡面頓時又傳出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比剛才響了不知多少。

  ......


  鐘聲再響。

  上午的課,徹底上完了,到了用午膳的時辰。

  天公將軍合上面前的《政經釋義》,小心翼翼地夾在腋下。

  他看著下方那些或狂熱看著他,或陷入沉思的學生,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外走去。

  走出學舍,秋風一吹,這位在課堂上還滿是深厚思想的教習,肚子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些叫聲。

  天公將軍摸了摸肚子,剛才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蕩然無存。

  「今天中午不知道食堂做什麼菜...」

  他砸吧砸吧嘴,心裡盤算著,「前天那個紅燒肉做得是真地道,肥而不膩,昨天那個排骨雖然也不錯,但肉太少了,全是骨頭,這幫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剋扣了糧餉。」

  他一邊往食堂走,一邊在心裡不住地腹誹。

  「還有顧懷那傢伙...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天公將軍想到這裡就來氣,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這都多久沒寄新的隨筆冊子回來了?搞得我天天上課只能來回嚼那些陳飯,沒點新詞兒怎麼鎮得住他們?」

  「等下次見著他,必須讓他把稿子催出來,不然就罷課!」

  他一路想著,走進了食堂。

  食堂里熱鬧非凡,將領們端著食盤聚在一起,坐了一大片區域;而從事們則安靜地排隊打飯,坐在了另一邊,涇渭分明。

  天公將軍熟門熟路地去打了一份滿滿當當的飯菜,甚至還仗著先生的身份,多要了兩勺湯汁拌飯。

  他端著食盤,在食堂里掃視了一圈。

  然後,他徑直走向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那張桌子上,只坐著一個人。

  程濟。

  這似乎成了這所陸軍學院裡,最不可思議,卻又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大幹的死忠老將,和赤眉的反賊頭子,這兩個本該在戰場上你死我活的人,居然每天都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天公將軍將食盤放在桌子上,拉開長條板凳,在程濟的對面坐下。

  程濟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從鼻子裡發出又一聲冷哼。

  「反賊就是反賊,吃個飯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沒半點規矩體統。」

  程濟夾起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語氣刻薄。

  天公將軍翻了個白眼,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敬道:

  「老狗就是老狗,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還講什麼體統,多吃點肉吧,省得哪天上課死在講台上,還得我去給你收屍。」

  兩人慣例地互噴了一句,然後各自冷哼一聲,撇過頭去,準備專心對付眼前的飯菜。

  就在這時。

  一道人影,不知何時端著一個餐盤,出現在了桌子旁。

  那人將餐盤放下,十分自然地拉開長條凳,在他們中間坐了下來。

  程濟和天公將軍同時皺起了眉頭,轉頭看去。

  卻只見一襲白衣。

  顧懷笑著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我說...」

  顧懷看著他們,「你們兩個,加起來歲數都快過百了。」

  「聽說你們天天湊在一起,除了罵這兩句,就是比誰吃飯的聲音大。」

  「你們這樣...」顧懷頓了頓,「真的不會膩味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