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5章 學院

第295章 學院

2026-09-18 01:47:28 作者: 東有扶蘇

  「誰跟這反賊(老狗)天天湊在一起了?!」

  兩道聲音,幾乎是在顧懷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異口同聲地響了起來。

  隨後,兩人又同時轉過頭,怒視著對方。

  「你學老夫說話?!」

  「你個匹夫學我?!」

  顧懷看著眼前這兩人如出一轍的反應,動作整齊劃一得就像是專門排練過一樣,不由得愣了一下。

  隨後,他忍不住伸出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陣無奈。

  「不是,你們至於嗎?該不會還在為之前的身份耿耿於懷吧?如今這陸軍學院裡,你們一個是教兵法的先生,一個是教政略的先生,大家同在一屋簷下吃同一鍋飯,有什麼好吵的?」

  聽到這話,程濟老臉猛地一沉,將竹筷重重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冷笑。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就算刨了這反賊當年裝神弄鬼、裹挾流民的身份,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程濟咬牙切齒地罵道:「他該慶幸自己沒生在荊南,更該慶幸當初沒落在老夫的手裡!老夫非得親手活剮了他不可,哪能容他在這兒大放厥詞!」

  面對這等惡毒的咒罵,對面的天公將軍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慢悠悠地將那塊紅亮軟糯的燜肉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睛,細細咀嚼著咽下肚子,又扒了兩口白米飯。

  直到咽乾淨了,才抬起眼皮,反唇相譏。

  「說得好像你是個什麼好東西似的。」

  天公將軍撇了撇嘴,「你也不睜開眼看看,這偌大學院,上下怎麼也有幾百號人了,有誰喜歡你?」

  「大家叫你一聲先生,是覺得你年紀大,加上怕你扣學分,你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他嘖嘖兩聲,滿臉憐憫地搖了搖頭:「都一大把年紀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連修身養性這四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整天端著個架子,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大半輩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

  程濟勃然大怒,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推開面前的飯碗,作勢就要站起來動手。

  

  天公將軍卻不怵他,咬牙冷笑:「說不過就想動手?來我讓你一隻手,別到時候人家說我欺負個糟老頭子,勝之不武!」

  只能說這大半年下來天公將軍的陰陽功夫真是每日見長,把程濟氣得眼看就要翻過桌子撲上去跟他肉搏。

  顧懷聽得是越發頭疼,趕緊伸出手,攔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中間。

  「行了行了!注意身份!注意身份!」

  顧懷用力將程濟按回座位上,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好歹也是曾經身居高位、名動一方的人物,怎麼如今連一點氣度都沒有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互相揭短對罵,有意思麼?」

  他說著,轉過頭掃向食堂的另一邊。

  「沒瞧見大家都在往這邊看嗎?!」

  程濟和天公將軍下意識地順著顧懷的視線看去。

  果然。

  這食堂里原本涇渭分明坐著的那些將領和從事們。

  此刻一個個雖然手裡還端著飯碗,拿著筷子,甚至嘴裡還在咀嚼著,但那眼神,那脖子,全都不約而同地伸得老長,直勾勾地盯著他們這桌。

  甚至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將領,比如早上才被罰了站的張大牛,此刻正端著湯碗,半蹲在長凳上,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眼裡閃爍著熊熊的八卦之火。

  見顧懷看了過來。

  這群人立刻收回視線,一個個低頭猛扒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顧懷都快氣笑了,提高音量訓道:

  「吃你們的飯!吃完該午休的去午休,該做課業的去做課業!別明明飯盆都見底了,還捏著根筷子裝模作樣地坐在那兒看戲!」

  被視線掃到的幾人連連點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扒飯,其他人嘴上也都整齊劃一地應承著。

  可這食堂里,硬是一個起身想走的人都沒有。

  開什麼玩笑?

  午休?課業?

  那些東西,哪兒有眼前這齣大戲來得重要?!

  荊州牧、大幹朝廷昔日的荊南主將,再加上曾經掀起荊襄亂世的赤眉天公將軍...


  這三個人湊在一張桌子上,其中兩個還互相指著鼻子對罵,這等千古奇觀,哪兒是天天能見到的?

  看著這群表面恭敬實則賴著不走的屬下,顧懷滿心無奈。

  他從來都不是那種喜歡耍官威的人,更何況食堂本就是個隨意放鬆的場合,他總不能真的因為這點破事下軍令趕人,反正桌子離得遠他們也聽不見,只能伸長脖子看熱鬧而已。

  他只好轉過頭,重新看向面前的兩人,痛心疾首:「看看,看看!」

  「跟你們說,這些可都是荊襄軍中未來撐大梁的中流砥柱!你們若是真不想自己這副為老不尊、潑婦罵街的模樣傳遍整個荊襄,就都給我老老實實地坐下吃飯!」

  「天天吵到底有什麼意思?除了浪費口水,也不見你們真的掀桌子干一架。」

  程濟終究是個極重面子的老派軍人,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四周那些偷瞄的目光,覺得顧懷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若真為了和這反賊鬥氣丟了先生的尊嚴,那才是得不償失。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黑著臉坐了回去。

  反倒是對面的天公將軍,聞言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咬牙冷笑了一聲,那模樣要多陰陽怪氣有多陰陽怪氣:

  「注意什麼身份?我原來不過就是個在縣衙里跑腿的小吏出身,本來就沒什麼身份可言。」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眼神飄向程濟:「我可不比某些人,那可是大幹朝廷公認的名將,坐鎮荊襄十幾年呢!簡直就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小姐,自然是得端著架子,要面子得緊啊...」

  這老陰陽人的嘴臉,簡直把嘲諷技能點滿了。

  程濟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但他乾脆轉頭強迫自己不去看對面那張欠揍的臉,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他的目光落在了居中而坐的顧懷身上。

  他皺起眉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顧懷半晌,眼神滿是審視和複雜。

  「你...」

  程濟突然冷不丁地開口問道:「你真的,成了荊州牧?」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

  因為程濟被關在學院裡,雖然訊息不算完全閉塞,但對於外界的大勢變化,大多是透過那些來上課的將領隻言片語拼湊出來的,他一直不敢相信,長安那個高高在上的朝廷,真的會捏著鼻子認下荊襄割據這個事實,甚至封了「荊州牧」這麼個前所未有的官職。

  看著程濟那副表情,顧懷突然想起當初這老傢伙罵自己一口一個反賊的模樣,於是嘴角掛起一抹焉壞笑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說道:

  「是啊,朝廷冊封的哦。」

  顧懷甚至還特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顯擺一樣:「金印紫綬,如假包換的荊州牧,怎麼樣,程老將軍,沒想到吧?」

  他看著程濟那逐漸僵硬的臉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我可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初在臨沅城外,你見著我的時候,那可是左一句亂臣賊子,右一口無恥反賊,罵得那叫一個順口。」

  「可現在呢?按朝廷的規制和道理來說,我現在可是堂堂的正二品封疆大吏,若是真按大幹的規矩論起來...你現在見著我,還得規規矩矩地行個禮呢。」

  顧懷挑了挑眉毛:「程老將軍,心裡委屈不?冤不冤啊?」

  聽著顧懷這番殺人誅心的話,程濟那張老臉,肉眼可見地從通紅變成了鐵青,最後直接綠了。

  他胸膛起伏,一連說了幾個「你」字,卻硬是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因為顧懷說的是事實!他前腳才在戰場上「殉國」,後腳大幹朝廷就給他加封了州牧,這等荒唐之舉,簡直是在狠狠抽他這個死忠老將的耳光!

  「噗--哈哈哈哈!」

  一旁的天公將軍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得前仰後合,他就著程濟那難看的臉色,彷佛這便是世上最好的下飯菜,端起飯碗,抄起筷子,開始猛猛地往嘴裡扒飯。

  看著天公將軍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顧懷收起了對程濟的揶揄,轉頭看向他。

  「你還有臉笑?」

  顧懷眉頭微皺,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你現在這副擺爛的脾氣,到底是跟誰學的?」

  天公將軍扒飯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一臉茫然。

  「擺爛?」


  「就是混吃等死的意思。」顧懷冷冷地解釋道。

  然而天公將軍卻沒有半分羞愧,反而理直氣壯起來:「混吃等死怎麼了?我不早就想死了嗎?當初在襄陽城牆上,我是不是想跳城牆來著?是誰硬生生把我拉回來,不讓我跳的?」

  「我現在算是徹底看開了,反正我這輩子,想幹的事沒幹成,手底下那幫人也變成了吃人的流寇,我活得這麼失敗,又死不成,那就多活一天是一天唄。」

  他看了顧懷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釋然:「不然老端著個架子,累不累啊?反正我沒幹成的事情,你干成了,這荊襄在你手裡,百姓有飯吃,流民有田種,比起我當初帶著他們四處碰壁,好了不知道多少。」

  「既然大局有你擔著,我還有什麼好操心的?可不就剩下混吃等死了麼?」

  聽著這番堪稱邏輯閉環的言論,顧懷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

  他沉默片刻,才嗤笑一聲:「你這話,聽起來就像是案板上的一條鹹魚,翻了個身之後,說這面曬得不夠咸,讓再給你多撒點鹽一樣。」

  「再說了,」顧懷收斂笑意,認真糾正道,「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真要算起來,赤眉的正統如今可不在我的手上,我現在是堂堂大幹荊州牧,那些赤眉出身計程車卒,如今也都是荊襄堂堂正正的將士。」

  「我跟你們那些所謂的反賊流寇,哪裡扯得上半點關係?」

  天公將軍不樂意了,他放下筷子,嘖嘖有聲地看著顧懷,一連搖了好幾次頭。

  「顧懷啊顧懷,你變了。」

  他用一種看負心漢的眼神看著顧懷,幽幽說道:「你當初在襄陽城頭,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需要借用我的名頭去安撫那些赤眉舊部,一口一個會證明給我看我哪兒錯了,結果現在就這副翻臉不認人的嘴臉?」

  「此一時,彼一時嘛。」

  顧懷臉皮極厚,沒有絲毫臉紅的意思,反而理所當然地攤了攤手,「當初是需要借你的名頭安穩大局,現在荊襄已經走上了正軌,我自然要洗白身份,名正言順地治理地方,這叫政治手腕,你懂什麼。」

  眼看天公將軍還想說點什麼,顧懷卻不再跟他糾纏這個話題,而是打斷道:「行了,閒話少說。」

  「今天來找你,是有個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上一刻還滿臉戲謔、宛如市井潑皮的天公將軍,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動作陡然一滯。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剛才那副混吃等死的鬆弛感從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違的、屬於赤眉賊首的深沉。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顧懷,沉默了片刻後,他沉聲開口:「先聽壞訊息。」

  顧懷沒有賣關子,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劉武死了。」

  天公將軍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漸漸失去了焦距,思緒彷佛穿透了這喧鬧的食堂,回到了幾年之前。

  他想起了自己見到劉武的第一面。

  那時候的赤眉,剛剛在荊襄掀起波瀾。

  那個穿著破爛鎧甲的青年,渾身是血,帶著一夥他自己招募來的流民,攔住了赤眉大軍的去路。

  他說,他要當先鋒。

  他說,他早晚有一天,要打進長安去,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全都吊死,把那個吃人的朝廷,燒個乾乾淨淨。

  那個眼神天公將軍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個青年眼中的恨意,彷佛能燒穿這片天穹。

  許久。

  天公將軍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倒也...不意外。」

  他喃喃自語,「劉武這個人,一直都挺純粹的。」

  「他從不掩飾自己,不在乎百姓能不能活下去,也不在乎什麼大義,他加入赤眉,帶兵打仗,目的從始至終都只是為了能向朝廷復仇。」

  「可是偏偏,他打仗指揮大軍的本事,又比其他人,強了太多太多。」

  天公將軍看向顧懷,眼神中閃過一絲惋惜:「以他的統兵之能,若是能歸降於你,必定能成為你的極大助力,倒是可惜了。」

  「助力還是算了吧。」

  顧懷搖了搖頭,「他統兵只能或許的確不錯,畢竟能在中原和朝廷大軍正面打那麼久...但說到底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打長安,可我目前,還不想跟大幹朝廷撕破臉,我需要時間。」


  「若是把他留在荊襄,那是給自己找不自在,他死在中原,死在朝廷大軍的手裡,對他來說,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天公將軍默然無語。

  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收拾好情緒。

  「那...好訊息呢?」

  「好訊息就是,你當初留下來的那幾個接班人,互相傾軋了這麼久,現在終於死得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赤眉的東西兩營,在江北完成了合併。」

  「你當年沒能做到的事情,他們做到了,赤眉的旗號出了荊襄,跨過了大江,在江南那片膏腴之地生根落地。」

  顧懷看著天公將軍,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渠勝,成了如今的赤眉之主。」

  「只不過,他現在看起來,處境不太妙,一邊要硬扛朝廷大軍的清剿,一邊還要和在江南的黃巾軍搶地盤,爭奪流民。」

  顧懷聳了聳肩:「這種局面,也不知道他還能熬多久。」

  聽完這番話,天公將軍的神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他回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荒誕。

  當初,他走遍荊襄,尋找到那麼多志同道合的人,然後悍然掀起起義,真的只是為了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一條活路,能有一口糧食果腹,能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當成豬狗。

  可結果呢?

  他帶著那麼多人,被朝廷的重兵堵在荊襄,一打轉就是整整三年,他殫精竭慮,付出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看著無數人死去,看著人性在亂世中扭曲,好不容易,才算是越過了襄陽。

  可到了最後,顧懷這廝橫空出世,利用完了他的威望,就把他扔到了地牢和這學院裡來教書。

  而他留下的那點火種,東西兩營的兩個大帥。

  一個戰瘋子,一個偽君子。

  如果,最後帶領赤眉活下來的是劉武,那至少,赤眉還能延續一些他最初那種「砸碎這吃人世道」的暴烈理念。

  可結果偏偏是渠勝那個傢伙,接過了最後的旗幟。

  也不知道赤眉在他手裡,會不會徹底淪為和那些流寇沒有任何區別的模樣,甚至比他們更殘暴,更沒有底線。

  「真是...失敗的一路啊...」

  他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覺得這兜兜轉轉的幾年,就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再說什麼。

  乾脆拿起筷子,再次埋頭對付起碗裡剩下的飯。

  算了。

  這一切,反正也跟他這個被軟禁的教書先生,沒有任何關係了。

  然而。

  天公將軍是無話可說了,但一旁默默聽完了全程的程濟,此刻已經是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可怕。

  程濟是誰?

  他當初坐鎮荊南十餘載,雖然名義上的武職並不高,一直掛著個郡尉的頭銜。

  那並不是因為他能力不夠,而是因為他這人脾氣太臭,從來就不喜歡去玩那種迎來送往、巴結文官的虛偽一套,再加上他早些年脾氣更爆的時候,在京城得罪了兵部里的某位大人物。

  結果,那個心胸狹窄的傢伙,硬是利用手中職權,死死卡了程濟十幾年的升遷。

  也好在,大幹的官場雖然腐敗,但在生死存亡的軍務上,還是有人不瞎的。

  誰都知道,程濟雖然只是個區區郡尉,但南邊若是真出了什麼的大事,最後能頂上去的,還是只有他。

  所以,在荊南那個地方,武職的高低對於程濟而言根本沒啥實質性的影響,反正荊南的兵都是他在管,甚至連大幹朝廷定下的、防止武將做大的換防慣例,在他這兒都成了一紙空文。

  武陵郡尉調任長沙郡尉,這種離譜的平調你見過麼?

  而也正因為有著這樣深厚的履歷和對南方的認知。

  所以此刻,程濟光是從顧懷的隻言片語中,就立馬察覺出了東南局勢的不對勁!

  赤眉去了江南?黃巾也在江南作亂?

  那江南的漕運呢?!

  他看著顧懷,沉聲質問道:「你剛才說,赤眉那幫反賊,合營之後,打下了揚州?禍亂了江南腹地?!」


  顧懷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倒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反正這老傢伙已經是個教書先生了,跑也跑不了,長安那邊都當他是個死人了,跟他說說江南的局勢也沒啥大不了的。

  於是,顧懷點了點頭,便將赤眉東西兩營如何合擊打下並占據揚州城,甚至在城內斷糧後如何人食人的慘狀,以及黃巾軍如何趁亂在江南各郡舉事截斷漕運的事,挑著重點,細細地給程濟講述了一遍。

  隨著顧懷的講述,程濟的眉頭越皺越緊,到了最後,兩條灰白的眉毛都快豎起來了!

  他聽得肝膽俱裂,雙眼充血。

  當聽到揚州城內那等駭人聽聞的煉獄慘狀時,程濟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對面還在埋頭扒飯的天公將軍,眼神中的恨意猶如實質,恨不得直接撲上去一口咬死這個罪魁禍首!

  程濟只覺得,自己以前在牢里、在課堂上罵這傢伙的話,還是太輕了!太便宜他了!

  「看看你干出來的好事!!」

  程濟指著天公將軍的鼻子,怒吼道:「你們這群滅絕人性的畜生!赤眉賊禍害完荊襄還不夠,如今又跑去禍害江南!那可是大幹的錢糧重地,是無數百姓安居樂業之所!如今卻被你們糟蹋成了人間地獄!」

  天公將軍察覺到了程濟那殺人般的目光,有些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他放下碗筷,沒好氣地懟了回去:「我和你一起被關在這破地方多久了?外面的事,關我屁事啊?」

  「那是我讓他們去吃人的嗎?冤有頭債有主,你沖我吹鬍子瞪眼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江南找渠勝算帳去啊!」

  「你!」程濟氣結,冷哼一聲,但也知道現在罵他無濟於事。

  只是一想到揚州城內的慘狀,以及揚州被赤眉攻下後,大幹帝國的情況不知會爛到什麼地步,程濟哪裡還有半點心情吃飯?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顧懷,沉聲問道:「既然揚州失守,朝廷必定震怒。」

  「老夫問你,朝廷這次派去平叛的大軍,主將是誰?」

  顧懷回憶片刻,淡淡地吐出一個名字:

  「常晟。」

  聽到這個名字,程濟緊繃的眉頭微微一松。

  「常晟麼...」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似乎長出了一口氣,「那還好,有他在,江南的局勢應該還能穩得住...」

  然而,這話剛說完沒幾息,程濟那剛剛鬆開的眉頭,卻又一次擰在了一起,甚至比剛才還要凝重。

  顧懷將他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怎麼?跟他有仇?」

  「那倒沒有。」

  程濟搖了搖頭,壓下心頭的煩躁,耐著性子解釋道:「老夫與他,防區都在南方。」

  老夫常年鎮守荊襄荊南一帶,防備蠻族;而他,則是一直守衛江南重鎮,拱衛漕運。」

  「因為我二人都未曾調離過南方,所在之地互為犄角,便有那些好事之徒,在背後編排了個『東南雙壁』的虛名。」

  程濟嘆息一聲,「但實際上,我與常晟並不算熟識,連面都沒見過幾次。」

  「只不過,老夫鑽研兵法,曾經研究過他在以往戰役中的排兵布陣和戰法風格罷了...」

  程濟伸出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道代表長江的橫線,又在下方畫了幾個圈。

  「老夫用兵,向來求穩,擅長防守反擊,步步為營。」

  「而常晟此人,用兵如火,最為擅長正面強攻!他帶兵打仗,講究的是一鼓作氣,挫敵銳氣。」

  程濟盯著桌面上的水漬,眼神越發黯淡:「可是,如今江南的局勢,地勢破碎,水網縱橫,再加上赤眉賊陷入絕境必定死戰,還有黃巾賊在後方如芒在背。」

  「這種泥潭一般的爛仗,常晟那種剛猛的攻伐手段,太不適合!若是老夫去打這場仗,老夫絕不會妄圖畢其功於一役,更不會急吼吼地去強攻揚州孤城!」

  「老夫會先穩固江北的幾處重鎮,切斷赤眉過江的退路,然後,藉著大幹水師的優勢,封鎖江面,步步蠶食,一點一點地把賊兵困死在江北!等到騰出手來,再疏離江南漕運!畢竟聽你說來,黃巾城不擅攻城,起碼在沒有形成駭人聽聞的規模前,他們的威脅遠比赤眉賊小!」


  「若是如此用兵,雖然耗時日久,但江南的元氣還能保住,江南...還有救。」

  說到這裡,程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可偏偏,朝廷派去帶兵的,是擅攻的常晟...」

  「他若帶兵,必定會選擇重兵合圍,強行攻城,企圖速戰速決,那樣一來,必是一場血戰,就算能收復揚州,江北重鎮也打廢了,若是再讓赤眉賊退回江南,與黃巾賊一同禍亂,那就難說了,真的難說了...」

  顧懷就這麼定定地看著程濟,看了許久。

  看著這個剛才還在為了幾句口角而大發雷霆的老人,此刻卻僅僅憑藉著自己三言兩語的情報,就如此精準地覆盤了朝廷在整個東南局勢的戰略失誤。

  直到程濟說完,顧懷才輕輕鼓了鼓掌,由衷地笑了起來。

  「果然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大將,」他點了點頭,肯定了程濟的猜測,「你猜得一點都沒錯。」

  「常晟確實急了,當然,那可能不僅僅是他本人的意願,更多的,是長安朝堂上那些大人們施加給他的壓力,他們見不得漕運被斷,一心只想著用最快的速度收復揚州,重開水路。」

  「結果,也正如你所料。」

  「揚州,的確是收復回來了,但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

  「因為主力被牽制,黃巾沒能及時鎮壓,如今已經星火燎原;而赤眉的殘兵,也流竄回了江南腹地。」

  「整個江南局勢,已經糜爛到了極點。」

  顧懷和程濟對視,「朝廷最看重的東南漕運...此時此刻,也不知在黃巾的破壞下,還剩下幾分餘力了。」

  聽完這最終的定論,程濟頹然地靠在椅背上,仰起頭,長長一嘆。

  荊襄已經徹底成為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囊中之物。

  而如今,連大幹賦稅重地、國運所系的江南,也陷入了戰火之中。

  若是蜀地再生亂,大幹的整個南方,整個半壁江山,就沒了。

  「大勢將傾,大勢將傾啊...」

  顧懷看著程濟那一臉悵然的模樣,便知道老頭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對朝廷的忠心,又在隱隱作祟了。

  雖然顧懷很欣賞這種忠誠,但他現在是荊襄的主人,他可不想看到程濟整天傷春悲秋。

  既然江南的局勢已經如此,那麼荊襄的下一步戰略,也就必須儘早提上日程了。

  顧懷低下頭,沉默看著腦海中那張天下輿圖。

  東南糜爛,不適合在眼下去摻和東南亂局,而北邊是中原和關中,實力猶存,更是朝廷的底線,絕對不能碰。

  那麼,剩下的方向,就只有一個了。

  他抬起頭,收斂了所有的思緒,看著依然沉浸在悲痛中的程濟,突然輕聲問道:

  「程老將軍。」

  「你對蜀地,有什麼了解?」

  聽到「蜀地」二字,程濟的身體一震。

  他從悲涼中瞬間驚醒,霍然抬頭,和這位年輕的荊州牧對視著。

  良久。

  程濟冷笑了一聲。

  「蜀地?」

  「難怪你小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原來是在這裡等著老夫...」

  程濟眯起眼睛,意味深長,「怎麼,想套老夫的話?」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