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甸甸地壓在成都的上空。
細密的秋雨在夜裡斜斜飄落,打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漸漸匯聚成兩側的暗流,倒映著沿途屋簷下那幾盞昏黃飄搖的風燈。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緩緩碾過積水。
李煊宸坐在車廂里。
他的大半身子都隱沒在黑暗之中,雙手攥著錦緞袍服,臉色比這無星無月的秋雨夜還要難看幾分。
腦海中,就像是有一個瘋魔了的戲子,正在不知疲倦地反覆唱著同一句詞。
「殿下,您...想當蜀王嗎?」
那聲音溫婉悅耳,甚至帶著幾分女子特有的輕柔,但此刻迴蕩在李煊宸的耳畔,卻震得他三魂七魄彷佛都在戰慄。
他想當蜀王麼?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未曾問過他自己。
所以他當然給不出答案,只能狼狽地逃離了那座酒樓,連二哥交代的去打聽打聽那塵松老道底細的囑咐都忘得一乾二淨。
馬車在一個顛簸中停了下來。
「主子,到了。」車外傳來心腹車伕的聲音。
李煊宸又在黑暗裡做了許久,才將那張因為恐懼、扎而又扭曲的臉龐重新隱藏在慣常的冷漠與散漫之下。
他掀開車簾,迎上來的僕役撐起傘,遮在了他的頭頂。
李煊宸下了車,抬起頭,匍匐在黑夜中的建築群落映入了他的眼帘。
蜀王府。
高聳的朱色大門,兩尊用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石獅,在風雨的侵蝕下依然怒目圓睜,冷冷地注視著每一個靠近的生靈。
大門兩側,披堅執銳的王府甲士泥塑木雕般站立在雨中,雨水順著他們鐵甲縫隙流淌而下,卻沒人動彈一步,只剩肅殺。
這是最為顯赫的門庭,無數人為你的一道命令而奔走,你甚至不需要多囑咐什麼,這個天下,這個世道,自然而然地便會為你提供一切,敞開一切。
這就是權力。
李煊宸在心裡默默地說著。
他邁步走上石階,甲士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李煊宸沒有理會,徑直跨過門檻。
一重重府門,一條條夾道,一處處雕樑畫棟卻又死氣沉沉的院落。
從小到大,他在這座巨大的牢籠里走過了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夜這般,覺得每一塊磚石、每一片琉璃瓦,都散著一種誘惑力。
想不想當蜀王?
說不想,那是自欺欺人的鬼話。
身為大幹李氏的子孫,身為這實封藩王的嫡出血脈,從小在這等窮極奢華的錦衣玉食中泡大,他比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明白權力的滋味。
大幹立國兩百餘年,那套宗室制度,早就把所有的皇親國戚養成了一群只知道伸手要錢的廢物。只要身上流著那點血,就意味著一輩子不用勞作,就能坐享其成。
但那只是對普通的皇室成員而言。
對於藩王,尤其是像蜀王這種坐擁天險、天高皇帝遠的實封藩王來說,權力,絕不僅僅是多吃幾口肉、多穿幾件綾羅綢緞那麼簡單。
那是真正的生殺予奪!
那是整個巴山蜀水,數百萬子民的生死枯榮,皆懸於一念之間的絕頂快感!
尤其是如今。
外面的天下已經亂成一團,中原餓殍遍野,荊楚戰火連天,江南更是群魔亂舞。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若是能坐上那個位置,退,可以憑藉著夔門天險、劍閣雄關,將所有的戰火擋在門外,繼續在這天府之國里安享天平,保一世的富貴安寧;
進,若是再大膽一些,則可以憑藉蜀地兩百年積攢下來的殷實底蘊,操練兵馬,伺機東出,在這亂世的棋盤上,去爭一爭那無上的榮光!
怎麼可能沒有仰望過那個位置?
無數個難眠的深夜,他也曾在睡夢中,穿著那一身藩王袞服,坐在那張象徵著蜀地最高權柄的王椅上,看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文臣武將,像狗一樣匍匐在自己的腳下。
可是,夢醒之後呢?
只剩下冰冷和恐懼。
他生得太晚了。
且不說上面還有兩個比他年長的哥哥,單單是父王對他的態度,就已經將那扇通往權力的大門,死死地鎖上了。
蜀王重規矩,重禮法,喜歡的是那種能夠撐起藩王威儀的沉穩性子,而他李煊宸,自幼便對那些枯燥的經史子集提不起興趣,反而喜歡流連於市井,喜歡琴棋書畫那些被父王視為「奇技淫巧」的玩意兒。
父王看他的眼神,從來都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冷漠。
沒有長幼之序,沒有父皇之寵。
拿什麼去爭?
所以,他很小的時候,便聰明地絕了那個念想。
他開始用一層厚厚的偽裝,將自己包裹起來,他裝作胸無大志,裝作風流散漫,他抗拒捲入任何關於王府權力的鬥爭中,無論是大哥的拉攏,還是二哥的試探,他都用裝傻充愣給擋了回去。
他只求等這老天爺收了父王,等大哥襲了爵位,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被封個郡王,去自己的封地上,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不求醒掌天下權,但求醉臥美人膝,這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了吧?
可是...
李煊宸推開了自己院落的門,揮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下人,獨自一人,走進書房。
他沒有點燈。
就這麼跌坐在椅上,將臉深深地埋進了雙手之中。
可是,旁人不給他這個機會啊!
生在這藩王世系,生在這吃人的王府里,他早就看透了。
這府里,只有兩種人能過得快活。
一種,是像大哥李煊逸那樣的人。
他生下來,就因為比二哥早從娘胎里出來半柱香的時間,便理所當然地擁有了一切。
世子之位,名臣教導,百官擁戴。
他什麼都不需要去搶,他只需要戴著那副寬厚仁恕的面具,坐在那裡,對著所有人微笑,恩威並施。
李煊宸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十二歲那年。
王府里有一個負責採買的管事,貪墨了府里的一筆銀兩,事情敗露後,那管事被押到了大哥面前。
大哥當時是怎麼做的?
他沒有發怒,反而親自走下台階,將那嚇得癱軟在地的管事扶了起來,他溫和地詢問那管事家中的老母是否安康,詢問他是否是因為家中急用錢才走上了錯路。
那管事感動得痛哭流涕,連連磕頭。
大哥不僅沒有罰他,反而從自己的私庫里拿出一筆銀子,賞賜給了那管事,說念他往日辛勞,讓他拿著銀子回家奉養老母。
那一幕,讓在場的所有官員和將領都為之動容,紛紛讚嘆世子仁厚如天,有古聖君之風。
可是,只有躲在角落裡的李煊宸看到了。
三天後,那個帶著銀子回鄉的管事,在途徑一條河時,「不慎」落水,連同那筆銀子一起,餵了江里的魚。
為什麼?因為那管事貪墨的錢里,有一部分,是替大哥手底下的某個心腹官員遮掩的虧空。
大哥寬恕他,是為了名聲;殺他,是為了滅口。
這種人,生來就是為了那個位置準備的,他只要不犯錯,未來板上釘釘就能坐穩蜀王的寶座,他當然快活。
而另一種人。
則是像二哥李煊赫那樣。
因為那半柱香的差距,他失去了原本可能屬於他的一切,他不甘心,他嫉妒,那種怨毒,在他心裡瘋狂滋長,將他徹底扭曲成了一個怪物。
為了達到目的,他不擇手段。
拉攏武將,賄賂文官,結交草莽,在父王面前裝出孝順的模樣,背地裡卻瘋狂地安插眼線、剷除異己。
李煊宸同樣記得,也是在十二歲那年。
父王賞賜給了三兄弟一人一隻珍貴的西域獵隼。
大哥的那隻,被他精心供養在華麗的籠子裡,逢人便誇耀父王的恩賜。
而二哥呢?
二哥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當著李煊宸的面,徒手生生地拔光了那隻獵隼身上所有的羽毛,然後聽著那畜生發出悽厲的慘叫,一點一點地,折斷了它的雙翼,最後踩碎了它的腦袋。
二哥當時看著滿手的鮮血,笑得那般殘忍。
他說:「老三你看,不屬於我的東西,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毀了它,誰也別想痛快。」
二哥活在仇恨和野心裡,他不後悔自己所作的任何惡,他享受那種撕咬的快感,所以,他也快活。
只有自己。
只有他李煊宸這樣的人,最痛苦。
他不上不下。
他沒有大哥那種理所當然的底氣和城府,也沒有二哥那種陰毒至極、不擇手段的瘋狂。
他性格軟弱,卻偏偏又有些能多少看透局勢的小聰明。
他看得清大哥的偽善,看得懂二哥的殘忍,他知道這王府里每一張笑臉背後藏著的刀子,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裝作什麼都不懂。
清醒地看著自己深陷在這個爛泥潭裡,看著那兩個兄長為了權力而廝殺,看著父王明明一切都知道卻放任兩個兒子勾心鬥角,大概是把這當成了挑選與磨鍊。
而他李煊宸,卻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為什麼?」
黑暗的書房裡,李煊宸突然發出一聲嘶吼。
他站起身,一把將案几上的筆墨紙硯統統掃落在地!
「為什麼?!」
「為什麼都想要逼我去摻和?!」
李煊宸在書房裡瘋狂地踱步,像一隻要咬人的狗。
他不想爭!他真的不想爭!他只想守著自己那點可憐的秘密,苟且偷生!
可是二哥不僅毀了一切,還要拿刀逼著他去當那個對付大哥的出頭鳥!
「又為什麼?!」
李煊宸停下腳步,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眼底布滿駭人血絲。
「為什麼,那個女人,那個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女人,會那般輕描淡寫地,用一句話,就勾動了我心裡埋得最深的東西?!」
那句話,就像是一把鐵鉤,從他的心底,硬生生地將那被他深埋了許多年、名為「野心」的東西,連皮帶肉地給鉤了出來!
李煊宸坐立不安。
他一會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雨,咬牙切齒地恨不能將二哥生吞活剝;
一會兒又走到那張椅前,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那扶手,心臟狂跳,腦海中全是他坐上蜀王寶座,將大哥二哥踩在腳下的畫面。
貪婪。
恐懼。
怨毒。
無力。
無數種情緒在他的胸腔里來回撕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撐得炸裂開來。
就在他即將陷入癲狂的邊緣時。
「叩叩叩。」
書房的門,被人輕輕地敲響了。
李煊宸轉過身。
「誰?!」他嘶啞著嗓子問道。
門外傳來了東院管事的聲音:「殿下,府外來了個人,求見殿下。」
「我今天誰也不見!滾!」李煊宸暴躁地吼道。
「可是...殿下,」管事的聲音有些遲疑,「來的是個女子,穿著一身青衣,她沒有遞拜帖,只是大大方方地說...是應邀而來。」
李煊宸的身子晃了晃。
他當然知道她是誰!
除了今天酒樓里那個在他耳邊種下魔障的女子,還能有誰?!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找到蜀王府來!
見門內遲遲沒有答覆,門外管事頓了頓,小心翼翼道:「想必...又是哪個痴心妄想想要攀附殿下的女子吧,要不要讓小的去...打發了?」
這句話倒是讓原本恐懼至極的李煊宸,腦子前所未有地清明起來。
他想起了今天那場荒誕的宴席。
想起了讓那個全城權貴趨之若鶩的塵松老道。
荊州牧的「尋仙使」。
一個神棍老道,怎麼可能說得動那位名震天下的荊州牧?怎麼可能讓荊襄府衙給他開具那種級別的通關文牒?
再聯想到那女子在酒樓里說出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這哪裡是什麼尋仙問道!
這分明就是一個局!一個針對整個蜀地,針對蜀王府的驚天殺局!
塵松那個老騙子,不過是個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幌子,是擺在明面上的誘餌!
而那青衣女子,才是隱於暗處,真正負責執刀的殺招!
「好一招願者上鉤……真真可惡至極!」
李煊宸咬著牙,在心裡咒罵兩句。
他站在黑暗中,盯著門栓。
他猶豫了。
那女子被錯認成是自己的風流債,這是好事。
但如此正大光明地找上門來,便是認準能吃定自己了!
該不該見?
如果不見,如果現在就讓管家把她趕走,甚至道出她的身份,下令將她抓起來,那麼一切都還能停下。
他依然是那個雖然被二哥脅迫,但至少沒有背叛蜀王府的三殿下。
哪怕最後被大哥二哥逼死,那也是死在自家人手裡。
可若是見呢?
若是讓那青衣女子踏進這間書房,自己今晚過後...會變成什麼樣?
但總之,一旦踏出這一步,他就真的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這一刻的李煊宸。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開智的時候。
看著大哥在陽光下接受著文武百官的恭賀,那般溫暖而遙不可及;
看著二哥在陰暗的角落裡,冷笑著掐斷了那隻獵隼的脖子,惡鬼般陰鷙而令人膽寒。
而他自己。
既沒有大哥那理所當然的光明,也沒有二哥那不擇手段的黑暗。
他沒有勇氣去爭,也沒有希望去等。
他註定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在這王府的夾縫中,屈居人下,苟延殘喘。
--難道,自己這一輩子,真的就要這麼窩囊地活下去,直到被其他人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嗎?
李煊宸的眼眶通紅。
「讓她進來。」
李煊宸的聲音傳出門外。
管事在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煊宸緩緩地轉過身。
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居然如此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負著好些東西。
他拿起桌上的火摺子,點亮了一盞孤燈。
昏黃燈光碟機散了書房裡的黑暗,卻驅不散李煊宸眼底的陰霾。
他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已經一腳,踏空在了萬丈深淵之前。
......
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又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穀雨微笑著站在門邊。
李煊宸站在書案後,沒有說話,那張還算俊朗的臉龐此刻陰沉無比,倒像是隨時準備暴起傷人一般。
然而,穀雨卻對李煊宸那足以殺人的目光視若無睹。
她甚至沒有向李煊宸行禮問安,而是閒庭信步一般,在書房裡慢慢地踱著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書房裡的布置。
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整齊的古籍善本,掃過博古架上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玩玉器。
李煊宸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
這女人,好囂張的膽色!
許久之後。
穀雨似乎是欣賞夠了,她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書案後那個已經處於爆發邊緣的蜀王第三子。
她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婉卻又透著莫名疏離的微笑。
「看來,殿下之所以敢將小女子叫進來,終究還是想明白了些東西的。」
「你是誰派來的?!」
李煊宸沒有接她的話茬,而是直接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質問。
穀雨笑了笑,自顧自地走到書案前的一張客椅旁,坐了下來,理了理裙擺。
「殿下這般聰慧,想必在等我來的這段時間裡,早就已經猜到了小女子的來歷,又何必在這兒明知故問呢?」
「呵!」
李煊宸發出一聲充滿嘲弄和殺意的冷笑。
「果然是那位荊州牧麼?」
「好算計!好手段!顧子珩那個反賊,名義上讓塵松那個老騙子頂著個什麼狗屁『尋仙使』的名頭,在外面大搖大擺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實際上,你們這些藏在暗處的人,才是顧子珩送進蜀地的真正殺招!」
「怎麼?你們以為憑著這麼一點粗劣的把戲,就能挑撥離間?就能隨隨便便找上我,利用我來攪亂這蜀地的局勢?!」
李煊宸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滿臉扭曲:「可是,顧子珩他想錯了!」
「是個人都想當蜀王,這不假!」
「可我李煊宸,更是這堂堂蜀王府的第三個兒子!流著大幹李氏的血脈!」
「我憑什麼,要受你們這些外人的利用?!憑什麼要給你們荊襄當對付我自家人的刀?!」
面對李煊宸這般歇斯底里的爆發,穀雨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等到李煊宸吼完了,她才開口道:
「殿下這番話,真是深明大義、正氣凜然。」
「可是殿下卻忘了一點,心虛,才會多說,不然殿下若真如您口中所說的那般,無欲無求,且對這蜀王府忠心耿耿。」
穀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麼,此刻您就不會坐在這裡見小女子,更不會如此長篇大論了。」
「既然在白天的酒樓里,小女子說出那句話時,殿下沒有在第一時間揭穿我的身份,沒有大聲宣揚。」
「既然剛才通稟時,殿下也沒有下令讓門外的那些甲士抓住我。」
穀雨的話直刺李煊宸的內心深處:「那麼,這一切只能證明,殿下,您對那個位置,的確是動過心思的,而且,這份心思,比您自己想像的,還要控制不住。」
李煊宸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所有的虛張聲勢,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個青衣女子,用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剝得乾乾淨淨,連一絲餘地都沒有留下!
他震驚地看著穀雨,終於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柔弱溫婉的女子,到底有多麼可怕!
從在酒樓里的那句低語開始,到她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府門外,再到現在這番算計自己到了極點的剖析。
從頭到尾,自己都被她死死地牽著鼻子走!
她在逼自己面對內心最深處的欲望!
李煊宸頹然地跌坐回椅上,胸膛起伏,許久,他才幹澀開口。
「然後呢?」
「你怎知,我現在不會突然改變心意,大喊一聲,讓人把你抓起來?在這成都城裡,你插翅也難飛。」
穀雨聞言,又是溫和一笑。
「有位先生,曾經教過小女子一句話。」
穀雨微微仰頭,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他說,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從來都不是什麼寶貴的東西壓根跟你沒關係。」
「而是...你本有機會拿到它,本可以把它緊緊地攥在手裡,卻因為懦弱,因為猶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自己面前消失。」
「那種得而復失的悔恨,那種夜深人靜時輾轉反側的痛楚,足以把一個人給活生生逼瘋。」
穀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煊宸的臉上。
「所以,有些事情,對於殿下來說,確實很殘酷。」
「若殿下只是個街頭的普通百姓,那自然沒什麼煩惱,一日三餐,老婆孩子熱炕頭,便是一生。」
「可偏偏,殿下您生在了這蜀王府。」
「您是嫡出的皇子,您在這座府里,很多事情,想必根本就身不由己吧?」
李煊宸閉上了眼睛。
是啊,他不想爭,可是二哥逼著他爭;他想藏,可是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甚至已經砍在了他最心愛的人身上!
「你很會說話。」
李煊宸睜開眼,「你這番蠱惑人心的本事,倒讓我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那些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攪亂天下的縱橫家。」
「但是,你想錯了一點。」
他冷冷地看著穀雨:「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若是用來煽動一個野心勃勃、渴望權力的梟雄之輩,那再適合不過。」
「可對我來說,沒用。」
穀雨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殿下這是何意?難道殿下真的沒有野心?」
「沒有。」
李煊宸回答得斬釘截鐵。
他是真的沒有,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斤兩,他不是當蜀王的那塊料。
「是嗎?」
穀雨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殿下說自己沒有野心,說自己只想退讓,只想明哲保身。」
「可如今這成都城裡的局勢,世子殿下與二殿下,為了那個位置,已經爭得那般慘烈,暗殺、構陷、拉攏,各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殿下,您覺得,在如此血腥的奪嫡之爭中,您的退讓與隱忍,難道真的能換來那份虛無縹緲的安寧麼?」
「蜀王爺如今重病不醒,您又怎知,等到世子和二殿下徹底殺紅了眼的時候,他們不會把那血淋淋的刀口,轉向您這個始終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好兄弟』?!」
「權力啊...」
穀雨嘲弄地搖了搖頭,「在這兩個字面前,哪裡還有什麼骨肉親情可言?」
「殿下當然可以選擇自己不爭,這王府里哪一邊的隊您都不站。」
「可是,無論最後是大殿下還是二殿下,他們廝殺出一個最終的勝者,坐上了那個位置...」
穀雨看著李煊宸的眼睛,一字一頓:
「到時候,那位新王,會怎麼看待你這個知道他們所有齷齪底細的、同樣也是嫡出皇子的成年弟弟呢?你要知道,他們既然能坐上那個位置,本身就證明已經殺紅眼了。」
「他們是會給你封個郡王,讓你去逍遙快活?」
「還是會...徹底永絕後患?!」
李煊宸沉默了。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
二哥李煊赫如今為了逼自己站隊,連兄長都能下那種毒手,若是他真的當了蜀王,以他的性子,自己還能有活路?
而大哥李煊逸...那個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若是順利除掉二哥襲爵,為了他那仁厚名聲不被過去的奪嫡陰影沾染,又怎麼可能留著自己這個活生生的把柄?
退無可退。
李煊宸抬起頭,他終於放棄了那些無謂的掙扎和偽裝。
他看著穀雨,突然凝重問道:
「那位荊州牧,派你來找我,到底想做什麼?」
穀雨心中微動,但她面上不顯,只是有條不紊地開始丟擲那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她不可能直接告訴李煊宸,公子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瓦解蜀地內部,最後將這片天府之國徹底吞併。
那就太蠢了。
對付這種聰明又多疑的人,最好的謊言,就是七分真,三分假,而且這個理由,必須要完全符合政治上的利益交換邏輯。
「殿下應該清楚,我家州牧大人,剛剛平定荊楚,如今正在休養生息。」
穀雨聲音平緩:「對於荊襄來說,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一個強盛的蜀地。」
「而無論是世子殿下,還是二殿下。」
「他們都已經成年,且在蜀地經營多年,身後站著許多人,一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登上了王位,都能在短時間內,整合整個蜀地的軍政力量。」
「這對與蜀地接壤的荊襄,尤其是上庸郡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威脅--殿下應該也聽過上庸的事情,更聽過我家大人推行的新政,那種窮苦地方,經不起蜀軍的一再襲擾了。」
穀雨看著李煊宸,目光灼灼:「但我家大人認為,殿下您不同。」
「您是三位王嗣中,勢力最弱的一個,無人支援,沒有根基。」
「如果,是由您這位三殿下,出人意料地成為了新的蜀王。」
「那麼,因為您沒有自己的班底,短時間內,您絕對無法徹底整合那些驕兵悍將和世家大族,蜀地,將陷入長期的內耗與虛弱之中。」
「一個虛弱的蜀地,絕對無力東出,對荊襄,便沒有任何威脅。」
李煊宸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來如此,顧子珩是想在蜀地扶植一個傀儡?這算盤打得,可真是響啊,那我若是如你們所願,當上了這傀儡,又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代價很簡單。」
穀雨直言不諱:「第一,您繼位之後,蜀地必須在名義上,與荊襄結為永世之好,互不侵犯。」
「第二,全面開放巴東至上庸的商道與水路關卡,雙方通商,蜀地那些貪婪的商賈,不得再像以前那樣,去吸上庸百姓的血!」
「只要殿下答應這些條件,荊襄,便會傾盡全力,成為推殿下上位的最大助力!」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李煊宸聽完穀雨的這番坦白,沒有說話,而是微微低下頭,開始快速分析起來。
他在猜想這番話的真實性。
扶植一個弱勢的君主,以此來削弱鄰國的實力,換取邊境的安寧和商貿的利益。
很合理。
非常符合一個剛剛崛起、需要時間消化地盤的諸侯的行事作風。
但是!
李煊宸的心中,卻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他覺得自己看到了更深一層的東西!
「不對!」
李煊宸在心裡暗自冷笑,「顧子珩那種在亂世里殺出來的梟雄,費盡心機派人潛入成都,難道就僅僅是為了想要讓蜀地虛弱下來,順便要一點商道利益,讓上庸那種破地方不被襲擾?」
「這絕不可能!」
結合如今外面的大勢,李煊宸心中突然跳出了一個很是大膽,卻又在他看來無比合理的猜測!
「江南!」
李煊宸的眼睛亮了。
如今這天下,誰不知道江南最是富庶?可江南如今也是打得最亂的地方,朝廷、赤眉、黃巾混戰不休。
而荊楚,正好扼守著順江而下,直撲江南的咽喉要道!
「是了!一定是因為這樣!」
李煊宸感覺自己徹底看穿了顧懷的底牌。
站在他的角度,這確實也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邏輯。
--畢竟,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放著混戰大亂的江南不去爭,反而逆流而上,來死磕占據天險、易守難攻的蜀地!
「顧子珩的真正圖謀,根本不是蜀地,而是江南!」
「他之所以要派塵松入蜀,再讓人來接觸我,之所以要強行讓蜀地亂起來,就是為了徹底解除他背後的威脅!只要蜀地陷入內耗,甚至由我這個需要依靠外部力量才能整合蜀地的新任蜀王掌權。」
「他就能再無任何後顧之憂,抽調荊楚所有的精銳兵馬,順江東出,去參與江南的逐鹿之戰!」
想通了這一節,李煊宸心中不禁一松,同時也有些得意起來。
「顧子珩啊顧子珩,你固然是一代梟雄,才受招安成了荊州牧,便想虎吞江南了...只可惜你的心思,終究還是被我靠你手下人的三言兩語便猜出來了!」
不得不說,如果他真的野心勃勃,如果他真的做夢都想當那個蜀王。
那麼此刻荊襄伸過來的這隻手,對他來說,絕對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原本,以他的實力,在兩個強勢的哥哥面前,連想全身而退的機會都沒有。
但如果有了荊襄這種級別的龐然大物在背後作為推手,提供各種支援,那這奪嫡的局勢,就真的難說了!
可是...
李煊宸的眼底,閃過一絲疲憊和抗拒。
他不願意。
他是真的受夠了。
他在這座壓抑的王府里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受夠了這種為了權力父子離心、兄弟鬩牆的噁心戲碼!
他受夠了每天出門都要戴著面具,甚至連吃一口飯都要提防有沒有人下毒的日子!
誰不喜歡權力?他當然也喜歡,不然也不可能有眼下這場對話。
但他真的有自知之明,他沒有大哥那統御文官武將的城府手腕,更沒有二哥那般與人撕咬拼殺至死的勇氣。
就算有荊襄幫忙,一旦他真的下場參與奪嫡,那也必將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血腥廝殺。
只要不是十成把握,他真的不想冒險。
不過...
李煊宸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坐在對面的穀雨身上。
不想當蜀王。
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利用荊襄伸出來的這隻手啊!
穀雨察覺到了李煊宸此刻波濤洶湧的心境,沒有催促,只是微微一笑。
書房內,只剩雙方無聲交鋒。
穀雨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憑藉這三言兩語、如此粗糙的挑撥離間和利益許諾,就能簡簡單單地說服這位有些聰明的三殿下。
她更沒有想過,李煊宸會因此就真的相信荊襄會毫無保留地支援他,然後他便熱血上頭,毅然決然地參與進奪嫡之戰,去幫荊襄攪亂成都的局勢。
她要的,或者說公子要的,只是一個能摻和進這局勢的跳板而已。
而李煊宸呢?
他自以為看穿了天下大勢,看穿了那位荊州牧圖謀江南的野心。
他自認沒有當蜀王的手腕和能力,所以,他做出了一個自認為最聰明的決定--將計就計!
「既然你想利用我攪亂蜀地,那我就假裝答應你!」
李煊宸在心裡暗暗盤算:「只要我表面上與你們虛與委蛇,便能借著你們荊襄的力量和情報,去自保!去逃開這奪嫡之爭!」
「只要我死守著不真的下場去拼殺,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你顧子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難道還能強行把蜀王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不成?!」
「到時候,你們荊襄竹籃打水一場空,而我,卻能從容退場,保全自己!」
而讓他下定決心,去行這一步險棋的原因。
除了自保。
還有一個人。
一想到那個人,李煊宸的心便抽痛了一下。
雲秀。
李煊宸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雲秀的時候。
那一天,雲秀穿著一身素淨衣裳,抱著一把古琴,坐在珠簾之後。
當那第一縷琴音響起的時候,滿堂的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李煊宸聽懂了那琴音里的孤寂。
他挑開珠簾,看到了那個生得比女子還要嬌柔,眼神中卻透著一種清冷倔強的男子。
從那一刻起,李煊宸就知道,自己病了。
他得了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覺得羞恥的病--他堂堂大幹藩王的子嗣,竟然有龍陽之好。
他花重金為雲秀贖了身,將他安置在城東那處別院裡。
起初,李煊宸真的以為,自己對雲秀,不過是逢場作戲。
他以為,雲秀只是他發泄那些見不得光的欲望的工具,是他用來證明自己在這個世上還能掌控一點什麼東西的玩物。
他可以十天半個月不去別院,甚至有時候去了,也會故意對雲秀冷嘲熱諷,看著雲秀默默隱忍的委屈模樣,以此來滿足他那扭曲的自尊心。
他以為,自己根本不在乎這個低賤的樂師。
可是...
可是為什麼,雲秀被抓走的這幾天,他卻如此度日如年?
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只要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雲秀被折磨的慘狀,都是二哥那句「用漁網兜起來片片碎割」的威脅!
也就是在這等痛不欲生中,李煊宸才驚覺。
原來自己,早就真的愛上了那個人。
他習慣了雲秀為他溫好的酒,習慣了雲秀在那裊裊沉香中為他彈奏的曲子,習慣了雲秀看著他時,眼底毫無保留的依戀。
那是他在這冰冷殘酷的世上,唯一的一點溫暖。
所以,他要救他。
深吸了一口氣。
李煊宸將心中各種情緒俱都按了下去,他結束了和穀雨的漫長對視,換上了一副居高臨下的面孔。
「你們荊襄的條件,我聽到了。」
李煊宸聲音冷硬:「荊襄想扶我上位,想在蜀地撈取好處,這筆買賣,聽起來確實不錯。」
「但是。」
「奪嫡之爭,從來都是九死一生,我憑什麼相信,你們荊襄藏在這成都城裡的人,有能力在世子和我二哥的眼皮子底下,保我上位?」
「若是我答應了合作,你們卻給不了實質性的幫助,反而害得我身處險地,那我豈不是要冤死?」
穀雨對於李煊宸態度的轉變,並不感到意外,她微笑著反問:「那依殿下之見,小女子該如何證明,荊襄的實力呢?」
「很簡單。」
李煊宸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你們去救一個人。」
他當然不可能向荊襄的暗探,說出自己有龍陽之好這種醜聞,所以刻意隱去了許多資訊,隨意說道:
「這個人,知道我的一些秘密,如今,他被我二哥李煊赫抓走了,關押了起來。」
「我不知道這個人被關在哪裡,也許是二哥的府邸,也許是某處私牢,我更不知道看押他的守備力量有多森嚴。」
李煊宸的眼底閃過一絲焦灼,但語氣依舊冰冷:
「三天。」
「我只給你們三天的時間。」
「幫我找到他,並且,把他完好無損地從我二哥的手裡救出來,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李煊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穀雨,下了最後通牒。
「若是你們連在我二哥手裡搶個人的本事都沒有,那所謂扶植我登上王位,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人救出來,一切,我們再慢慢談。」
「若是救不出來...」
李煊宸的眼中閃過一抹殺機。
「那就請你哪裡來的,滾回哪裡去!今日你我,便從未見過,若是你們敢在外面胡言亂語半句...」
「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必讓你們這些荊襄的暗探,在這成都城裡死無葬身之地!」
外面的雨聲仍在嘩嘩作響。
穀雨坐在客椅上,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卻又隱隱瘋狂的蜀王第三子。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一言為定。」
穀雨轉身離開,只剩下聲音還在書房裡迴響。
「三天內,殿下便會看到荊襄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