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半月余不分晝夜的趕工,沅陵城外,一座高達三丈,以青石巨木交錯搭建的封王祭台,在寒風中拔地而起。
祭台建造得很是宏偉粗獷,沒有太多漢家文化繁複精美的雕花,只是靠著材料層層疊疊地壘砌而上,直指蒼穹。
祭台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皆是披堅執銳、神情肅殺的精銳漢卒,黑色荊襄戰旗獵獵作響,將整座祭台森嚴地拱衛其中。
而在祭台的外圍,則是涇渭分明、人山人海的觀禮者。
這其中,有沅陵城內富甲一方的商賈,他們穿著厚實皮裘,袖著雙手,眼神中滿是精明算計;有從荊南四郡聞風趕來計程車紳文人,他們雖凍得瑟瑟發抖,但仍高談闊論指點江山;更有數以千計,被特許停工半日、帶著沉重腳鐐,被兵卒驅趕牛羊般聚集至此的生熟蠻族苦役。
這些蠻人的眼中滿是麻木、仇恨與不解,沉默地看著那座高高在上的漢人祭台。
「吉時已到--」
隨著高台上禮官一聲高亢唱喏,那聲音穿透了寒風,迴蕩開來。
緊接著,「嗚--」
低沉的牛角號聲,與漢軍戰鼓同時轟鳴,聲震四野,祭台周圍的人們紛紛停止喧鬧,紛紛將目光投向上方。
大典,開始了。
萬眾矚目之下,在一隊精銳親衛甲士開道下,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了祭台的石階前。
那是顧懷。
仔細想來,這應該還是顧懷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穿上了屬於大幹王朝那代表著封疆大吏身份的正統州牧官服。
以往的他,總是以一襲毫無點綴的白衣示人,那時的他,溫和、平易近人,嘴角總是掛著一抹淡淡笑意,道盡了君子溫潤如玉的本意,讓人幾乎生不出任何防備與畏懼。
但今日的他,卻很不一樣。
那一身衣冠,嚴格遵循了漢家古制,莊重到了極致。
他頭戴進賢冠,冠上七道筆直梁脊,象徵著他身為一方諸侯、正二品大員的顯赫身份。冠下,黑色絲帶穿過頜下,系成死結,將他的面容襯得愈發冷峻。
玄黑為底、絳紅鑲邊的寬袍廣袖,腰間束著鑲嵌著白玉的革帶,左側懸著一枚小印,右側則佩著一把長達三尺的漢家古劍。
這身厚重、威嚴,滿是漢家王朝正統威儀的官服,將顧懷身上那股子平日裡刻意收斂的上位者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實質般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祭台下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計程車紳商賈,瞬間噤若寒蟬起來。
顧懷神色從容,沒有去看台下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在蕭平、許良以及一眾沅陵文武官員的簇擁下,按著腰間劍柄,沿著石階,慢慢登上了祭台的最高處。
寒風吹起他的袖袍,他站在風口,俯瞰著下方密集的眾生。
好一場大戲。
隨著顧懷登台,鼓樂聲稍歇,隨後,萬眾矚目之下,今日這場封王大典的另一個主角,也終於在禮官的指引下,登場了。
當那道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整個觀禮的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
是阿古拉。
但他今日的打扮,卻很是怪異與違和。
他並沒有穿著他往日引以為傲、象徵著親衛身份的那身漢軍精鐵扎甲;也沒有穿戴任何帶有十萬大山蠻族傳統的獸皮、獠牙項煉與斑斕羽冠。
相反,他穿著一身繁複寬大的漢人王侯禮服,頭頂上,甚至還戴著一頂垂著流蘇的旒冕。
這一身代表著中原王朝禮法與文化底蘊的衣冠,穿在一個身形魁梧如熊、膚色粗糙暗沉,臉頰甚至還帶著圖騰刺青的蠻族青年身上。
顯得那般格格不入,甚至透著幾分沐猴而冠的滑稽與可笑。
阿古拉的步子邁得很大,但他顯然極不適應這繁瑣的長袍下擺,好幾次險些絆倒,他頭頂上的旒冕也因為他粗魯的動作而前後搖晃,那些玉珠不斷地敲擊在他那張滿是圖騰的臉上,聲響雜亂。
台下果然隱隱響起了些憋不住的鬨笑聲。
那些聽說訊息,匆匆從四面八方趕來觀禮,就為見證這荊南幾百年來頭一遭「封王」稀罕事的漢人們,此時已經快忍不住了。
人群前方,幾個穿著儒衫的讀書人湊在一起,對著台上的阿古拉指指點點,言談之間滿是鄙夷。
「哎喲,諸位快看,快看那蠻子的扮相!」一個瘦高的書生嗤笑道,「真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了!那身冕服,豈是他一個茹毛飲血的野人配穿的?這若是放在前幾年,怎麼也得定他個僭越之罪啊!」
「兄台慎言,」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儒生雖然也面露嘲諷,但還是壓低了聲音,「這可是州牧大人親自主持的封王大典,這冕服,定然也是府衙賞賜下去的。只是這蠻子底子太差,穿著冕服也扮不出幾分威嚴來。你看他那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模樣,也當真是可笑得緊。」
「可不是嘛!野人就是野人,以為套了張皮,就能登堂入室了?沐猴而冠,說的便是此等情形了!」
當然,也有人根本不在乎這著裝的滑稽,他們更好奇的是這背後的故事。
「哎,我說,這阿古拉到底是個什麼來歷?居然能讓州牧大人親自給他封王?」
「這你都不知道?這阿古拉啊,就是現在還在十萬大山里掀起腥風血雨的那個大洞主阿拓木的獨生子!」
「哦?那他怎麼跑到州牧大人身邊來了?」
「嘿,這叫質子!聽說這阿古拉在州牧大人身邊的親衛營里待了一年有餘,那是忠心耿耿,鞍前馬後,已經被咱們大人的聖人之道徹底感化了!大人這是念其忠誠,也是為了給山里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蠻子樹個榜樣,這才破天荒地封他做這個勞什子蠻王的!」
「原來如此...大人真是高瞻遠矚啊!」
漢人們在台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氣氛甚至因為這滑稽的一幕而變得有些輕鬆起來。
台上,阿古拉還在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著。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透著股屬於年輕人的英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滿嘴都是苦澀的味道。
每向上邁出一步,踩著的是石階,感覺卻像是踩在刀上一般,他能聽到台下那些漢人毫不掩飾的嘲笑聲,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麼可笑。
但他沒得選。
「跪--」
禮官那拖著長音的喊叫聲,再次響徹起來。
阿古拉停下了腳步。
這個距離,他已經能看清,站在祭台最頂端、按劍而立的顧懷了。
他微微抬起頭,隔著搖晃的旒珠,看著那張在過去一年來已經越來越熟悉,此刻卻又陌生得讓他感到心寒的臉。
看著顧懷身上那份渾然天成、生殺予奪的威嚴。
阿古拉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悲哀與無力來。
他有些想不明白。
為什麼?
大家明明都是兩隻手兩條腿的血肉之軀,為什麼眼前這個男人,僅僅只需輕飄飄的一句話,一個隨意的眼神,便能徹底決定自己的生死?便能決定整個十萬大山未來的命運?
而自己,那個曾經在山林里與野獸搏殺、自詡為蠻族勇士的自己,卻只能像個被牽著線的人偶,連一絲一毫反抗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又為什麼,他偷偷打聽過,顧懷其實僅僅只比自己大了一歲而已!
只大了一歲!
可無論是謀略、城府、氣度,還是對人心的掌控,對方都比他出色太多太多,那是一種讓他連追趕的念頭都無法升起的鴻溝!
他忍不住在心底痛苦地問自己:如果就像自己之前所想的那些,自己真的已經開悟了,自己真的是蠻族裡萬里挑一的聰明人,是那個能帶領蠻族丟掉愚昧、走向漢人文明前進之人...那為什麼,命運又要讓自己遇見顧懷呢
既然生了一隻自以為是的井底之蛙,為何又要讓這隻青蛙看到天上翱翔的真龍?
這些思緒在阿古拉的腦海中席捲,但也僅僅只持續了一瞬間。
他不敢沉默太久,悲哀的是,他甚至連在這裡發呆沉思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承擔不起任何一絲顧懷可能生怒的後果。
阿古拉收斂了所有的心思,他雙手抓住那有些礙事的禮服下擺,猛地向上一撩。
「砰!」
一聲悶響,阿古拉的雙膝砸在石板上,沒有任何花哨,沒有絲毫猶豫,就這麼幹脆利落地,給眼前的漢人州牧,跪了下去。
而隨著他這一跪,台下那些原本連笑都笑不出來,只能在寒風中沉默看著這場鬧劇的人們,終於做出了反應。
祭台下方,那一群被沉重腳鐐鎖著、如同牲畜般擠在一起的苦役,那些被十萬大山拋棄,被漢人奴役的生熟蠻人,就這麼看著台上那道跪下去的背影。
一片譁然!
雖然他們身為苦役,也並不認可所謂漢人州牧冊封的什麼勞什子蠻王。
在他們親眼看到,阿古拉,這個曾經十萬大山的一洞少主,這個身上流淌著尊貴血液的勇士,就這麼毫無骨氣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向一個漢人長官下跪時。
他們還是被深深地震驚了。
「那是阿拓木的兒子...他居然給漢人跪下了!」
「他要當蠻族的王?不,他是在當漢人的狗!」
「大山的骨頭斷了!蠻神拋棄了我們!」
蠻人們的方言此起彼伏,很快就演變成了嗚咽聲與惡毒咒罵。
人群開始騷動,負責看守的監工見狀,臉色一沉,毫不留情地舉起手中長鞭,作勢就要抽下去。
只是,鞭子舉到半空,監工突然想到了前些日子剛剛下發的《落籍恩令》,上頭三令五申,嚴令不得再無故虐待、殘殺蠻人苦役。
監工咬了咬牙,這才訕訕地將鞭子收了回來,只是用力踹了前面幾個蠻人幾腳,喝罵道:「都給老子閉嘴!再敢咆哮大典,扣你們三天的口糧!讓你們這幫不知好歹的野狗餓著肚子去幹活!」
與蠻人群體中的悲鳴截然相反的是。
圍觀的漢人群體中,在看到阿古拉下跪的那一刻,已經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高聲歡呼!
「州牧大人威武!我大幹威武!」
「聖人之道,教化蠻夷,這便是四海歸心之兆啊!」
「哈哈哈!說得好!看那蠻子,縱然長著一副青面獠牙、茹毛飲血的模樣,穿上咱們漢家的衣冠,來到咱們州牧大人面前,不也得乖乖地伏地稱臣,叩首稱奴?」
「不費一兵一卒,未損一兵一將,便讓這為患荊南數百年的十萬大山內附歸降!州牧大人這一手,實乃古之聖王之姿!吾等有幸,生於此時,見證這開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啊!」
漢人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聲震雲霄。
而在這聲浪中,每個人都揣著不同的心思,享受著這一刻的狂歡。
商賈們在心底撥著算盤,他們兩眼放光:十萬大山要是真的因為這個傀儡蠻王而被完全控制,那得有多少源源不斷的廉價蠻族奴隸?那深山老林里,得有多少豐饒的珍稀藥材、皮草礦石流入蠻市?
儒生們則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整理衣冠,向著祭台的方向長揖及地,雖然他們一向不喜這位荊州牧的一些所作所為...但此刻在他們看來,他們看到了儒家經典中「用夏變夷」、「德化天下」的理想,在顧懷手中化為了現實,這再次證明了漢家文明的至高無上!
而普通的漢人百姓,則在這一刻,享受著一種說不清的優越感,那些異族侵擾村落、殺人越貨、數百年的邊患恐懼,彷佛都在阿古拉那一跪中,被一掃而空。
高台之上。
顧懷靜靜地按劍而立,聽著下方那此起彼伏的讚頌與歡呼。
他向前走了兩步,親自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虛扶了一把跪伏在地、渾身僵硬的阿古拉。
「阿古拉,你出山追隨本官,已經一年有餘。」
顧懷開了口,他的聲音在高台上很快便被風聲淹沒,但立刻便有身側的甲士,將他的話語一聲聲重複、接力,傳遍四野。
「在親衛營中,你勤勉向學,慕我漢家風華,知書達理,已脫野性。」
「今十萬大山未定,爾父阿拓木雖在山中有幾分威名,然其人暴虐無道,殺戮同族,難副眾望。」
顧懷的聲音陡然拔高:「故本官今日,順應天意,以大幹荊州牧之名,正式冊封你為--十萬大山蠻族之王!」
「自今日起,你當統御群蠻,推行教化,休兵罷戰,永為我大幹之藩籬!」
「授印!請王后與側妃相見!」
隨著顧懷的話音落下,禮樂之聲再次轟鳴。
一側的禮官,雙手捧著托盤,緩步上前,托盤之上,是一方黃銅大印。
緊接著。
祭台後方,在幾位侍女的攙扶下,數名身段窈窕、容貌秀麗、身披鮮艷的鳳冠霞帔的漢家女子,被款款帶上祭台。
這些女子,容貌皆屬上乘,只是眉眼間多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怯懦與緊張。
她們皆是荊南民間貧苦出身,以重金和「一旦懷上,家中人人俱有豐厚封賞、免除徭役」的條件,自願被許良挑選、招募來,嫁予阿古拉這位新晉蠻王的「王后」與「側妃」。
阿古拉依舊跪在地上。
他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禮官遞來的那方黃銅王印。
他的頭顱埋在雙臂之間,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藏在陰影中的面容,是何等的扭曲,額頭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猙獰至極。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接下這方漢人給的大印,娶了身旁這些漢家女子。
他阿古拉,就在宗法、血脈以及整個十萬大山所有蠻人的心裡,徹徹底底地成為了一名最無恥的背叛者。
他將永遠被蠻族唾棄,哪怕他以後真的統一了大山,他也是個雜種王!
可是...
「先做狗,再做狼。」
多倫在酒肆里那陰惻惻的低語,再次在他腦海中迴蕩。
阿古拉咬著牙,將所有的痛苦、不甘、屈辱,硬生生地咽進了肚子裡!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張臉上所有的扭曲與掙扎都已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癲狂般的感激與狂熱!
他高高舉起那方銅印,聲嘶力竭地仰天狂吼:
「臣,阿古拉!叩謝主公天高地厚之恩德!」
他連稱呼都變了,不再自稱屬下,不再叫大人,而是直接以臣子自居,稱呼顧懷為主公。
「臣必當為主公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臣必將把主公之教化,漢家之文明,傳遍十萬大山的每一個角落!」
「無論生蠻熟蠻!誰敢違抗主公的政令!誰敢阻擋教化!臣便殺誰!殺絕他的部族!寸草不留!」
這番殺氣騰騰、數典忘祖的誓言一出,台下蠻人們的譁然聲更甚,看那模樣,倒是恨不得跳上高台咬一口阿古拉的肉了。
顧懷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古拉這副歇斯底里、幾乎要將忠心掏出來給他看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好一條能屈能伸的惡犬。
無論這狂熱是真是假,至少這份隱忍的功夫,已經有了幾分梟雄雛形。
顧懷緩緩踱了兩步,隨後,笑吟吟地開了口。
「很好。」
「你能有此等覺悟,本官很是欣慰。」
「不過,既然你已蒙受冊封為王,今日又娶了我漢家溫婉女子,從今往後,你與我漢家,便是一體同心了。」
「既是一體,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生分。」
「本官今日,再賜你一份大禮!」
「讓你徹底告別那些茹毛飲血的過去,乾乾淨淨地,成為大山的...新王!」
隨著顧懷的話音落下,整個祭台上下,所有人都有些期待起來,眼下連王都封了...這位神秘莫測的州牧大人,還能賜下什麼驚世駭俗的大禮?
顧懷的聲音,猛地拔高:「阿古拉!」
「自今日起,本官,賜你漢姓為--『顧』!」
「更名,『顧化』!」
「取你被我漢家教化、徹底歸化之深意!」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山野蠻夷阿古拉,你是我荊襄的顧化!生生世世,你的子子孫孫,都將永享漢家之庇佑,永沐王化之恩!」
場間陷入一片詭異死寂,跪在地上的阿古拉腦海中轟然作響。
儘管他在多倫的分析下,早已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知道顧懷那所謂的「大禮」絕對沒安好心。
但當這剝奪他作為一個蠻人最後尊嚴的羞辱,以「恩賜」的名義,真真切切地降臨在他的頭上時。
他依然感到了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窒息!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阿古拉...阿古拉...
他在心裡絕望地默念著這個伴隨了他二十多年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連名字都保不住了,從此以後,十萬大山里,再也沒有那個叫阿古拉的勇士了。
但他甚至連半點遲疑都不敢表現出來。
「砰!」
阿古拉,不,現在的他,應該叫顧化。
他開始將頭顱一次又一次地朝著石板砸去,每一次磕碰,他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沒有任何弄虛作假。
三下之後,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他的額頭已經是皮開肉綻,鮮血順著他的眉心流淌下來,流進他的眼睛裡,染紅了他的視線,將他襯得如同惡鬼。
他張開雙臂,任憑鮮血滴落,仰天大吼:
「臣,顧化!」
「謝主公恩德!謝主公賜姓名!!」
「我再也不叫阿古拉!那是個下賤、野蠻的名字!」
「我是顧化!我是荊襄的顧化!」
「十萬大山,終將沐浴漢家之光!!!」
......
沅陵城外的封王大典,最終在一片鐘鼓齊鳴的喜樂聲中宣告結束。
這場大典,規模宏大,氣勢磅礴,可以說是滿足了跑來看戲的漢人們的心理。
但諷刺的是,雖說半月前顧懷便派人將請柬送入了十萬大山,發給了各洞各寨。
但今日前來觀禮的真正的蠻人,可以說是屈指可數,也就只有十萬大山最外圍、平時靠著和漢人做點皮毛生意過活的幾個小寨,迫於漢軍淫威,派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來意思意思,送了幾張不值錢的獸皮當賀禮罷了。
甚至於,這場大典理應最該到場的人物--也就是顧化的親生父親,那位在山裡自立為王的阿拓木。
面對漢人在這邊搞出的冊封自己兒子為王的巨大動作,阿拓木竟然沒有做出半點反應。
十萬大山深處一片寂靜。
似乎那個人已經徹底遺忘掉了這個留在山外的質子兒子;亦或是,在這等近乎於指著鼻子挑撥離間的毒計面前,他也不知該作何應對了。
但顧懷卻對這些毫不在意。
他只管把這齣戲唱給天下人看,唱給那些開始歸化的蠻人看便足夠了。
大典之後,沅陵城內大擺筵席,流水席從縣衙一直擺到了城門邊上,為了討好州牧大人,城中富戶商賈紛紛慷慨解囊,為這位新晉的「蠻王」與幾位漢家女子的完婚,獻上了一場奢華慶賀。
筵席上,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顧化穿著那身冕服,代替了婚服,端著酒杯,遊走在那些之前還對他不屑一顧、今日卻滿臉堆笑的漢人官員與士紳之間。
最開始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還有些僵硬。
但隨著幾碗烈酒下肚,看著那些漢人為了巴結他這個州牧大人面前的紅人,而一口一個「大王」地稱呼著。
不知怎的,顧化心底那股屈辱感竟然淡去了不少,一種畸形的權力快感反而漸漸升騰起來。
他那張帶著圖騰的臉上,漸漸也有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轉過頭,醉眼朦朧地看向後堂的方向,那裡,有幾名被大紅蓋頭遮住容貌、身段妖嬈的漢家女子,正在洞房裡等待著他。
雖然他更喜歡蠻人女子,但此刻竟也覺得,漢女...或許也別有幾分韻味。
想到這裡,他的腳步也不由多出幾分急切來。
王五帶著幾個以前和顧化比較熟稔的親衛營弟兄,藉著酒勁,熱熱鬧鬧、沒大沒小地鬧了一陣洞房,然後將顧化送進了掛滿紅綢的房間。
而作為這一切始作俑者的顧懷,則僅僅只是在筵席開場時,端著酒杯露了一面,接受了眾人的一輪敬酒後,便以不勝酒力為由,早早地離了席,回了縣衙歇息。
對於他而言,隨著《落籍恩令》的開始推行,隨著這場充滿算計的封王大典落幕。
十萬大山的問題,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讓許良繼續坐鎮沅陵,去用水磨工夫慢慢消化了。
他的心思,便漸漸轉移到了別處。
後堂內,爐火燒得正旺,顧懷換下了那身沉重繁瑣的州牧官服,重新穿上了一襲輕便舒適的白衣,他坐在案幾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跳動的爐火,心中盤算著接下來零陵與桂陽兩郡的巡視行程。
「這大半年來,一直耗在理順內政上...然而這亂世的腳步,可不會等我。」
顧懷在心中暗暗思忖,「只要再用個把月的時間,快馬走完零陵和桂陽,確認這兩郡安穩,荊南四郡便可如鐵板一塊。」
「到那時,我便可以抽身回襄陽,也是時候,將荊襄積累了一年的軍備與資源,全盤向西傾斜了...」
然而,他才剛剛理清楚思緒,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報--!!」
「大人!錦衣衛絕密情報!!」
「此報由蜀地成都發出,借道長江水路至江陵,再由快馬星夜馳騁,剛剛轉呈至沅陵!」
顧懷臉色一凝。
自從穀雨和霜降被秘密派往成都,潛伏於蜀王三子李煊宸身邊後。
從蜀地傳回的情報雖然十分密集,但多是關於世子李煊逸與二子李煊赫之間如何互相傾軋的常規情報罷了。
可以說,成都的局勢雖然一直緊張,但就像是一鍋被慢慢熬煮、漸漸沸騰的溫水,在老蜀王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雙方都保持著表面上的克制。
但是!
今日竟然動用了這種加急手段,跨越千里送來這一封密折!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那鍋溫水,要沸騰了!
難道說...顧懷放下茶杯,心跳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一切,真的要開始了嗎?
「呈上來!」顧懷沉聲喝道。
親衛雙手捧著一個火漆印章密封的竹筒,快步走入,顧懷伸手接過,捏碎火漆,抽出了裡面那張薄薄的密折。
隨著視線掃過,他的眉頭漸漸蹙起,神色越發凝重。
進展果然很快!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上幾分!
密折上的內容很簡單:穀雨布局得手,那個塵松道人,已經藉著蜀地局勢的微妙變化,被引薦入了蜀王府,正著手嘗試「喚醒」那位昏迷已久的老蜀王!
一切條件皆已具備,隨時可以進行計劃的下一步!
這就是局勢的轉折點。
這更是顧懷忍耐許久、不惜一切推行內政、苦苦等待的那個破局之機!
「剛解決完蠻族事宜,就來了破局時機,還真是巧了...」
顧懷喃喃自語了一聲,將手中那份摺子湊近燭火。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照亮了顧懷那張半明半暗、深沉似海的臉龐。
他靜靜地看著那份足以決定西南局勢的情報,在火焰中化為飄落的灰燼。
隨後。
顧懷霍然起身,喝道:「持我手令,傳遞軍令!」
「中止荊南後續所有巡視行程!零陵、桂陽我不去了!讓兩地同知,還有下面的人自己將情況匯總報上來!」
「另外,派快馬傳令!」
「叫此刻正坐鎮零陵的陸沉,以及監察桂陽的清明,立刻放下手頭一切事務!」
「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武陵見我!」
「然後傳令下去,親衛營護衛行轅,隨時準備,拔營北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