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的冬天過得實在很快,眼看著,離新年也就只剩下不到月余的光景了。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撕裂了官道上的風雪聲。
渠勝騎在馬上,在一群披堅執銳的親衛護衛下,狠狠揮下馬鞭,抽打在胯下那匹早已氣喘吁吁的遼東大馬上。
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再次加快了步伐,濺起一片夾著冰渣的泥漿。
「哥哥,風雪大了,趕路難受得緊!不妨停下歇口氣,吃些熱的再走吧!」
身旁,同樣騎著馬的壯漢鐵牛低聲嘟囔,先是抱怨了幾句這鬼天氣,才提高聲音勸道。
渠勝卻沒有回頭,那張面如滿月、平日裡總掛著和善笑容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霾與煩躁,冷冷吐出兩個字:
「趕路!」
鐵牛靠著兩把板斧在亂世里殺進殺出,平日裡向來是天老大他老二,但這輩子就怵渠勝這位哥哥,眼見他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也就不敢再多嘴,只能抓著韁繩悶頭前行。
另一旁的徐安看著這一幕,心頭無奈,只能轉頭對著身後的親衛們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咬牙跟上。
他知道,自家大帥這幾天的心情,實在是差到了極點。
揚州之戰滿打滿算,過去也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可是。
只要一閉上眼睛,鼻腔里彷佛還能聞到揚州城頭上那股熬煮人肉的腥臭味;耳畔還能聽到城上城下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赤眉,也終究還是沒能緩過那口元氣來。
雖然大帥足夠果斷,在最後關頭賣了東營,帶著西營的核心精銳,藉著夜色和黃巾亂起的空隙,像喪家之犬一樣從暗渡逃回了江南,退守到了這丹陽郡。
但,傷筋動骨,終究是傷筋動骨。
而更要命的,是這江南的人心!
就在大軍狼狽撤回丹陽,大軍連一口熱飯都還沒吃上,連氣都沒喘勻的間隙。
丹陽郡內,竟然接連爆發了好幾起叛亂!
而那些叛亂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些在赤眉軍初下江南、占據丹陽時,對渠勝畢恭畢敬、一口一個「大帥英明」,甚至主動獻上金銀糧草和族中女子的江南世家大族和地方鄉紳!
這幫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想當初,渠勝為了學一學荊襄,為了在這江南水鄉真正地紮下根來,建立一個穩固的割據政權,可謂是捏著鼻子,強壓著手底下那幫驕兵悍將的不滿,給了這些世家大族體面。
不僅沒有像在荊襄,像一路南下時那樣大開殺戒、天補均平,反而還委以重任,讓他們協助安撫地方、徵收錢糧。
結果呢?
平日裡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也就罷了,揚州一戰,赤眉軍雖然僥倖逃回了江南,但卻是損兵折將、狼狽不堪。
東營那數萬精銳,更是全軍覆沒,成了官兵刀下的亡魂。
這幫丹陽城裡的傢伙一合計,眼看赤眉軍折了銳氣,傷筋動骨,連東營都被全軍覆沒,竟以為赤眉大勢已去,朝廷大軍渡江平叛不過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於是。
他們居然趁著大軍未入城,只有大帥先帶親衛進城休憩的時刻,暗中串聯,糾集了各家的家丁護院,甚至收買了一些城防兵力,悍然在丹陽城內舉兵!
他們的目的再明確不過--就是想要將堂堂赤眉之主生擒活捉,拿大帥的項上人頭,去當做迎接朝廷王師過江、讓他們這樣曾投降反賊之人回歸朝廷的敲門磚!
想起他們的所作所為,徐安也不由冷笑了一聲,罵上一句「不知死活的蠢貨」了。
他們的想法的確有可行性,只可惜這幫只知道首鼠兩端的蠢貨,想岔了一點。
揚州之戰,對面的朝廷兵力,近乎是赤眉軍的三倍!領兵的主將,更是常晟那種成名多年的大幹老將!
赤眉是在揚州差點被圍死,是傷筋動骨才逃出來沒錯。
但。
那是大幹傾盡東南國力的精銳大軍!
也是丹陽城裡這幫連握刀都會手抖的廢物,能碰瓷的?!
真當這幾年,大軍從荊襄的深山老林里殺出來,在這亂世的屍山血海里摸爬滾打,是跟他們開玩笑的?!
丹陽城外那些偏遠鄉鎮的叛亂,由於赤眉兵力收縮,或許一時之間還沒有餘力去管。
但丹陽城內的那場可笑混亂,僅僅只用了一夜的時間。
不,甚至都不到一夜。
便被緩過神來的赤眉精銳,以摧枯拉朽之勢鎮壓了下去。
當鋼刀架在脖子上,當看到自家豢養的那些所謂的「精銳私兵」被赤眉老卒像殺雞一樣砍翻在地時。
那些參與叛亂的世家家主們,終於看清了現實,嚇得肝膽俱裂。
他們又開始痛哭流涕,又開始狼狽跪在地上磕頭,甚至叫喊著願意獻出所有的家財、田契,只求大帥能饒他們一命。
可是,遲了。
徐安當時還苦苦勸誡,說江南士族多半互有聯姻、同氣連枝,若是大開殺戒,難免要和更多的江南世家交惡,徹底斷絕了在這江南建立政權的文官根基。
可割據江南半壁江山、劃江而治一朝夢碎的大帥,硬生生地被常晟兩記老拳給錘了回來,損兵折將不說,連半點好處都沒撈到,心頭的憋屈和火氣正好沒地方撒,哪裡還能聽得進去他的話?
哪裡還能管得上這些!
大帥紅著眼睛,親自下了屠殺軍令。
如狼似虎的赤眉士卒踹門而入,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嬌生慣養的世家女眷,被成群結隊地送入了軍營,成了將士們發泄戰敗怒火的玩物;而那些男丁,無論是七十老朽,還是三歲小兒,統統被拉到菜市口,扒皮抽筋!
全城大索,按著各家的族譜,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殺!
整整三天時間。
丹陽城裡僥倖逃過當初破城之戰計程車紳官員們,幾乎被殺了個乾淨,甚至於那些沒參與叛亂的,也沒跑掉,隨著時間推移,眼睛都殺紅了計程車卒們甚至將目光投向了無辜的平民!
眼看著揚州之戰的慘狀似乎又要在丹陽上演,徐安渾身冰冷,他苦苦勸了幾天,才算是得了一道止殺的軍令,可又有什麼用呢?這一輪叛亂和屠殺,已經把臉皮都徹底撕破了!
大帥已經再也不想跟這幫兩面三刀的虛偽傢伙,虛與委蛇半分了!
......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
渠勝吐出一口白霧,身子隨著馬匹的賓士而起伏,視線偶爾掃過官道兩側破敗的村落,這裡還是丹陽治下,人煙竟已斷絕到這種程度,走上許久都不見幾個行人,可見赤眉治理地方的本事到底有多差,想到這裡,心情也就不免更差上幾分。
其實,換了誰來坐在他這個位置上,估計都得憋屈得不行。
畢竟,回想這一年多來的經歷,簡直就像是老天爺在故意捉弄他一般。
好不容易,赤眉湧出伏牛山,拼了老命才打下了大幹的南方重鎮襄陽。
本以為,能以此為根本,占據整個荊襄九郡,進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據一方。
結果呢?
顧懷抽冷子一腳,直接把他從荊襄給踢了出來!
搞得他渠勝,明明論資歷、論實力,都能名正言順地代替天公將軍成為赤眉之主,結果一朝之間,就成了一支沒有根基、只能四處流竄的流寇!
打南陽?打不下來,只能繞道江夏,一路風塵僕僕,直取九江,好不容易才攻下了丹陽,有了一個勉強能喘息的大本營。
當時,渠勝站在丹陽的城頭上,看著那煙雨江南,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以為能就此蔓延向江南腹地,等到長安朝廷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是一方之主了。
他甚至想過,荊襄就給了顧懷便是,這江南魚米之鄉,難道不比荊襄那等四戰之地要膏腴富庶得多?
可誰知道!
赤眉軍的政治聲譽,在這天下,尤其是這江南,已經爛透了!
「天補均平」的口號喊得越響,麾下的大軍進攻得越是兇狠,那些掌握著土地、知識和話語權的官僚與鄉紳階層,就越是對赤眉軍感到畏懼與排斥。
這直接導致了,江南的世家大族根本不想在這支「賊軍」身上押注,那些識文斷字的讀書人,更是寧可匆匆出逃,窮困潦倒,也不願投靠府衙。
沒有讀書人處理政務,沒有鄉紳幫忙徵收錢糧,赤眉軍根本沒法建立起一套從上到下的文官體系,也就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統治和稅賦系統!
其實,渠勝不是沒想過變通,他倒是想學一學顧懷在荊南的那些政治手腕。
比如,安撫士紳,恢復地方秩序,然後再向長安朝廷上表,名義上稱臣,以此來洗掉自己身上的反賊惡名,名正言順地治理地方。
可問題是--
學不了!根本學不了!
赤眉軍,是以武立軍的!
軍隊的規模和一場接一場的勝仗,才是赤眉能夠安身立命、壓住那些驕兵悍將的一切根本。
他麾下的那些士卒,越是精銳,就越是嗜殺暴戾,他們跟著他造仮,為的就是搶錢、搶糧、搶女人,為的就是把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的老爺們踩在腳下!
如果這個時候,渠勝跑去告訴他們:弟兄們,咱們以後別信「天補均平」那一套了,咱們把刀子放下,去和那些咱們以前最恨計程車紳官員好好說話,以後他們還要當官,你們見著他們還得行禮,就像造仮之前那樣...
渠勝自己都懷疑,要是他真敢這麼幹,是不是要不了幾天,這幫跟著他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將士,就要在夜裡衝進來一刀剁了他的腦袋,然後再搞個新的、願意帶他們劫掠的大帥出來?!
可即便如此艱難,在之前,渠勝覺得這死局還是勉強有希望解決的。
因為,荊襄那邊,顧懷已經實打實地趟出一條路來了!
那些細緻入微、花樣百出的政令,他渠勝學不了,但照貓畫虎,搞個差不多的框架出來,總歸是可以慢慢來的吧?
荊襄那邊的軍隊裡,那些『從事』在宣揚什麼理念,赤眉這邊的從事便跟著念什麼就是了;軍隊的紀律綱領,基層的從事體系...反正能學的就照著搬。
實在學不會的,就讓徐安因地制宜地改一改。
那時候的渠勝,心裡憋著一口氣:反正顧懷都能洗白成大幹堂堂正正的荊州牧,他渠勝,又有何不可?!
想是這麼想的。
徐安日以繼夜地查漏補缺,很多新的軍令和政令,開始試著在丹陽周邊推行。
本來,只要花個一年半載,慢慢磨合,這事兒說不定還真就讓他給做成了。
然後...
然後劉武那個沒腦子的蠢貨,死在了中原。
東營殘部一路南下,硬生生地把兜著他們屁股追殺的中原朝廷大軍,給引到了江南!
沒辦法了。
剛剛種下的種子,還沒發芽,就要被戰火付之一炬。
渠勝只能孤注一擲,想配合東營打下揚州,徹底將朝廷的勢力趕出江南。
然而劃江而治的美夢,才剛剛做了一半。
就被常晟那個老匹夫,在揚州城下,用兩記狠辣老拳,給生生錘醒了!
如果在揚州,不是他果斷賣了東營斷後。
如果不是黃巾軍在江南腹地突然舉事,斷了朝廷的漕運,讓揚州城外的包圍圈出現了鬆動。
渠勝是真的不敢想,自己若是被常晟一直圍在那座已經開始吃人的死城裡,最後到底是個什麼悽慘下場!
兜兜轉轉,死了無數弟兄。
又被打回了丹陽這個起點。
一朝夢醒,怒火衝心之下,又因為叛亂,族滅了丹陽的世家。
這一下,先在揚州吃人,然後丹陽滅族,當初想要學著荊襄那套去推行的軍令、政令,全成了可笑的無用功。
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破,所有的退路都被自己親手斬斷。
這接二連三的打擊,換誰來,誰能不氣急敗壞、心境崩塌?
也好在。
他渠勝,終究也是能從亂世的死人堆里爬出來,走到如今赤眉之主地位的一代梟雄。
他只花了很短的時間,便硬生生地接受了這等殘酷現實。
他重振了心氣,也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顧懷搞出來的那一套,雖然不知道他具體是怎麼弄的,但對於其他赤眉中人來說...
誰學,誰死!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赤眉軍想要在這江南發展壯大,就只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來才行!
當然,最可惜的還是...
「唉...」
渠勝在心裡暗暗嘆息了一聲。
想方設法,絞盡腦汁,想搞清楚當初顧懷在江陵城外弄出的那種「天罰」到底是個什麼物件。
派出了不知多少精銳的密探潛入荊襄。
結果,那些人直到現在,還是沒能送回多少資訊來...反倒是顧懷折騰出了越來越多的新玩意兒,征伐荊南,漢水之戰...若不是憑著那些東西,他顧懷又怎能走得如此順遂?
而這也證明,要是有了那等利器,他渠勝在江南的日子,又何至於像現在這般難過?
顧懷...
想到那道身影。
渠勝牙關緊咬,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在心底恨恨地罵了兩聲。
「駕!」
他壓下心頭的煩躁,再次揮動馬鞭。
今日的這場會面,他必須要親自去,而且,必須要談成!
不然,前路就要斷了!
......
就在渠勝一行人頂風冒雪,朝著目的地疾馳的時候。
距離他們百餘里外的一處鄉鎮。
一場規模不大,但卻血腥瘋狂的廝殺,剛剛落下帷幕。
「噗嗤!」
一名赤眉老卒面無表情地揮下戰刀,將一個倒在血泊中、還在兀自抽搐的農夫,徹底釘死在了雪地里。
老卒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疲憊和複雜。
他看了看四周。
這片原本寧靜的江南水鄉農田裡,此刻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死去的,大多是那些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農民。
他們手裡拿著的東西,甚至都稱不上是武器。
可就是這樣一群連甲冑都沒有、甚至連肚子都填不飽的賤民。
面對著全副武裝、身經百戰的赤眉精銳時,竟然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頭上,全都綁著一塊染成了暗黃色的粗布。
他們眼睛裡閃爍著的,不是對廝殺和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狂熱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光芒!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即便是倒在血泊中,那個被老卒一刀穿胸的農夫,嘴裡依然在喃喃地念叨著這句話語。
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他的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絲解脫和嚮往的微笑,彷佛在死後,他真的能去到那個他嚮往的地方。
老卒打了個寒顫,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撞了邪了!」
他擺擺手正準備叫上同袍一起回營,另一側的土坡上卻驟然又響起了喊殺聲。
「黃天淨土!護我教眾!」
一個手裡舉著九節杖的黃巾頭目,站在一塊石頭上,聲嘶力竭地狂吼著,在他的身後,許多道身影從各個角落裡殺出來,毫無章法卻又悍不畏死地撲向那些以為得勝,便放鬆了警惕的赤眉士卒。
「殺了這些吃人的惡鬼!大賢良師看著我們!死後必升黃天!」
赤眉軍的帶隊校尉很快做出了反應,驚怒交加地指揮著:
「放箭!給老子放箭!射死這幫瘋子!」
一排排箭矢射出,沖在最前面的黃巾教徒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可是,後面的人連看都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踩著同伴的屍骸,繼續瘋狂地往前沖。
沒有戰術,沒有陣型。
就是用人命去填,用最原始的撕咬去拼!
一個赤眉士卒一刀砍翻了面前的一個農夫,刀刃還卡在骨頭裡沒拔出來,旁邊另一個老農已經紅著眼,用手中的糞叉插進了那士卒的脖子裡。
廝殺,繼續。
這就是黃巾軍。
也是這段時日以來,讓渠勝乃至朝廷,都感到頭皮發麻,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勢力。
如果說,赤眉是一群被亂世逼成了惡狼的流寇。
那麼黃巾就是一群被所謂黃天恩德洗腦,悍不畏死的信徒!
在江南這片土地上,因為兵災與旱災,以及官府和世家大族的剝削,產生了數以百萬計流離失所、徹底絕望的農夫流民。
在這樣的背景下。
一個自稱「大賢良師」的人,帶著他的教徒,深入到江南的每一個角落,他會為你治病,會遞給奄奄一息的你一碗符水,你以為這不過又是騙人的把戲,可當入口才發現那所謂符水其實是碗能立住筷子的粥...
他說,私自賑災形同謀逆,所以我能給你們的,只有一碗符水罷了。
他還說,明明你們只是想吃飽飯,能有個家,卻被逼成了這個模樣,有恨是很正常的,可憐的是連恨都不知道該恨誰,以前人們常說再恨能恨老天爺麼?然而事實上,還真就是老天爺出了問題,才讓這個世道也有了問題。
所以,才要推翻這個蒼天,讓黃天的光輝灑滿每一寸人間。
若你是那個處於社會最底層、原本只能等死的苦命人,你會不會選擇和他站在一起,把絕望的情緒轉化為對那些腦滿肥腸的老爺,和現行一切體制的仇恨?
也正是這種手段,才賦予了黃巾軍無與倫比的蔓延速度,以及恐怖的基層動員能力。
於是,大賢良師一聲令下。
一夜之間,漫山遍野,等死的流民們消失了,皆是頭裹黃巾的反賊!
--當然,世間萬事有利好,自然也有代價,而這種宗教般的造仮體系,最大的問題便是軍事組織力的低下。
黃巾軍缺乏統一的軍事綱領,更沒有嚴密的軍紀約束,其基層的將領,多是些神棍或者膽子大些的農夫,素質參差不齊。
甚至於連士卒,也是各種各樣,任何一個農民,只要頭裹黃巾、手持農具,高喊一聲口號,便敢自稱是黃巾起義軍的一員!
所以黃巾軍雖然擁有汪洋大海一般、永遠也消耗不完的人力。
在野外,或者面對防守薄弱的鄉鎮時,他們能夠輕易地用兵力將對手淹沒。
但是。
一旦面對擁有堅固城牆、以及正規守軍據險而守的堅城時,黃巾軍往往就束手無策了。
而要維持這支動輒以十萬、百萬計的龐大流民武裝,要讓這麼多張嘴有飯吃。
唯一的生存邏輯,就只剩下了四個字:
寄生,與掠奪!
而在江南這片大地上,最豐厚、最容易得手的掠奪目標,不是那些龜縮的城池。
而是大幹帝國東南國運所系的--漕運!
這註定了,黃巾軍為了養活龐大的教眾,必須死磕漕運,以及瘋狂攻占那些地方上防備空虛的常平倉,進行開倉放糧。
只有這樣,才能解決黃巾軍自身的後勤生存危機。
而在外界許多人看來。
黃巾,與赤眉,同屬反抗大幹朝廷反賊--亦或是義軍。
甚至在揚州之戰的關鍵期間,黃巾軍在江南腹地的起事,還挽救了被圍困得奄奄一息的赤眉主力,讓常晟不得不分兵。
可是,站在高處的人,卻都看得清楚,黃巾如果不去截斷漕運救赤眉,任由朝廷的精銳大軍在揚州全殲了赤眉的主力。
那麼,挾大勝之威、士氣高昂的朝廷大軍,必定會順勢揮師南下,將當時還尚未完全紮根、力量分散的黃巾軍徹底剿滅!
讓赤眉苟活下來,去和朝廷死磕,才能為黃巾的蔓延和壯大,爭取到最寶貴的時間!
而這兩股勢力之間,因為核心理念的根本對立,也果然在這之後爆發了許多摩擦與廝殺。
比如眼下這場丹陽外圍的突然遭遇。
因為當赤眉軍退回江南,試圖以丹陽為核心,建立割據政權時。
他們和已經起事的黃巾之間,緩衝消失了。
矛盾開始爆發,試圖重建賦稅體系、實現割據的赤眉,與當初把他們逼上絕路、敲骨吸髓的大幹。
又有什麼區別?!
赤眉,代表著新的壓迫階級。
而黃巾的使命,就是砸碎一切階級!
這種基於階級屬性和最基本生存資源的矛盾,是絕對無法透過談判和空喊口號來化解的。
於是。
隨著局勢的推移,大江以南的區域,無休止的小規模廝殺開始了。
只要丹陽郡外圍,赤眉軍計程車卒,離開城池深入鄉村去徵收糧草,或者只是進行例行的巡邏。
就會不斷地遭到那些頭裹黃布、手持農具的黃巾軍,從四面八方發起的伏擊!
雖然在正面的對抗中,軍事素質低下的黃巾軍,往往會被赤眉的百戰精銳大量屠殺。
但是!
赤眉軍也隨之疲於奔命,整日提心弔膽起來。
能夠從鄉村榨取到的糧草變得越來越少,而襲擾卻越來越多,隨著黃巾勢力範圍的擴張,可以預見的是,這種每日每夜都在發生的摩擦不僅不會變少,反而只會更加慘烈。
而這,也消耗了赤眉軍在揚州之戰後好不容易才積攢起來的一點元氣,更是徹底鎖死了渠勝試圖再次北上爭奪中原,或者西進圖謀荊襄的空間!
赤眉已經被黃巾,硬生生地拖在了江南這片泥沼里!
......
而就在江南的黃巾和赤眉反目成仇,爆發廝殺的時候。
大江之北。
面對揚州化為廢墟、江南腹地全面失控、以及中原河北混亂未息的崩盤局面。
長安朝堂上。
左相溫言,透過那種近乎於引火燒身、主動承擔政治罵名的權謀手段,巧妙地壓制了嚴相,以及朝堂上那些激進主戰派要求繼續傾盡國力強行渡江平叛的聲音。
為朝廷爭取到了戰略轉向的空間。
於是,那位曾在揚州城下悲觀咳出黑血的老將常晟,作為負責整個東南戰局的統帥。
必須在兵力捉襟見肘、後勤因為漕運斷絕而幾近崩潰的惡劣情況下。
重新為大幹東南,制定出一條可行的平叛戰略來。
他站在大江之北,南望許久,喃喃數次「不能負左相」,終於將戰略目標從一開始的全面平叛、收復江南。
變成了保衛漕運,打通血脈!
常晟畢竟打了一輩子仗,他早已意識到,以目前大幹的東南國力,已經無法再組織起一場像揚州之戰那樣規模的主力大軍渡江決戰了。
帝國現在的當務之急,根本不再是收復那些已經被戰火摧殘的失地。
而是要想方設法恢復輸送!即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打通並保衛江南至江北的漕運!
沒有江南透過漕運運往關中的糧食支援,關中還能撐多久?北方...又還能撐多久?!
因此。
常晟麾下的大軍沒有試圖過江,從一開始的伺機尋覓戰機,大規模主力決戰,轉成了以水路為依託的小規模、高頻次清剿。
既然大軍無法深入江南腹地,那常晟就充分利用了朝廷在東南僅存的優勢。
水師!
作為「東南雙壁」之一,常晟的指揮風格,向來以「侵略如火」、擅長攻堅而著稱。
但這一次,他寧願選擇自己不擅長的戰法,也要為帝國的東南保住最後一口氣!
朝廷的水師艦隊,控制了長江的主航道,封鎖了赤眉軍可能北上的所有渡口。
再以揚州的廢墟,以及江北的運河節點為轉運,不斷地派遣最精銳的水師和輕裝步卒,跨過長江,對赤眉軍的防線邊緣--特別是那些港口和關鍵據點,發動突襲!
這種戰術的目的,根本不在於攻城略地。
而在於,透過頻繁的攻伐,持續不斷地給本就元氣大傷的赤眉軍放血,殲滅其精銳兵力!
倒是和黃巾對赤眉的撕扯不謀而合。
常晟做出了他的決斷--他固然想大軍渡江一舉殲滅赤眉,再騰出手來收拾黃巾,但情況已經不允許了,所以他果斷地將東南平叛分成了三步走。
先死磕赤眉,使其在黃巾和官兵的雙重打擊下,徹底喪失跨江威脅江北的能力!
在擁有了過江的餘地後,集中朝廷兵力,不再深入腹地,而是沿著運河水網,穩紮穩打!建立起一條穩固的通道,強行梳理並恢復部分最關鍵的漕運線路。
最後,則是依靠恢復的漕運,為大幹帝國續命。
然後就在江北冷眼旁觀,等待江南局勢,在赤眉與黃巾的絞殺中,自行消耗、緩和。
這個跨度,常晟甚至是以兩到三年的時間來計算的!
待到兩三年後,帝國緩過氣來。再集結大軍,一鼓作氣,以重灌大軍南下,碾碎那些缺乏防禦能力、只剩下殘兵敗將的黃巾軍和赤眉軍!
......
大概是想起了常晟在江北布置的那些讓赤眉軍防不勝防的水師突襲。
馬背上的渠勝,不由眉頭微皺起來。
黃巾軍在鄉野里挖他的根,常晟在江邊不斷放他的血。
退守丹陽的赤眉軍,已經陷入了一個有城池而無稅收、有軍隊而無糧草的死局之中。
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辦法。
最多三個月,赤眉估計連丹陽都守不住了!
而就在渠勝心緒翻滾之際。
風雪前方,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江邊水網交匯處的驛館,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大帥,到了。」徐安勒住馬韁,輕聲提醒。
渠勝微微點頭,將剛才浮現的那些憋屈和憤怒都強行壓了下去。
他那張面如滿月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那種帶著梟雄氣度的威嚴。
翻身下馬,親衛立刻上前牽過韁繩。
渠勝走到驛館門前。
驛館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滿了穿著各式各樣雜亂服飾,但手裡都拿著鋒利兵刃、滿臉橫肉的漢子。
這些人,身上都帶著魚腥味和水氣。
看到渠勝在一眾殺氣騰騰的赤眉精銳簇擁下走來。
那些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畏懼,紛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讓開了一條通道。
因為,迎面走來的這個人,是如今這江南大地上,讓人聞風喪膽的赤眉之主!
渠勝目不斜視,掀開擋風帘布,大步走了進去。
驛館內。
大堂中央生著幾個火盆,火光把裡面照得通明,十幾個形貌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股子刀口舔血兇悍氣的人,正坐在堂內。
見渠勝進來,這十幾個人不敢怠慢,立刻齊刷刷地站起身來。
為首一個瞎了一隻眼、臉上有道駭人刀疤的魁梧漢子,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我等,見過大帥!」
「今日得見大帥,我等三生有幸!」
這些人的態度倒是恭敬,畏懼還談不上,但也給足了渠勝面子。
渠勝走到上首主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目光威嚴掃過下方眾人,微微抬了抬手。
「諸位首領,不必多禮,都坐吧。」
這些人,就是渠勝在經歷了一連串的失敗和死局後,痛定思痛,找到的唯一一條破局之路!
他不學荊襄了,因為學不了。
既然江南計程車族不容他,既然官僚體系將他視為惡鬼,既然百姓們寧願跟著黃巾走也不願服從他的統治。
那麼,為了破局,為了壯大,他就必須將目光,投向江南地區游離於大幹體制之外的,這股地下勢力!
鹽梟!
江南水網密布,自古以來,鹽業走私便猖獗無比。
在這片水鄉的暗處,早已經形成了一個擁有獨立私兵、龐大物資,以及穩固水網的鹽梟集團。
對於陷入死局的赤眉而言,與鹽梟合流,簡直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首先是經濟上,黃巾軍斷了鄉村的賦稅,但鹽梟掌控的地下私鹽貿易,那可是日進斗金的買賣!
只要能合作,甚至...吞併,這些鹽梟就能為赤眉軍提供急需的物資,直接緩解赤眉軍因無法四面攻伐,和徵收稅賦而瀕臨崩潰的財政。
其次,是水網的控制!朝廷水師在江面上耀武揚威,但鹽梟熟悉江南那些複雜的內河水道,他們手裡,擁有大量的走私船隻,和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熟練水手!
這不僅能極大彌補赤眉軍水軍不強的短板。
更使得赤眉軍能夠以丹陽為核心,利用這些船隻,構建起一張連線周邊水域的防禦或進攻通道,以此來對抗常晟的水師突襲!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鹽梟對於赤眉的抗拒,並不高!雙方甚至算是同一階級!
鹽梟,本就是販賣私鹽的亡命之徒,是律法上抓到就要殺頭的物件。
赤眉軍的名聲雖在士紳中爛透了,但對於這些草莽而言,赤眉軍那強悍的正規軍戰力,以及敢於舉起「造仮」大旗的膽魄,反而對他們具有極強的吸引力!
大家都是提著腦袋反抗朝廷的人,誰也不比誰乾淨,合作起來,自然沒有那些讀書人所謂的彆扭!
「諸位。」
渠勝看著下方重新落座的鹽梟,直奔主題。
「某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件事。」
渠勝的聲音在堂內迴蕩,「這江南的鹽,以後,某讓你們光明正大地賣!」
此言一出,堂下眾鹽梟皆是呼吸一促。
「以丹陽、九江為界。」
渠勝大手一揮,倒有了些分封諸侯的氣象:「某以赤眉之主的身份,在此立契!」
「只要是在我赤眉大軍占領的區域內,你們,就是唯一的鹽商!所有的官辦鹽鐵,統統砸碎!」
「某甚至可以派兵護送你們的鹽船出入水道!但作為交換...」
渠勝目光一凝:「你們的船隻,必須隨時聽從赤眉的徵調!你們的水手,要編入我赤眉的水軍之列!你們賺到的銀子,要分出三成,充作我赤眉的軍餉!」
「一句話。」
「某給你們庇護,給你們地盤,你們,從此依庇在赤眉之下,不用擔心朝廷,不用擔心黃巾!如何?!」
堂下的鹽梟首領們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閃爍著貪婪,也有人沉默盤算著其中的風險。
畢竟,依庇於赤眉...這等同於徹底扯旗造仮了。
就在眾鹽梟猶豫之際。
一直站在渠勝身後的軍師徐安,適時地開口了。
「諸位,莫要覺得跟著咱們大帥,是什麼冒險之舉。」
徐安撫須一笑,「我家大帥,過幾日,便會向長安朝廷,遞交一份降表。」
徐安看著那些面露驚愕的鹽梟,解釋道:「大帥會在奏表中表明,願意歸順朝廷,甚至,為了彰顯誠意,大帥會主動請纓,願意替朝廷,去鎮壓這江南四處流竄的黃巾賊。」
轟!
大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造仮造一半,赤眉就要降了?還要幫朝廷打黃巾?
但很快。
有幾個老成持重的鹽梟頭子,便反應了過來。
這赤眉之主,看起來也是個喜歡玩心眼的啊...大幹朝廷目前因為中原叛亂和漕運斷絕,根本無力組織大軍渡江平叛。
而長安的那些袞袞諸公,心裡也絕對清楚,赤眉的這份降表,不過是一紙用來擦屁股都不夠格的空文罷了!
但有荊襄例子在前,只要這份降表遞上去,只要朝廷想著坐山觀虎鬥,看赤眉和黃巾彼此廝殺,選擇捏著鼻子收下,給一個哪怕是虛銜的名分,就能為赤眉,爭取到一段寶貴的喘息時間!
高明!
這一手,學的是荊襄,卻又走出了不一樣的路子!
「條件,某已經開出來了。」
渠勝沒有理會下面這些人的竊竊私語,他緩緩站起身,也沒想著這幫鹽梟會納頭便拜。
只要能談,他什麼都敢給,都給得起!不怕他們不答應,就怕他們不貪心,來都不來!
眼下既然來了...難道還想從他手心裡跑出去?
「諸位都是聰明人,可以多考慮一下,某等著你們的答覆。」
渠勝轉身走向大堂側面的窗戶。
「畢竟,某現在,有的是耐心。」
他推開窗欞。
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吹亂了他的鬢髮。
渠勝沒有回頭看那些正在激烈討論,權衡利弊的鹽梟。
他只是穿過這江南的漫天風雪,看向西方。
看向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又恨之入骨的地方。
荊襄。
顧子珩...
渠勝在心底,幾乎是咬碎了牙齒,含恨想到。
一個荊襄而已...
不過就是一個荊襄而已!
等某吞了這些鹽梟,拿了朝廷的名分,將這黃巾碾碎,將這朝廷的大軍拖死。
等某,真正割據了整個東南,手握半壁江山那日。
定要揮師西進。
再來與你,清算這奪基之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