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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王薨

2026-09-18 01:49:36 作者: 東有扶蘇

  這一天,是大幹承平六年的正月二十一。

  若是單從天光雲影,或是街市上的動靜來看,這一天,看起來就像是過去兩百餘年內蜀地的每一天那樣尋常,那樣波瀾不驚。

  早起的攤販們縮著脖子,哈著白氣,在街角處支起了賣湯餅和豆花的攤子,隨著第一縷帶著煙火氣的白霧升騰而起,這座沉睡的城池彷佛才開始緩緩有了呼吸。

  城門剛剛開啟,那些遠遊歸來,或是急於將蜀錦和藥材運往外地的行商們,便已經趕著騾馬,在城門洞裡排起了長隊,商人們操著各地口音的低聲交談,交織成一片嗡嗡的嘈雜。

  臨街的一處破舊書院裡,已經響起了晨讀的書聲,穿著長衫的書生搖頭晃腦地背誦著那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將養著胸口的那點浩然正氣。

  而在不遠處的菜市口,挑著擔子入城賣菜的農夫,正為了兩文錢的差價,和一個挎著竹籃、滿臉精明的坊間婦人掰扯個不停,兩人面紅耳赤,口沫橫飛,彷佛這兩文錢便是這世上最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對於這浩瀚蜀地中的無數普通人,對於這成都城裡起早貪黑的幾十萬黎民百姓來說,那些所謂的天下大勢,那些中原的戰火、江南的叛亂,乃至大幹各地傳進來的各種訊息,都那般遠在天邊,虛無縹緲。

  大幹的江山是不是風雨飄搖?當今的聖上是否還是個被太后和權臣架空的孩子?朝廷是不是快要發不出軍餉?

  這些關他們什麼事?

  他們只關心自己攤子上的湯餅能不能多賣出兩碗,只關心那菜葉子上的霜凍會不會壓了秤,只關心家裡的米缸里,還有沒有明天的口糧。

  畢竟,這可是蜀地啊。

  有劍閣天險,有夔門雄關,有那延續了兩百年的太平日子,天塌下來,總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們頂著,與他們這些升斗小民,又有什麼相干?

  ......

  成都城正中,蜀王府。

  偏殿的廂房內,塵松道人從浴桶中跨出來,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低垂著眉眼,一言不發地走上前來,用布巾替他擦拭乾身體,然後伺候他換上一身已經壓了箱底許多年,繡著八卦圖案的紫色道袍。

  而這身道袍穿在身上,也的確襯得他那張蒼老的臉龐多了幾分仙風道骨、悲天憫人的出塵之氣。

  可惜塵松的眼底卻沒有半點喜悅的情緒。

  他走到香案前,淨了手,從旁邊的匣子裡取出一炷香,湊到火燭上點燃,然後恭恭敬敬地插進爐里。

  裊裊青煙升起,映得三清畫像的面孔都模糊起來。

  接著,他又走到桌旁,那裡早就擺好了一桌精緻的素齋,他坐下,麻木地將那些美味塞進嘴裡,咀嚼,吞咽。

  可是他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他的心下面像是吊了個秤砣,壓得他直犯噁心。

  

  直到蜀王府深處的鐘聲響過了三次。

  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面容陰柔的宦官走了進來,他沒有去看塵松微微發白的臉色,只是深深彎下腰去,聲音尖細:

  「老神仙,時辰到了,世子殿下和各位大人,都在王爺寢宮候著您呢,請移步吧。」

  塵松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只是一瞬間而已,無數個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有昨夜那個青衣女子遞過錦盒時的眼神,有自己這大半輩子行走江湖坑蒙拐騙上的歲月,也有床底下那個裝滿了他下半輩子榮華富貴的沉甸甸的包裹。

  恐懼、彷徨、絕望、猶豫不決...各種各樣的情緒在他的胸腔里撕咬著,幾乎就要讓他起身逃開。

  可是,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張老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已經消失了,他站起身來,攥緊那個放在袖口裡的錦盒。

  他變得心如止水。

  「有勞公公帶路。」

  ......

  通往蜀王寢宮的夾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無數甲士冷冷地看著走過的宦官和塵松。

  而在這段長長的路上,塵松已經什麼都不敢想了,他甚至不敢去思考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只能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穀雨對他的那個承諾:

  「待到塵埃落定...便送你出蜀地...」

  「去過那富家翁的日子...」


  「八房小妾,良田千頃,八房小妾,良田千頃...」

  蜀王寢宮,景陽殿。

  塵松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了,熟練地走進殿中,一種只有在死人身上才能聞到的衰敗死氣充盈鼻間,他的視線掃過殿中,發現已經有很多人先到了。

  最外圍,是幾個王府本部的醫官,一個個面如土色,戰戰兢兢地站成一團,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想盡了辦法,卻只能看著王爺的脈象一點點消失,他們很清楚,一旦王爺駕崩,他們這些庸醫,隨時都可能被拉去殉葬。

  在他們前面,站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那是從長安太醫院,隨著宣旨太監一同跋山涉水來到蜀地的朝廷太醫。

  再往裡,分為左右兩列。左邊,是蜀地還沒被朝廷抽調的文武重臣,他們分屬不同的陣營,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閃爍,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

  右邊靠前的位置。世子李煊逸站在離病榻最近的地方,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寬仁笑容的圓臉此刻緊緊地繃著,看起來疲憊而又焦躁。

  在李煊逸身後不遠處,是三殿下李煊宸,依然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幾乎將整個身子都縮在了柱子的陰影里,而在大殿另一側的角落裡,二殿下李煊赫安靜地站著。

  該到的都到齊了。

  甚至,塵松還看到,在層層疊疊的幃帳暗處,擺著一張小小案幾,一個穿著史官袍服的老者,正跪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展開書頁,提起了筆。

  連記錄千秋功過的史官都準備好了!

  居然是如此隆重,如此壓抑,如此死氣沉沉卻又殺機四伏的陣仗!

  「貧道塵松...見過世子殿下,見過諸位大人。」塵松道人硬著頭皮,打了個道門稽首。

  李煊逸冷冷地看著他。

  「老神仙免禮了。」

  「孤聽三弟說,你閉關數日,終於開爐煉出了道門仙丹...尋得了讓父王醒來之法。」

  「今日,便請老神仙施展神通,救治父王吧!」

  「只要能讓父王甦醒,哪怕只是一時半刻,孤保你在這蜀地,享盡無邊富貴,立生祠,塑金身!」

  塵松當然聽懂了李煊逸沒說出來的意思,他知道這個時候,越是害怕,死得越快,所以立刻調動起這大半輩子坑蒙拐騙所練就的演技,那張清瘦老臉上,微微一笑,浮現出一抹高深莫測之色來。

  「世子殿下言重了,貧道既得殿下看重,自當肝腦塗地。」

  「貧道苦心孤詣,耗費無數天材地寶,確實煉成了一味『九轉還魂丹』。此丹乃是奪天地造化之物,不僅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逆轉陰陽。王爺雖然貴體有恙,但只要服下此丹,王爺必定能夠醒轉,恢復神智!」

  說罷,他從袖口中鄭重其事地,掏出了那個巴掌大小的錦盒,雙手托舉,遞向了李煊逸。

  李煊逸的眼中爆出一團精光來,甚至不顧世子的威儀,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就要去接那個錦盒。

  只要父王能吃下這顆藥,只要父王能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局面,留下一句話,那該死的老二,那居心叵測的朝廷,所有的陰謀詭計,都將被他踩在腳下!

  然而就在他馬上要碰到錦盒的時候,一聲突兀斷喝,卻在殿中響了起來,硬生生打斷了他的動作。

  「慢!」

  李煊逸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回頭看去,卻見發聲的正是二殿下李煊赫,他目光落在那錦盒上,呵呵一笑:

  「世子殿下息怒,非是臣弟要阻撓神仙救人,實則是這等不知根底的丹藥,豈能輕率入口?」

  他朝著一邊的王府醫官努了努嘴:「臣弟雖然不懂什麼仙家法門,但也覺得,在辨識藥理毒性上,還是凡世醫師更有些道行,不如讓他們先查驗一番這所謂的仙藥,如何?」

  這番話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而那些王府醫師們此刻也反應過來,他們本就害怕擔責任,若是王爺吃錯了藥死了,他們依然逃不掉干係。

  其中最年長的一位王府醫正,也大著膽子磕了個頭,顫巍巍開口附和:「是啊,世子殿下,二殿下所言極是,下官等雖然無能,治不好王爺,但對於這能起死回生的道門仙藥,下官等也是萬分好奇,懇請殿下恩准,讓下官等也一觀藥理,長長見識...」

  塵松托著錦盒的手哆嗦了一下,甩動拂塵,冷哼一聲:

  「荒謬!」


  「貧道這九轉還魂丹,乃是採集天地日月之精華,輔以道門秘法煉製而成,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凡間草藥之理能夠揣度的?」

  「這仙藥一旦開爐,藥效極易流失,若是被你們凡俗之氣衝撞了,失了靈性,耽誤了王爺的病情,這天大的責任,你們誰能擔待得起?!」

  他這番連消帶打的虛張聲勢,若是放在平時,或許能唬住不少人,但此刻既然是李煊赫先開口出頭,對於那些醫者們更是關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哪裡肯退讓半步。

  連那些長安太醫們都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世子李煊逸,態度堅決,大有不讓查驗這丹藥就一定有問題的架勢。

  李煊逸站在原地,心情煩躁到了極點,他恨不得直接一腳踹死這些礙事的庸醫,強行把藥給父王灌下去。

  但他不能。

  他現在是名義上代管蜀地的世子,他還要維持他那寬厚仁德的名聲,如果他不顧太醫阻攔,強行用藥,萬一父王還是沒醒過來還好,可若是這藥真的有問題,或者父王就此喪命,老二絕對會藉此發難。

  當下只能冷哼一聲,轉身看向了那張病榻。

  層層疊疊的帷幔被金鉤掛起,露出了躺在裡面的那個老人。

  他形容枯槁,臉上的皮肉深深地凹陷下去,緊緊地貼著顴骨,眼窩深陷,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雖然隱約還能看出些年輕時的英武模樣,但現在也只是一具正在腐朽的軀殼罷了。

  這位在位時間最長的蜀王,大幹高祖一脈的嫡系血脈,曾騎馬巡視三軍,曾揮灑筆墨批了無數摺子,用手腕和智慧,鎮壓了蜀地內外部的無數暗流。

  天下各處大亂,流民四起,連長安的朝廷都焦頭爛額,可是蜀地呢?在這位王爺的坐鎮下,硬是連什麼像樣的風波都沒有掀起來過,生生地保住了這天府之國的元氣。

  可是現在...

  李煊逸看著病榻上的父親,心中沒有多少悲痛,反倒莫名生出些複雜和怨毒來,

  「父王啊父王...」

  他在心裡冷笑開口:「你把蜀地治理得這般好,你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自己手裡!你為什麼不早點放手?!」

  「你明知道老二野心勃勃,你明知道朝廷對蜀地虎視眈眈!可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在清醒的時候,直接下詔,把我這襲爵的事情板上釘釘地宣告天下?!」

  「你留下這麼個爛攤子,就想一走了之?你就怎麼不把我的事情辦妥了,再去死?!」

  但憤怒歸憤怒,李煊逸也清楚,眼下自己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攻訐的把柄,只能強壓心頭怒火,換上了一副通情達理的面孔,對著塵松說道:

  「老神仙,諸位太醫和醫官也是為了父王的安全著想,一片忠心可鑑,既然老神仙對這仙藥有十足的把握,不妨就讓他們查驗一二。也算是,安了這王府上下的心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塵松若是再拒絕,那便是心裡有鬼了,他雖然害怕得手心裡全是汗,但也只能裝出一副無奈孤高模樣:

  「罷罷罷,既然世子殿下開口,貧道便破例一次,只是,諸位只能觀其形,聞其味,絕不可輕易觸碰,更不可損毀分毫!」

  說著,他滿臉不情願地將錦盒遞了出去,幾個王府醫官立刻小心接過,他們不敢伸手去拿,更不敢去刮下一點粉末來嘗,只能睜大眼睛,細細看著,嗅聞著藥丸散發出來的氣味。

  起初,他們的眉頭緊緊皺著,滿是疑惑,但漸漸地,隨著藥理漸漸明晰,他們的臉色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恐懼;最後,變成了荒謬和古怪。

  幾個醫官迅速退後一步,互相對視了幾眼,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答案,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起來。

  「這...這顏色,紅得如此妖異發紫...」一個胖醫官遲疑道,「應是有紅鉛、硃砂為引,才會如此...」

  「不止,我剛才仔細聞了聞,那味道里...透著一股腥氣和燥熱之氣,應有秋石、人乳,還有松脂來固本...」

  「還有幾味聞不出來,若是能嘗一嘗就好了...」

  「嘗?!你瘋了?!那股腥味,定然是女子初潮之血,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參茸、雄蠶蛾、淫羊藿...」

  此言一出,幾個醫官全都頭皮發麻起來。

  「這哪裡是什麼起死回生的道門仙藥!這分明就是至陽至剛、催情榨命的虎狼之藥!他也敢拿來治病?也敢讓王爺吃?!」


  「那怎麼說?咱們要不要如實稟報世子殿下?王爺現在這油盡燈枯的身子骨,哪裡能頂得住這種衝擊?」

  最年老的醫正沉默片刻。

  「思路上,倒是沒什麼問題,所謂道門仙藥,看來也不過是劍走偏鋒的尋常藥理之法了,王爺氣機斷絕,無法醒轉,這老道便是想以此至剛至陽之物作為猛藥,刺激經脈,榨出王爺體內最後一點生機來!」

  「服下此物,無非兩種結果。」

  「要麼,王爺的殘軀虛不受補,經脈寸斷,就此咽氣;要麼,便是真的被這虎狼之威刺激醒轉,迴光返照。」

  「但不管哪一種結果...王爺油盡燈枯之體,再這麼一折騰,這最後的生機一旦散盡...那是絕對活不過今晚的!」

  一個瘦高醫官聽得滿頭大汗:「那咱們到底怎麼辦?說,還是不說出來?」

  醫正看著遠處那個滿眼焦急的世子,又看了看站在陰影里的二殿下。

  「算啦!」他壓低聲音,做出了定論:「我等給王爺調理了這麼久,耗盡了心血,也不見王爺醒轉,咱們治不好,也是個死。」

  「如今既然有人願意出頭,讓他去試一試也不錯!反正藥是他開的,是他餵的,無論王爺是死是活,都不用咱們承擔這責任!」

  「更何況,我看世子殿下那急紅了眼的架勢,分明就是只求王爺能醒過來說一句話罷了,至於這藥到底傷不傷根本,王爺還能活多久...世子殿下現在還會在乎嗎?」

  「我等醫者,在這等權貴之家做事,可不比這些裝神弄鬼、不要命的江湖騙子敢下手,讓他去試便是,咱們...裝傻充愣!」

  幾個醫官對視一眼,立刻達成了共識,將錦盒恭恭敬敬地遞還給塵松,然後對著李煊逸深深一揖,滿臉遺憾地說道:

  「殿下恕罪,下官等才疏學淺,這藥丸之中所蘊含的氣機,玄奧無比,深不可測,果然是道門脫胎換骨的仙家之物,我等凡俗醫者,實在看不出其中的明細藥理...」

  聽到這話,塵松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撲通一聲落回了肚子裡,他雖然不知道這些醫官為什麼沒有揭穿他,但很明顯這一關算是半躲過去了。

  他強忍著沒有垮下來,只是冷哼了一聲,一副「算你們有自知之明」的模樣。

  「那長安的太醫呢?」李煊逸轉頭看向那幾個朝廷派來的人。

  太醫院的院判走上前來,接過了錦盒。和王府醫官一樣,他也是不湊上前去,只是用手輕輕扇動著藥丸的氣味,往鼻子裡吸了吸。

  他臉上的表情,隨即變得比那些王府醫官還要古怪、還要精彩。

  他和同僚交換了幾個眼神,然後。

  「咳咳...」他輕輕咳嗽了兩聲,將錦盒遞還給塵松,然後對著李煊逸拱手道:「世子殿下,這藥...確非常物。」

  「老臣在太醫院閱盡天下醫書,卻也從未見過此等配伍之法,氣味深沉,隱有雷霆生發之機,實在非我等凡俗醫理所能看透。」

  「既然老神仙有如此把握,且此藥並非毒物...那,讓王爺試一試,或許,真能有起死回生之奇效。」

  大殿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世子李煊逸的身上。

  現在,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夠阻止他給父王餵藥了。

  李煊逸拿過錦盒,大步走到病榻前,對著旁邊伺候的太監厲聲喝道:「服藥!」

  太監不敢怠慢,接過那顆妖艷的「紅丸」,用銀勺小心翼翼地撬開蜀王那緊緊咬著的牙關,灌入兩口溫水,然後在蜀王的咽喉處輕輕一抹,幫助他將丹丸吞咽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太監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喘,整個大殿裡,幾十號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著。

  一息,兩息...直到,小半個時辰過去。

  病榻上的蜀王,依然沒有絲毫動靜。

  李煊逸的心,漸漸沉到了谷底,他猛地轉過頭,滿是殺意的目光鎖定了塵松,似乎就要下令把這個老騙子千刀萬剮。

  但就在所有人,包括李煊赫在內,都以為這只是場鬧劇的時候。

  藥性卻終於在蜀王那具枯槁的身體裡爆發了!

  「嗬...嗬...」

  原本氣若遊絲的蜀王,突然劇烈喘息起來,緊接著,他的胸膛開始大幅起伏,死灰色的臉龐上,也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紅暈。


  「動了!王爺動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然後蜀王那緊閉了長達半年之久的雙眼,竟然緩緩地,睜開了!

  李煊逸見狀,狂喜過望,他一步跨到病榻前跪下,聲淚俱下地呼喚著:「父王!父王您終於醒了!兒臣...兒臣日夜祈禱,終於感動上蒼,讓父王康復了!」

  大殿內的其餘人見狀,也紛紛如夢初醒,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山呼王爺,聲震屋瓦。

  只有角落裡的李煊赫,臉色鐵青,看著那張病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那可是油盡燈枯之症啊!怎麼可能吃了一顆破藥丸子就真的活過來了?!

  如果老傢伙真的醒轉,那他的布置,豈不是都落到了空處?

  「快!快傳參湯!」李煊逸一邊哭,一邊對著身後的太監大吼:「沒看到父王剛剛醒轉,身子虛弱嗎?!」

  太監很快將參湯端來,李煊逸親自接過瓷碗,用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蜀王嘴邊,蜀王此刻依然形容枯槁,那詭異的紅暈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紙紮的人偶。

  但紅丸霸道的藥效還是榨出了他的生機,不僅張開了嘴,而且,竟然真的開胃有了食慾,喝下了李煊逸餵過來的參湯,連眼中的神采,都似乎更亮了幾分。

  蜀王的目光微微轉動,掃過了跪在床前李煊逸,又掃過了不遠處瑟瑟發抖的李煊宸,最後,越過了重重人群,落在了那個站在遠處,臉色鐵青的二兒子李煊赫身上。

  「孤...孤睡了多久?」

  李煊逸連忙膝行上前兩步,抓住他的手:「回父王,您...您已經昏睡了快半年了,兒臣無能,未能早日尋得良藥,讓父王受苦了!」

  「半年...」蜀王眼中閃過一絲恍惚,他大半生都在為了這片土地的安寧而算計,卻沒想到,一病就錯過了半年光陰。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強撐著問道:「蜀地...如何?孤病重這段時日,蜀地...亂了沒有?」

  「邊關防務如何?糧倉可還豐實?百姓,可有流離失所?」

  李煊逸心中一跳,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雖然他現在就想迫不及待地問一問襲爵事宜,但很顯然不是能開這口的時候,只能一五一十答道:

  「父王放心!兒臣代掌政務這段時日,時刻謹記父王教誨,不敢有絲毫懈怠。」

  「各處軍事隘口,兒臣已加派了兵力駐守,防禦固若金湯;成都府及周邊各郡糧倉,去秋雖然略有歉收,但兒臣調配有度,嚴懲囤積居奇之商賈,如今存糧足以支應大軍三年之用。」

  「至於百姓,皆安居樂業。蜀地境內,無一處流民暴動,無一股盜匪作亂!一切,皆如父王清醒時一般,四海昇平!」

  蜀王靜靜地聽完,他看著眼前這個在他昏迷後穩住了大局的嫡長子,很是滿意,他當然也看出了李煊逸眼中那抹焦躁和急切,也知道自己當初突然昏迷,必然讓原本平穩的蜀王府生出來許多波瀾。

  「好...好,辛苦你了。」

  他看著左右兩旁那些神色各異的文武官員,知道自己的時間真的不多了,體內那股生機正如退潮般從他的四肢百骸里抽離。

  是時候,把一切都定下來了,既然世子能夠穩住蜀地,既然老二爭權容易惹出亂子,那麼,長幼有序,嫡庶有別。這大幹的祖宗之法,終究是不能廢的。

  「孤...身子不適,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這蜀地種種事宜,大半年來,皆由世子處理,既然...一切安穩,並未出什麼亂子,孤今日,便當著爾等的面,定下...」

  李煊逸的眼底爆出狂喜!

  定下來了!他贏了!

  父王終於要在死前,親口宣布他繼任蜀王了!只要這句話說出來,史官記下,大義名分就徹底站在了他這邊,老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花了!

  然而,就在蜀王那句「世子襲爵」即將脫口而出,就在李煊逸準備叩頭謝恩的那千鈞一髮之際!

  「啟稟王爺!!!」

  一聲嘶吼,猛地炸響,將蜀王那句到了嘴邊的話,給堵了回去!

  史官停筆,所有人驚駭轉頭,只見官員佇列中,一名二殿下李煊赫的心腹,不顧一切地沖了出來,跪倒在地,聲嘶力竭:

  「臣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稟報王爺!數日之前,朝廷有恩旨下達成都!」


  「聖天子有令,感念二殿下、三殿下純孝之德,特分封二殿下為劍閣郡王!分封三殿下為巴東郡王!督掌兩地兵權,克日前往封地就藩,不得有誤!」

  李煊逸的臉色煞白起來,他猛地起身,指著那名官員怒道:「放肆!父王身體初愈,正要交代國事,你這亂臣賊子安敢在此妖言惑眾、打斷父王?!來人,將其拖出去!」

  「世子殿下為何如此氣急敗壞?!」李煊赫從陰影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冷笑著反唇相譏:「這是朝廷的恩旨!是天子的聖意!難道世子殿下連朝廷的旨意都要向父王隱瞞嗎?!連天子之命都要違抗嗎?!」

  隨著這番質問,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可病榻上的蜀王,卻沒有去管這兩個兒子之間針鋒相對的爭吵,那張因為紅丸刺激而紅潤的臉,此刻竟然慢慢地失去了血色,只感覺腦子裡像是生出了蟲子在啃咬一般,劇痛無比,甚至開始有了些神智不清的跡象。

  但他畢竟是那個坐鎮蜀地幾十年、深諳政治制衡,在無數次權力傾軋中鎮壓一切的藩王!

  分封?老二去劍閣?老三去巴東?

  太毒了!這道旨意,實在是太毒了!

  大幹朝廷雖然日漸衰微,連各地的叛亂都剿不平,但是,那座長安城,依然占據著天下大義的名分!這名分,是兩百年來深植在所有讀書人、所有將士心中的正統!

  如果,他現在為了保住蜀地,為了成全老大,選擇抗旨,就等同於他這個對大幹朝廷忠心耿耿幾十年的藩王,在臨死前,公開宣布蜀地反叛朝廷!

  蜀地這種地方,四塞之國,易守難攻,一旦開了抗旨反叛的這個頭,就必然會走向割據自立!他絕不允許蜀王一脈,在他死後,背上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

  只要他還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氣,還能想方設法用自己的威望鎮住這亂世里的所有異心,可他馬上就要死了!

  「都給孤...閉嘴!」

  蜀王怒吼一聲。

  大殿內立刻安靜了下來,李煊逸和李煊赫都閉上了嘴,緊張地看著他們的父王。

  「史官...記下!孤死後...長子煊逸,嫡出正統,仁孝寬厚,當承襲...蜀王之爵!代孤,鎮守巴蜀!」

  李煊逸身軀猛地一松:「兒臣,叩謝父王天恩!定不負父王所託,誓死守衛蜀地基業!」

  蜀王的話卻還沒結束:「至於朝廷恩旨...孤乃大幹臣子,豈敢抗旨不尊?二子李煊赫,三子李煊宸,依照朝廷規制,即日...準備就藩!」

  「但是!」

  「劍閣與巴東,乃我蜀地門戶,干係重大!不可一日有失!」

  「孤這便上書朝廷,言明二王雖然就藩,享郡王之歲祿尊榮,但...劍閣與巴東之兵權、戍衛之將領、軍需之調撥,依舊收歸成都!二王無王府虎符,不得...私自調動一兵一卒!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這一招堪稱妙極!

  朝廷手段固然噁心,但蜀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舊找回了他能夠鎮壓蜀地幾十年的手腕。

  他沒有抗旨,他給了朝廷面子,給了老二老三名分,但他同時,用「門戶重地不容有失,即刻上書請求朝廷」這種無懈可擊的理由,強行將兩個封地的兵權剝奪,依舊捏在成都,捏在了即將繼位的老大手裡!

  沒有兵權的郡王,就算封在了天險要塞,又與被軟禁在成都的富貴閒人有什麼區別?!以此來不和朝廷撕破臉,讓朝廷找不到發難的藉口;但也不至於留下個註定會爆發奪位之爭的爛攤子。

  甚至,在這個將死之人的心裡,還抱有一絲天真的奢望--他希望...萬一這三兄弟再長大些,再過幾年,便能夠體諒他的一番苦心呢?萬一他們能夠和睦相處呢?

  世子坐鎮成都,穩住大局,老二和老三雖然沒有兵權,但頂著郡王的名頭,守住蜀地的南北大門,在這兵荒馬亂的亂世中,兄弟同心,或許...就真的能一直保住這蜀地的太平。

  可惜。

  「父王!不可啊!」

  李煊逸卻根本不滿足於這種名義上的削權,哭勸起來:「父王!您根本不知道二弟平日裡瞞著您做了些什麼!他早就已經生了反心了!」

  「他在招募流民,打造兵甲,私蓄死士!他不僅朝著城防兵力伸手,甚至連各地的戍衛將領,都收了他的賄賂!他甚至為了拉攏人,不惜構陷忠良,暗殺那些不肯依附他的官員!」


  「您若是讓他就藩劍閣,不出三月,他必定舉兵謀反,殺向成都啊!父王三思,收回成命,將這逆子削爵圈禁吧!」

  大殿內一片譁然,李煊赫怒髮衝冠,他見老傢伙居然想用這種陰損招數剝奪他的兵權,本就已經殺心大起,此刻見世子已然打算撕破臉,哪裡還能忍受?

  「放屁!李煊逸,你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

  李煊赫指著李煊逸的鼻子,破口大罵,「父王,您千萬不要聽信他的讒言!什麼私蓄死士,什麼收買將領,全是他李煊逸憑空捏造,故意栽贓陷害兒臣!」

  「倒是他李煊逸!仗著世子的身份,結黨營私,排擠異己!他表面上仁厚,背地裡手段有多下作,蜀地文武誰人不知?他甚至為了剷除異己,暗中派人劫持要挾...」

  說到這裡,李煊赫猛地頓住,他差點就把老三那個男寵的事情說出來了,但還是在最後一刻忍住了,轉而說道:「他為了權位,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做不出來?!父王若是把蜀地交給他,才是真的毀了基業!」

  兩個原本高高在上的大幹藩王子嗣,此刻卻在這蜀王寢宮中,在這即將咽氣的父王的病榻前,如同市井無賴一般,互相揭底,互相謾罵,吵得你來我往,不可開交。

  而隨著他們兩人的親自下場,大殿內那些分屬兩派的文武重臣們,也都知道到了最後站隊拼命的時刻了,他們也紛紛跳了出來,有的指責世子構陷,有的痛罵二殿下狼子野心,一時間殿內唾沫橫飛,聲浪震天,那還有半分皇家體統?哪還有半分君臣父子之綱常?

  蜀王躺在病榻上,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原本還抱有一絲幻想的心,徹底碎了。

  「夠了...」他喃喃開口,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那震天的爭吵聲中。

  而那被壓在體內的紅丸藥力的反噬,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地爆發了!

  蜀王突然感覺到,一股如同烈火焚身般的劇痛,從他的丹田處升起,立刻席捲了四肢百骸!

  「夠了!!!」

  蜀王猛地直起身子,忍著劇痛,用盡力氣,怒吼出聲!

  這聲怒吼,終於壓下了大殿內的爭吵,所有人回過頭,隨即便看到,蜀王剛剛還有些紅潤的臉龐,已經變成了一種可怖的紫黑色。

  下一刻。

  「哇--」一大口黑紅色的血,從蜀王嘴中噴出,那血霧在半空中散開,洋洋灑灑,腥臭無比,甚至噴了站在床榻邊的李煊逸一身。

  蜀王的身軀在病榻上抽搐了幾下,雙手在半空中抓撓片刻,最終無力垂落。

  那雙帶著憤怒,死不瞑目的眼睛,永遠地定格看向了穹頂之上。

  大幹承平六年,正月二十一。

  在位數十載、鎮壓蜀地一世的蜀王,薨了。

  承運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大腦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哪怕是角落裡那個提筆的史官,手腕也是一抖,墨落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大片黑斑。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李煊逸。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那屬於父王的腥臭鮮血,醒悟過來。

  好機會!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老傢伙已經死了!他剛才親口宣布了自己襲爵,而且那史官肯定也聽到了!大義名分,已經在自己手裡!

  只要今天,在這個大殿裡,將老二和老三一網打盡,到時人死了。那所謂的朝廷恩旨,那所謂的分封劍閣和巴東,去封給鬼嗎?!

  李煊逸從地上彈了起來,指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李煊赫,聲嘶力竭地咆哮道:「李煊赫!你為了爭權奪利,出言頂撞,竟活活將父王氣死!」

  「你這大逆不道的弒父禽獸,天地不容!來人啊!來人!立刻封鎖大殿!封死所有的宮門!將這氣死父王的逆賊李煊赫,以及他的黨羽,給我拿下!如有反抗,就地格殺勿論!」

  與此同時,原本還在震驚中的李煊赫,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嗅到了這契機!

  老東西死了,死得好!死得正是時候!

  如果老東西不死,他那句「兵權收歸成都」的話,自己還真不好明著違抗,但現在,老東西死在了服藥之後,而那丹藥,是老大帶來的妖道煉製的!這不是送上門來的、絕佳的藉口嗎?!

  「放屁!李煊逸你這畜生!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是你李煊逸為了早日繼位,迫不及待地勾結那個不知來路的妖道,用這等不知名的毒藥,強行毒死了父王!」


  「你這弒君殺父的亂臣賊子,居然還敢賊喊捉賊!諸位臣工!你等深受蜀王大恩,豈能坐視這弒父禽獸篡奪蜀地?!」

  李煊赫長劍一揮,厲聲高呼:「今日,我李煊赫便要為父王報仇,誅殺此逆賊!」

  「殺!」

  大殿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看著這對兄弟用著各自的藉口,在蜀王的病榻前,在他們父王咽氣的這一剎那。

  便開始,揮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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