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與樊城,向來被稱為雙子城。
這固然是因為兩座城池僅僅隔著一條江水相望,距離極近,但更重要是,兩者在數百年的漫長歲月里,共同構成了連線江漢平原與南陽盆地的樞紐。
所謂「跨連荊豫,控扼南北」,不外如是。
漢水自襄陽城東,向南曲折蜿蜒,到了這一段,江面看似開闊,實則水下的川流很是湍急,暗流密布,尋常軍馬根本難以泅渡。
而樊城,便穩穩地坐落於這道天險的北岸,與南岸的襄陽隔江相望,互為犄角之勢。
在兵家眼中,這兩座城便是所謂的兵家必爭之地,一控南一鎖北,缺一不可。
當初那場決定了整個荊襄走勢的漢水一戰時,氣勢洶洶南下、號稱十萬之眾的南陽聯軍,便是將最核心的後勤大營,設定在了樊城,準備依託樊城堅固的城防和現成的水路碼頭,以此來保證強渡漢水的糧草轉運、兵甲補充不會有任何問題。
甚至在他們的設想中,哪怕前線交戰受挫,只要樊城的大營還在,大軍便能源源不斷地得到補給,進可攻,退可守,怎樣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只可惜。
這世上很多事情,在沙盤上推演的時候,往往總是能顯得那般完美那般嚴絲合縫。
就是真到了戰場上,沒打過。
而且還輸得慘烈極了,數萬大軍直接被堵在了漢水南岸,連一個能夠組織起後撤以圖再戰的機會都沒有,便前仆後繼地填了江,一朝灰飛煙滅。
於是樊城裡,那些負責留守大營、看護糧草的南陽兵力,全都站在城頭,傻眼了。
該打?還是該逃?沒有人知道。
將領們面面相覷,士卒們雙腿發軟。
直到陸沉領兵北渡漢水,兵鋒直指樊城的時候,城裡的守軍還是只能扒在城垛上,看著南方那面逐漸逼近的黑色大旗乾瞪眼。
那一日樊城就這麼毫無波瀾地破了,不僅讓聯軍搜颳了整個南陽籌措起來的軍糧以及軍械,全都便宜了襄陽的這群賊人,更要命的是,樊城一失,其身後的整個南陽盆地,便再無半點屏障可言。
襄陽大軍就這麼高高興興地,順著樊城一路北上,直接扎進了南陽腹地開搬。
而直到他們奉了那道「堅壁清野、搬空南陽」的軍令,載著數不清的財富、糧草、兵甲,甚至裹挾著數萬的南陽青壯人口,浩浩蕩蕩準備撤回漢水以南,路過樊城的時候。
不知道是哪個將領站在樊城的城門前,一拍腦門。
「他娘的,咱們費了這麼大勁打下來,現在雖然奉命要撤回南岸,但也不能白白把這麼完整的一座城留給朝廷或者別人吧?」
「來都來了。」
「乾脆,把這城的城防,也一併拆走算了!」
這當然不是要徹底毀城,但手段比真這麼幹還噁心幾分,大軍拆除了城牆上所有的床弩、拋石機,捲走了所有的滾木礌石和守城器械,甚至連城門上包著的鐵皮都給硬生生撬了下來,拉回了南岸。
這還不算完。
那將領甚至下令,調集了數百名膀大腰圓的力士,用攻城錘,在樊城的南面城牆上硬是鑿出了一個寬達數丈的大洞,連帶著城門都給卸了劈成柴火燒了。
才心滿意足地拍拍屁股,渡江回了南岸,留下一座四處漏風、瑟瑟發抖的空城。
這下輪到拿著吏部的委任狀,來這兒當縣令的陳仿傻眼了。
陳仿不是南方人,自小便在關中長大,也不是什麼世家門閥出身,純粹的寒門子弟。
七年前,也就是靖肅二十一年的時候,陳仿祖墳上冒了青煙,運氣極好,居然在那年的秋闈里中了第。
雖說成績著實不怎麼好看,堪堪排到了三甲的末尾,用當時主考官那句調侃的話來說,再往下多考半個名次,這金榜上都沒他陳仿這號人了。
但無論如何,總算是中了,說到底,自此他也有了做官的資格,算是一隻腳成功躍過了龍門。
至於你問為什麼七年前中的第,直到今天,他才當上這樊城知縣?
那當然是因為他窮啊。
陳仿的家裡,滿打滿算,只有十幾畝薄田供他讀書,這些年他一心鑽研四書五經,兩耳不聞窗外事,家裡全靠他的老娘和夫人操持,一年到頭都過得有些緊巴,雖說在那個偏僻的關中小村落里,或許的確能勉強算是鄉紳階層的一員,能偶爾吃上一頓細糧。
但是。
當他揹著書箱,滿懷憧憬地跑到大幹的帝都長安時,他才明白,自己真的是個窮人。
毫不誇張地說,隨手從路邊撿顆石頭,閉著眼睛往人群里一扔,砸死的那個倒霉蛋,都比他有錢。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終究是個從小地方出來的人。
在這長安,他連一個熟識的同鄉都沒有,連一個能搭得上話的座師都找不到。
堪稱沒背景、沒關係、沒靠山的三無人員。
眼看著同科放榜的那些士子,要麼有世家長輩引薦,要麼去各個權貴的府邸投了干謁的詩文,每日裡迎來送往,觥籌交錯,他卻只能待在國子監沒人搭理,想活動活動關係,都找不到門朝哪邊開。
無奈之下,也只能認命,想著既然自己沒有門路,那就老老實實按朝廷的規矩來。
朝廷往哪兒安排他,他便往哪兒去,哪怕是去窮山惡水的地方當個芝麻綠豆大的官,他也認了,絕不挑剔。
於是,在中第之後的半個月,陳仿懷揣著那張證明他進士身份的文書,滿懷希望地跑到了吏部衙門去報到,等著朝廷給他安排官職。
跑了好幾趟,那正眼都不瞧他的守門衙役才斜著眼睛,進去通報了一聲,讓他見到了負責選調的吏部主事官員。
陳仿弓著腰,雙手捧著自己的履歷文書,小心翼翼地詢問自己將要任職何處,又何時能夠赴任。
那名主事官員,靠在太師椅上,接過文書,隨手翻了翻,見陳仿沒有其他動作,這才丟到一旁。
然後,砸吧了半天嘴,才拖著長長的官腔開口了:「陳仿是吧?」
「按大幹的制度說呢,這中了三甲,也是有資格直接安排外任,去地方上當個縣令或者縣丞的。」
「但...」
那官員故意拖長了聲音,嘆了口氣,滿臉的為難。
「你有所不知啊,如今這天下,地方上的官員大多安居其位,這實缺嘛,實在是沒了,你這事兒,難吶...」
陳仿聽得心裡一涼,但還是不死心,吶吶問道:「那...地方上若是沒有實缺,敢問大人,長安京城之中,各個部司,可有需要在下效勞的地方?」
聽到這話。
那名主事官員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竟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直接笑了出來。
他指著陳仿,笑得前仰後合:「你這書呆子,倒是想得真美!考個區區三甲末流,連二甲的邊都沒摸到,還想直接留任京城六部?」
「行了行了,本官也沒空跟你廢話,耐心回客棧等著吧,什麼時候地方上有了實缺,吏部自然會發公文通知你,到時候你再去地方上任就是。」
陳仿被這番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了吏部衙門,站在繁華的長安街頭,看著那些穿紅著綠、前呼後擁的大官轎子從面前經過。
萬萬想不到。
自己拼死拼活讀了好些年書,好不容易考過了這天下最難的科舉,居然,淪落到了要排隊等官做的地步!
那這考過了,跟沒考過,到底有什麼區別?!
實在是天都塌了。
他也是後來在京城裡苦苦等候了許久,才從那些同樣落魄的同年口中,聽明白了一個無可奈何的道理。
簡而言之,大幹朝廷為了彰顯文治,科舉連開。
三年一考,甚至偶爾還有恩科。
這也就導致了,全天下中第的進士,數量總是在不斷變多,如同韭菜一樣一茬接著一茬。
但是!
天底下的官位,從大幹開國定下州郡縣建制起,就只有那麼些!
而且,大部分官員只要不出大錯,不被貶謫,一個官位一干就是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哪裡有你考中了,就一定有官位給你坐的道理?
除非你是頭甲的狀元、榜眼、探花,或者二甲排名靠前的精英,朝廷自然會用心培養,要麼直接走入朝堂要緊衙門,要麼去地方任職積累政績,而像他陳仿這種,三甲末流,說句不好聽的,在大多數人眼裡,跟個只中了鄉試的舉人,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了。
畢竟,按大幹律例,舉人也是有資格當官的。
而說來也巧,舉人想要當官,和他如今的處境一樣,也是靠等,也就是所謂的「候補」。
哪一年,吏部那邊的名冊上一看,哎,某個地方上的官員病死了,或者致仕了,有了個實缺。
吏部會先考慮當科新中的那一批,如果當科的都有去處了,就在那沒有安排官職的過往歷屆中第之人裡面選。
如果在這裡面,官員都覺得沒有「合適」的,那就會退而求其次。
在那些在吏部報了名碟,排著長隊望眼欲穿的舉人堆里,挑挑揀揀。
若是某天心情好,在名冊里看到個順眼的名字,大筆一勾,就算那個舉人家裡的祖墳冒了青煙,一步登天去上任了!
反倒是把排在前面的進士給擠了下去!
按理說,從舉人里拔擢官員,這不過是朝廷在極缺人手的情況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的規定。
但,這世上的事情,尤其是牽扯到權力和官位的事情,總經不住人去鑽營,因為只要一鑽營,那些深諳官場三昧的人就會發現,這裡面可操作的空子,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因為,最終決定讓誰去補那個實缺的權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吏部的那些官吏說了算!
科考的成績?家境籍貫?文章詩詞?這些東西,都是評判標準!甚至就連外貌身高、言談舉止,都能成為官員卡人的理由!
說到底,這就是只看他主事官員的心意。
這不就是他想讓誰當,就讓誰當嗎?!
比如說,規矩上是讓你按資歷排隊。
但誰讓那負責挑選的吏部官員,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非覺得你能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實事,是個不可多得的治政奇才呢?
這個時候,他就不管你前面排隊眼巴巴等著的人還有多少,也不管你到底是正經中的進士,還是只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舉人。
他就是要一意孤行,跨過所有人,提拔你去上任!
這叫什麼?這叫「簡拔於微末,不拘一格發現人才」!
--簡而言之,那高高在上的吏部官員,自然是不會屈尊降貴,主動開口向你一個小小的候補官員要錢的,但我不開口向你要,你卻不能不懂事,不能不送!
送得多,門路找得准,那你就是那個奇才,就能早點上位,去地方上作威作福。
送得少,那就只能委屈你往後排排,等哪天實缺多了,或者前面的人死光了,再輪到你。
你要是完全不送,或者窮得叮噹響...那就是你不識抬舉了。
就當大幹朝從來沒開過那一科,就當你這個人從來沒考過科舉就好。
你若是識趣,就安安心心捲鋪蓋回老家繼續種田,只當是做了場春秋大夢。
你若是不死心,非要在京城死等,那等個三四年,就算你家祖墳顯靈,運氣極好。
等上個七八年,在長安耗盡青春,那是常態。
至於一等十幾年,頭髮等白了都沒等到一個官位的,也不是沒有,只不過,一般沒有深厚關係,或者送不起真金白銀的寒門子弟,也多半活不到那個時候,早就餓死、病死在長安城的冬日了。
啊,當然。
以上所有的這些排隊、候補、塞錢的規則,完全,且絕對不包括那些從世家門閥出來的考生。
別說五姓七望了,普通的世家子弟,只需在吏部報到時露個臉,自有家族裡的長輩書信往來,或是由朝堂上的部堂大員親自過問關照。
不消半個月,那些流著肥油、政績易顯的好地方,便會妥妥帖帖地落入他們的囊中。
人家在進考場之前,或者金榜剛放的時候,就已經在家族的謀劃下,想好去哪兒上任了。
這等折騰,從來都是留給寒門世子的,跟人家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而看透了這些後,陳仿原本是可以回老家的。
但他沒有。
他就此留在了京城長安。
畢竟,他不甘心!
他頭懸樑錐刺股,耗盡了心血,好不容易才考過了科舉,若是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乾等,那跟他娘的落榜了有什麼區別?
他總覺得,留在長安,留在這座帝都,總能多些機會,說不定哪天天上就掉個餡餅砸他頭上了呢?
他四處鑽營,托人打聽,終於,他搭上了一個專門在吏部和候補官員之間牽線搭橋的中人。
那中人是個乾瘦老頭,一雙眼睛透著精光,聽了陳仿的訴求,端著茶盞,斜著眼打量了陳仿半天,才慢悠悠地說道:「這幾年,這候補實缺賣得的確有點狠,上面也卡得嚴...不過,您既然是正經的進士出身,這事兒倒也不是不能辦。」
中人壓低了聲音,報出了一個數字。
「七千兩白銀!」
「只要您拿得出這個數,這事小人便包給你辦成!不用去什麼窮鄉僻壤,頂多也就排到明年開春,江南或者中原那邊,保准有個富裕縣的知縣官服,披在您身上!」
陳仿聽著這個數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一時之間,只覺得這整個長安城,這整個大幹朝,整件事,都徹底荒謬起來了!
明明科考之後,按律法就該有官當,不然天下士子為什麼都要擠破頭想考?!
可現在,他明明已經考過了,不僅不能名正言順地當官。
連僅僅只是等上一年,去謀求一個本就該屬於他的職位,居然都要他先交七千兩銀子?!
這是什麼,笑話嗎?
可這些話他都說不出來,他看著中人的眼睛,在心底默默算了筆帳。
老家連田帶宅,頂破天大概能賣近兩千兩;他考中之後,在京城拿的紅包潤筆之類,零零碎碎加起來,有二百兩;若是厚著臉皮去錢莊,靠著這科考成績做抵押,簽下死契,大概還能借個千八百兩。
這樣滿打滿算下來...還差近四千兩?!
就算他現在立刻傾家蕩產,離這個買官的數,也還差著一大截!而且若是交了錢,之後這事兒若是出了變數,那他全家老小,難道要一起去喝西北風?
那中人也是個人精,見陳仿這副面無人色、窘迫至極的模樣,便知道是絕對拿不出這筆錢了。
不過,中人倒也沒有奚落他,干他們這一行的,見多了這種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的寒門。
他反而嘆了口氣,頗有些悲天憫人地開導了陳仿幾句:「陳老爺,沒錢,那便只能有沒錢的活法。」
「您也別太往心裡去,您想想,您能中第,那都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數!老天爺既然讓您中了,自然是在天上看著您的。」
「要不...耐心在長安等等就是,說不定哪天,老天爺一心軟,手指頭這麼一抖,就把事給您辦了呢?」
陳仿聽著這番狗屁不通的安慰,心中百感交集,欲哭無淚。
自此,他便徹底熄了走門路的心思,只能眼巴巴地留在長安,過著替旁人寫文章做西席的生活,等待著老天爺那虛無縹緲的一抖手。
春去秋來,花開花謝,這一等,便是連等了兩年。
......
也不知是那個中人一語成讖,陳仿身上真有那麼幾分文曲星的好運。
亦或者是因為,陳仿每天夜裡躲在被窩,盼著天下那些占著坑的當官的多死點的惡毒願望,終於被老天爺聽到了。
總之,在大幹改了年號為承平的某一天,這原本安穩的天下,突然之間,就亂了起來。
北方異族鐵騎叩關,烽煙四起,中原流寇遍地都是,南方更是各種妖魔鬼怪都竄出來了,席捲州府。
一時間,天下大亂,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在死人。
而原本被天下士子視為肥缺,打破頭也要去搶的地方官員,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件危險程度很高的差事!尤其是那些靠近抗擊異族的北境前線,或者那些叛亂已經成燎原之勢的地方。
城池今天被官軍奪回來,明天就被叛軍攻破,能倖免於難,那就算你這當官的命好了。
於是乎,那些原本削尖了腦袋花錢買官的權貴子弟們,紛紛稱病辭官,跑回關中避難,地方官員,身死的身死,棄城的棄城,掛印而走的更是數不勝數。
朝廷的地方建制,幾乎在短短几個月內,空出了好大一片位置來!
這一下,吏部有些慌了,畢竟沒人去當地方官,誰來守城?誰來收稅?誰來安撫百姓?
所以在這個萬分火急的節骨眼上。
陳仿,這個在吏部候補名冊上排得老後,一分錢都沒送過、幾乎被遺忘了兩年的三甲窮酸進士。
終於被吏部的官員,在名字上勾了一筆。
甚至,因為當時缺人缺得實在太厲害,吏部為了安撫這些被拉去填坑的候補官員,給陳仿安排的地方,居然還真算不錯。
是徐州轄下的某個縣當縣令!
徐州啊!那可是大幹的富庶之地,雖說中原一帶現在叛亂也不少,打得不可開交,但那個縣的位置相對偏僻,離戰火還稍微有那麼一點距離,能得這麼個實缺,祖墳那裡是冒青煙,簡直是噴火了!
那一日。
報喜的轎子,吹鑼打鼓,喧天價響地衝進了陳仿居住的那條巷弄,一堆吏部差役滿臉堆笑地將那張蓋著大印的委任狀,塞進了陳仿的手裡。
一堆人拱著手,圍著他道喜,大聲討要著賞錢。
陳仿穿著身舊衫,拿著那份委任文書,猶然有些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站了半天,手腳發抖,差點沒忍住反手抽自己幾個耳光,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我...我當官了?」
「我終於...當上官了!」
陳仿眼淚奪眶而出,把自己身上的錢都散給了那些差役,還有趕來道喜的街坊鄰居。
他覺得自己苦盡甘來了!
然而。
就在報喜的人得了些可憐賞錢,滿臉晦氣地還沒走出院子的時候。
另一批人,風塵僕僕地進了陳仿所在的院子。
那是從老家來長安的同鄉,帶來了一個訊息。
他爹死了。
報喜的差役,和報喪的同鄉,在這間逼仄的院子裡,面面相覷地湊到了一起。
結果倒是沒什麼懸念,報喪的,一下子就把報喜的壓下去了。
因為,大幹極重孝道,按照律法,父母喪明,官員無論身居何職,即便是當朝宰相,也必須立刻解職,回家結廬守孝三年。
何況陳仿這個還沒上任的小小縣令?
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還跑去徐州,若是敢去,便是忤逆不孝,不僅官位不保,甚至要被剝奪功名,永不錄用,還要吃牢飯!
那張還沒焐熱的委任狀,就這麼成了一張廢紙。
那天下午。
陳仿在院子裡跪了很久,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收拾起包袱,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回關中老家的路。
這一守孝。
便又是三年。
......
三年,在一生中或許不算長,但對於陳仿來說,卻很是煎熬。
三年守孝期剛過,陳仿便脫下了麻衣,再次背起行囊,來了京城長安。
從他當年意氣風發地中第,到如今,前前後後折騰了整整五年,他還是沒能當上官。
但這一次,陳仿似乎在墳前守孝的三年裡,痛定思痛,徹底想通了。
世道已經是這樣了...還苦熬啥啊。
他打定主意,就算傾家蕩產,這次也一定要把這事兒給辦了!
於是,他變賣了老家的十幾畝田地和祖宅,把老母和妻兒寄養在親戚家裡,帶著全部的家當起行。
又是兩年時間,他在京城裡拼了命地攢錢,然後,他又厚著臉皮,拿著自己的履歷,去了京城裡的地下錢莊,按了手印,借了一筆利息高得能嚇死人的印子錢。
他把所有的錢,透過門路,送了上去。
於是,在中第後的第七年。
已經快四十歲,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的陳仿,這才算是從吏部大堂里,領到了那一紙帶著大紅官印的任職文書。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調任,荊州南陽郡,樊城知縣!即刻上任,不得有誤!」
樊城?
陳仿站在吏部大門外,有些茫然,他雖然是關中人,但怎麼可能沒聽過樊城,沒聽過南陽的大名?!
自從前朝南陽大興水利,那盆地之內沃野千里,成了天下聞名的膏腴之地!
更重要的是,南陽作為長江、漢水、淮河三條水路,與中原、關中來往的孔道,可謂是商遍天下,富冠海內!
而樊城,更是扼守漢水,背靠南陽!能緊挨著南陽腹地,在樊城為官,這豈不意味著政績極易彰顯,油水更是豐厚得流油?!
這樣一個富庶、重要的地方,在往年,必定是朝廷里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們,都要搶一搶的絕頂官場肥缺!
於是陳仿便狂喜了起來。
他甚至覺得,這七年的倒霉、苦難、喪父之痛,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老天爺到底還是長了眼睛,他總算是苦盡甘來,時來運轉了!
然後。
就在他滿心歡喜,準備去酒館買醉慶祝一番的時候,他向旁人,打聽了一下南陽和樊城如今的近況。
然後,他打聽到了賊人割據襄陽,大破南陽聯軍。
打聽到了南陽五姓灰飛煙滅,賊人幾乎將南陽搬成了一片白地,然後撤回了南岸...
而樊城,就在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襄陽反賊的,對岸。
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陳仿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來。
你媽的。
這換了往年,那確實是天上掉餡餅的肥缺,可放到眼下這個節骨眼上,這哪裡是去當官?這分明就是吏部的那些王八蛋,要把他推出去,讓他去送死!
他甚至不知道是該罵那些吏部的官員收了錢不辦事,良心被狗吃了。
還是該指著天,破口大罵老天爺瞎了眼,都到這時候了,還要玩他一把!
那,去嗎?
枯坐了一整夜的陳仿眼底閃過一絲歇斯底里。
去!當然要去!
他陳仿熬了整整七年,吃盡了苦頭,連爹都死了,才熬到這麼一個做官的機會。
若是現在不去,他欠錢莊的那一大筆印子錢怎麼辦?他早就沒有退路了!
他在心裡瘋狂地安慰自己:既然朝廷已經下旨,封了那個襄陽的反賊頭子為荊州牧,那嚴格意義上來說,大家現在都是大幹朝廷的臣子!
對!名義上是一家人了!
而且,若是那襄陽軍得了南陽的物資,心滿意足,就此罷兵,真就打不起來了呢?
只要不打仗,只要他能在那樊城熬過兩年。
憑著南陽那肥沃的底子,總能慢慢恢復元氣,到時候,他不還是個能撈錢、能作威作福的縣令老爺?!
賭了!
......
既然決定了去,就得動身。
但問題又來了,他沒錢了。
大幹朝廷的規矩就是這麼離譜,雖然有了任職文書,上任的路上可以憑這玩意兒免費住各地的官驛。
但是,朝廷既不給你安排赴任的馬車,也絕不會給你報銷哪怕一文錢的路費。
不僅如此。
這一路上,經過各個州縣,驛站里的那些小吏、驛丞,誰不知道新官上任身上肯定帶著盤纏?誰不知道你這種沒背景的寒門好欺負?現在不說點好話、找點藉口,卡一下你的馬料和食宿,找你要點辛苦銀子,那啥時候要?
等你當了官再回來要嗎?
所以,這一路上的打點,是絕對省不了的。
被逼無奈的陳仿,只能拿著那份任職文書,再次走進了錢莊。
掌柜的一看是去樊城當知縣,雖然心裡也直打鼓,但好歹怎麼也是朝廷命官,又是去南陽那種曾經富得流油的地方。
最終還是捏著鼻子,以陳仿未來的官俸作抵押,又借了他一筆銀子。
有了這筆錢,他才托人回老家,把那變賣了家產後,寄人籬下,過得很是清苦的夫人和孩子接了過來。
一家人抱頭痛哭了一場。
然後,又雇了馬車,一家三口,就這麼上了路,去南陽赴任。
這一路上的艱辛,自不必多說。
那些守關的兵痞、驛站的官吏,一看陳仿那寒酸的馬車,再看一眼那任職文書。
哦,原來是個過路去當知縣的冤大頭,還是寒門出身。
不盤剝你盤剝誰。
陳仿只能咬著牙,陪著笑臉,把借來的錢一兩一兩地送出去,才換來一路上的安穩。
千辛萬苦,風餐露宿,一家人終於到了南陽地界,過了方城關隘,進了南陽盆地。
然後就傻眼了。
偌大南陽,官道上雜草叢生,兩旁的田地荒蕪,連鬼影子都見不到一個,好不容易遇到幾個百姓,陳仿攔住他們一打聽。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當初南陽五姓為了那場漢水之戰,不僅抽調了所有郡縣的戍衛官兵,還將各家積攢了的私兵,以及強行徵召的鄉勇佃農,傾巢而出。
最終,這些人盡數化為了漢水的浮屍。
隨後,襄陽軍如狼似虎地跑來打秋風,將府庫里的錢糧、武庫里的甲兵,甚至是那些願意跟著他們走的壯勞力,都席捲一空。
南陽可不就成眼前這樣了麼。
坐在馬車上的陳仿,聽得渾身直冒冷汗。
他意識到,連南陽腹地都悽慘成了這副模樣,那首當其衝的樊城,那還得了?!
作為一個朝廷命官,他理應牧民治世,安撫流亡。
當然,順便撈點油水,把之前借的印子錢給還上,也是理所應當。
但是,他現在跑來上任,手裡沒有一粒可供賑災或發餉的糧食;沒有一把可以武裝城防、抵禦盜匪的兵器;甚至可能連能夠維持最基本治安的衙役,都招募不到。
他成了個光杆縣令。
更要命的是,他是一個「流官」。
所謂流官,便是指被朝廷臨時派遣至地方任職,且在當地毫無深厚根基、沒有家族勢力的官員。
在大幹的傳統地方治理中,皇權不下縣。
一個流官想要在地方上站穩腳跟,推行政令,甚至收繳賦稅,都需要靠心照不宣的「鄉紳、宗族、官員」共治體系。
縣令給出權力背書,鄉紳宗族幫著管理百姓,雙方互相勾結,互相利用。
可是現在,這個體系,在南陽,被徹底摧毀了!
襄陽大軍一路平推,已將南陽五大門閥,連同那些依附於他們的中小地主,連根拔起!
莊園塢堡被烈火焚毀,家主和核心子弟死絕,數百年的門閥體系,在這片土地上土崩瓦解。
陳仿現在面臨的問題,已經不是他想做什麼,想施展什麼抱負。
而是他,能做什麼?
而且,最讓他絕望的是。
他連及時回頭跑,不當這要命的官了,都做不到。
大幹律法,承襲前朝。
自秦以來,對官員棄城、投降的制裁,均是最高階別的株連之罪,比如《二年律令》上就寫得清清楚楚:「以城邑亭障反,降諸侯,及守乘城亭障...不堅守而棄去之,若降之,及謀反者,皆腰斬。其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
他若是敢在這個時候掉轉馬頭,只要他敢跑,朝廷的追捕文書一到,不僅他要被腰斬於市,他馬車裡那受盡了苦楚的妻子和孩子,統統都要被押赴刑場,斬首示眾!
他退無可退。
就這樣。
承平五年的春末夏初,陳仿坐著那輛馬車,千辛萬苦,歷經磨難,終於到了樊城。
馬車在城門外停下。
陳仿掀開帘子,下了馬車。
他抬起頭,看向這座他即將上任的城池。
然後。
他看到了,那面本該雄偉堅固的南城牆上,破了一個可以直接跑馬過車的大洞,正對著南岸的襄陽城。
毫無遮掩,門戶大開。
陳仿就這麼抬著頭,看著那個大洞。
看著看著,他突然笑了。
這個熬了七年、受盡屈辱、背了一身債才終於穿上這身官服的文人。
突然覺得有些可悲。
他腿一軟,跪在長滿荒草的官道上。
仰著頭,無聲地,淚流滿面。
......
哭過之後,日子還得過,官還得當。
既然跑不了,陳仿骨子裡的那種執拗和瘋狂便再次被激發了出來。
他不甘心就這麼等死,也或許是想撈撈不到實在是太痛苦,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陳仿幾乎是費盡了所有的心思,試圖在這片廢墟上重建樊城。
他找了師爺,編齊了縣衙班房該有的編制,又找了些青壯年,充當巡城計程車卒和衙役,最後到處去尋那些百姓,試圖讓他們集中到樊城,重新成為大幹的子民。
他原以為這些人會對南岸的賊人恨之入骨,可讓他沒想到的是當他大義凜然地站在高台上一通說教後,下面的人看他就像是在看傻子。
陳仿搞不懂為什麼,反賊在這些百姓之中的名聲反而比他這當官的還好得多,但無論如何,他只能強迫自己繼續去做,因為如果不做,他就真的只能在城裡等死了。
當然,最大的工程,還是他試圖堵住南面城牆上的那個大洞。
但那洞實在太大了,填了幾個月,也只不過是填起了一個齊腰高的小土包。
而在做這些事情的每一天裡。
陳仿都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精神壓力。
因為對岸的那些反賊離他真的不遠。
雖說兩邊眼下確實沒有正式開打,甚至有朝廷旨意在,嚴格意義上樊城和襄陽,現在都是大幹朝廷治下的疆土,大家算是同僚。
但明眼人都明白,這不過是亂世里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罷了!
那襄陽軍根本就沒拿對岸的樊城當回事!
他們經常在江面上進行水師演練,那些戰船,沒事就喜歡順著江水,大搖大擺地開到漢水中心,甚至有幾次,都已經靠了過來,大搖大擺地在北岸演練登陸作戰。
而每當晨曦降臨,江風吹過漢水,又會帶來對岸襄陽大營里,那隱隱約約的戰鼓聲,那些精銳士卒操練時震天動地的吶喊聲。
每當這時候,陳仿總會恐慌起來。
他害怕自己一覺醒來反賊就打過來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當上了官,卻轉眼就要被那些賊人開膛破肚,吊在城門樓子上吹風,他這些時日以來打聽了不少南岸那些賊人的訊息,可聽到他們前身赤眉賊做的那些事情,連做噩夢都多了不少素材。
久而久之。
在這種隨時可能死亡的高壓下,陳仿的精神,難免變得有些病態和扭曲起來。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脫衣服睡覺,總是和衣躺在床上,很多時候,哪怕只是風吹動破窗欞的聲音。
他都會突然感到一陣心悸,然後從床上猛地彈起來,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樣,在縣衙里大喊大叫。
「來了!他們殺過來了!」
他會拔出那把做樣子的佩劍,像瘋子一樣在院子裡亂砍。
直到他那可憐的妻子,流著眼淚,死死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老爺,沒事,沒打過來,只是風聲。」
他才會脫力般地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他甚至會產生幻聽。
他總能聽到門外有賊人的笑聲,聽到有人在商量乾脆把他綁了送給反賊,亦或者聽到有腳步聲在床邊走來走去,有刀呼嘯著落下。
他的每一天,都在這種煎熬中度過。
他只要一睜開眼,面對的,都是同樣的死局:他不能棄城逃跑,跑了要被滿門抄斬;他不能在敵軍到來時投降,降了同樣是謀逆大罪;他亦無法據城死守,因為這破城裡,無兵,無將,無糧,無械!
甚至連他娘的城牆都破了個洞!
他就這樣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
眼睜睜地等著繩子斷掉落入深淵的那一天。
而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煎熬中,隨著一次又一次重建樊城的努力化作泡影,陳仿發現,自己內心的恐懼,漸漸地被一種詭異的情緒所替代了。
他,竟然開始期盼起來。
是的,期盼。
期盼這把懸在頭頂的劍,乾脆利落地劈下來!
期盼對岸的人,能夠立刻發兵,打過江來!
早點了結這一切!
一刀砍下他的頭,痛痛快快的,總好過讓他像只被貓戲弄的老鼠一樣,每天在這擔驚受怕中,被活活折磨瘋掉!
「打過來吧...快點打過來吧...」
他經常站在城牆的破洞前,雙眼布滿血絲,盯著南岸,像個已經瘋了的人一樣,喃喃自語。
......
然而,南邊的反賊雖然總是在撩撥他的神經,最狠的一次一批騎兵都騎馬跑到樊城前方,對著那個破洞指指點點了。
但他們就是沒有要打過來的動作。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一直到承平六年的春天。
快一年了。
一般來說,大幹縣令的地方任職是以兩年為限,之後看政績,升遷還是貶謫,亦或者平調。
當然,要指望陳仿在這個地方做出什麼政績來,那是不怎麼現實的,但隨著過了年關,整整一年對岸的反賊都沒什麼動靜,身後的南陽已經恢復了好些生機,陳仿原本死寂的心,又慢慢活過來了。
也許,這事兒就這麼一直下去了?
南邊那些反賊具體在搞什麼他不清楚,但如果一直這樣和平共處,是不是再熬上一年,不管吏部的考評如何,他都可以活動活動,申請調任,這樣一來,既不用再每天擔驚受怕,也不用脫下這身官衣,哪怕去個窮山惡水的地方,那也總比在這兒天天等死好啊!
於是,在七年的苦熬,以及大半年的煎熬後,陳仿再一次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他不再麻木,不再驚恐,也不再嘗試那種重建樊城的無謂努力,轉而想發設法地開始藉著樊城身處漢水之濱,兩岸商旅來往增多的機會,開始積攢家底,他每日雷打不動地多了個流程--跑到縣衙後院的佛像前點上幾炷香,拜上一拜,保佑南邊的賊人再老實個一年。
直到這天夜裡。
寒風凜冽,沒有星光。
陳仿拜完了佛像,用了晚膳後,難得地在長久失眠後,早早感覺到了一絲睡意,便回到臥室,和衣躺下,沉沉睡了過去。
甚至還破天荒地,做了一個和殺戮完全無關的夢,夢見自己回到了關中,老爹還在,妻子在院子裡紡線,他坐在屋簷下,讀著聖人經典。
然後畫面又一轉,兩年任期滿,他被調入關中,任一個富庶地方的縣令,他勸課農桑,輕徭薄賦,修繕水利,斷案判獄,政績喜人,又一個兩年,他被調入長安,走入六部,開始宦海沉浮...
就在夢境最安寧的時候,外頭好像有了些雜音,陳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翻身把被子蓋得更緊熱些。
「砰!」
後堂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寒風倒灌進了屋子,那名他親自招來的師爺,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臥室。
一把,掀開了陳仿身上的被子!
陳仿從夢中驚醒,先是打了個寒顫,似乎是不想從剛才那些美好的夢境中醒來,他迷茫地睜開眼,怔怔地看著床邊那個因為恐懼而五官扭曲的人。
師爺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咯咯」作響,似乎想要喊出什麼,卻被人捏住了脖子一般。
過了好久,陳仿腦子裡的漿糊才慢慢散開。
他豎起耳朵,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原來不是錯覺。
那是戰馬的嘶鳴,是鐵甲的鏗鏘,是成千上萬人匯聚在一起,嘶吼出的喊殺聲!
讓陳仿,終於聽明白了師爺在講什麼。
師爺抓著他的衣服,聲音悽厲,在夜色中大聲喊著:「大人!」
「南岸,南岸那些反賊...」
「打過來啦!!!」
陳仿坐在床上,沒有反應。
只是過了許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