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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北渡(四)

2026-09-18 01:49:52 作者: 東有扶蘇

  當樊城淪陷,襄陽大軍悍然北渡漢水,兵鋒直指南陽腹地的軍情送到宛城的時候,南陽太守蒲磴,還在吃飯。

  若是換了旁人,在這等位置上坐著,怕是早就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

  但蒲磴不同,他大概是因為世家出身的緣故,骨子裡便帶著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所謂「雅量」。

  他也向來是個極講究儀態的文官。

  哪怕去歲在長安朝堂波譎雲詭的黨爭之中,他因為站錯了隊,遭了傾軋,被發配到了這幾乎被南岸賊人搬成了一片白地的南陽來做太守。

  那該有的排場,也還是沒少了分毫。

  不得不說,南陽這地方,如今確實是個誰都不願意來的爛攤子。

  昔日裡高高在上的南陽五姓,在漢水那一戰中都快死絕了,數百年積累的莊園塢堡被燒成了白地;原本繁華的郡治穰縣,連地皮都差點被扒了個乾淨,全被襄陽軍搬回了南岸。

  朝廷無奈之下,只能將南陽的郡治,臨時改到了相對靠北一些,背臨方城關隘的宛城。

  蒲磴被派來此地收拾殘局,名義上是一郡的父母官,實際上手裡要兵沒兵,要糧沒糧,要錢沒錢。

  但蒲磴這人,有個很大的優點,那就是想得開。

  他到了宛城之後,看著那破敗的城防和空蕩蕩的府庫,大腿一拍,乾脆選擇了無為而治--反正南陽都已經打成了這個鬼樣子,還能差到哪裡去?

  他在這裡當太守,地方上沒有強勢的世家掣肘,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朝廷那邊也知道南陽是個死局,根本沒給他任何政績考核的壓力。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太守府年久失修?撥下那點可憐的安撫款項,先給自己把宅子修了!

  文人雅客流離失所?清談詩會,開起來!美其名曰安撫士林之心!

  年節盛典,更是要辦得風風光光!

  按照蒲磴私底下的想法,反正到時候南邊的反賊若是撕毀招安,再次打過來,反正憑南陽是擋不住,朝廷若是發兵救他也就罷了,若是不管他,大不了賊人來的時候,他直接棄官跑路回關中就是了,還能怎麼辦?難不成真要他這金尊玉貴的世家子弟,為這破城殉國不成?

  這麼一想,那被趕到這看不到半點希望的鬼地方的怨氣,頓時就散了許多。

  而且,既然政務上無事可做,他也懶得去管那些百姓的死活,乾脆就整頓起了家風,在太守府里用心教導起自己的孩子來,儼然是覺得自己這輩子的仕途可能算是走到頭了,乾脆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所以,就連吃個午膳,這太守府里的規矩也是大得嚇人。

  

  大圓桌上擺滿了延請來的名廚精心烹製的珍饈美味,蒲磴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頭戴高冠,身披錦袍,頜下的三縷長須梳得一絲不苟,好不威武。

  在他的左右兩側,分別坐著他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兩人雖然面帶微笑,但眼神交匯卻暗藏機鋒,時不時地互相刺上幾句,為了各自的兒子而暗自較勁。

  最受折磨的,還是蒲磴的兩個十來歲的兒子。

  此刻,飯菜的香氣在廳堂里繚繞,兩個半大孩子卻只能直挺挺站在桌前,苦著臉,搖頭晃腦地背誦著聖人之言。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大兒子的聲音都有些發虛了,眼睛止不住地往那盤油亮亮的燒鵝上飄。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小兒子也趕緊接上,肚子咕嚕作響。

  待到朗朗讀書聲停下,蒲磴這才滿意地撫了撫長須,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拿出嚴父的派頭,引經據典地點評幾句,順便勉勵這兩個兒子要懂得忍飢挨餓的古之君子遺風。

  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悶響,太守府後堂的門被人一頭撞開。

  蒲磴的管家,那個跟了他好些年,平日裡很是注重規矩儀態的老頭子,此刻竟是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跌跌撞撞、狼狽不堪地跑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連腳下的門檻都沒看清,直接摔了個狗吃屎,卻還死死按著頭上的帽子,免得因為衣冠不整,被自家這位極重禮教的老爺治個失儀之罪。

  「老爺!老爺!」管家趴在地上,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往前湊,聲音悽厲得像是在號喪,「不好啦!天塌了!」


  蒲磴那剛剛醞釀好的聖人教誨,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放肆!」他一拍桌子,冷哼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我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每臨大事有靜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衣衫不整,大呼小叫,哪裡還有我蒲家半點的規矩?!」

  「不是...老爺,是真的出大事了...」管家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掙扎著想爬起來稟報。

  「閉嘴!」蒲磴再次訓斥,直接將管家的話堵了回去,「天大的事情,也要喘勻了氣,理正了衣冠再說!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你這般做派,若是傳了出去,讓宛城的同僚如何看待我的治家之道?!」

  管家每次張開嘴想要開口,都被蒲磴那連珠炮般的引經據典給硬生生罵了回去。

  兩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桌上漸漸變涼的飯菜,不敢動彈;左右的兩位夫人對視一眼,各自冷哼一聲,撇過頭去;幾個小妾更是嚇得把頭埋進胸口,像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就這般,硬生生等到蒲磴將那通《禮記》里的規矩說得差不多了,管家這才終於抓住了一個他換氣的空當。

  他從地上直起身子,生怕自家老爺又喋喋不休起來,用盡力氣扯著嗓子喊道:「老爺!南邊的賊人,打過來啦!!!」

  蒲磴剛準備去拿筷子的手頓在了空中。

  剛才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所謂「雅量」和「靜氣」,在這一瞬間,泄得乾乾淨淨。

  他一聽「賊人打過來了」,眼前頓時一黑,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襄陽大軍,已經殺到宛城城下了!

  他也顧不上什麼君子儀態了,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尖聲叫道:

  「什麼?!」

  ......

  宛城郡衙。

  大堂之內,此刻已經站了好些人。

  宛城內但凡夠得上品級的文武官員,在接到太守府火急火燎的召令後,紛紛放下了手中的事務,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大多數人此刻都還是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只納悶平日裡連政務都懶得過問的太守大人,今天怎麼會突然太陽打西邊出來,要升堂議事。

  有個留著八字鬍的官員捻著鬍鬚,思索了片刻,突然湊到旁邊同僚的耳邊,低聲說道:「哎,你說,年節這剛過去沒多久,眼下也沒啥節日了,太守大人...該不會是打算過壽辰吧,那咱們不是還得出一筆血?」

  那同僚一聽,頓時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罵道:「你少在這兒烏鴉嘴!上次就是你說,太守大人再怎麼過分,也不至於在年節的時候收賀禮,結果呢?我可是被刮去了好大筆銀子,現在心都還在滴血呢!你趕緊給我消停點吧,別好的不靈壞的靈!」

  正當這幾個文官還在為堂堂太守那難看吃相而抱怨的時候,大堂內的其餘官員們紛紛交頭接耳,嗡嗡作響。

  突然。

  「什麼?!」一聲滿是震驚和恐慌的驚呼,平地炸響,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大堂內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官員,手裡攥著一份急報,怒道:「南邊的賊人已經趁夜渡江了?!樊城徹底淪陷,賊軍兵分三路,正直奔南陽而來?!」

  此言一出,郡衙大堂,只剩死寂。

  過了半晌,才「轟」的一聲,整個大堂內一片譁然!

  剛剛那個還在抱怨送禮的官員,此刻目瞪口呆地看向身旁的同僚,聲音發抖:「要不...要不你還是說一說太守大人過壽辰的事吧...我寧願出錢...」

  同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欲哭無淚:「都他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插科打諢?命都沒了,錢有個屁用!」

  「那咋整?咱們在這兒哭個喪?反賊就不打了?」

  「你...」

  大堂內徹底失去了秩序,文官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武將們則是臉色鐵青,互相對視間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懼。

  就在這般雞飛狗跳之際,太守蒲磴,終於腳步虛浮地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太守官服,強撐著幾分威儀,走到主位上坐下,擺擺手示意把軍情詳細念出來。

  於是,趁夜渡江,輕取樊城,兵分三路,席捲南陽...這些字眼,讓眾人再次陷入了混亂,有人已經控制不住地開始發起抖來,牙齒打架,咯咯作響。


  坐在高處的蒲磴,其實情況也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說句實話,剛才在太守府里,剛聽到管家喊出那句「賊人打過來了」的時候。

  蒲磴的第一反應,是真的打算帶著妻兒老小、金銀細軟,直接溜走,連夜跑路回關中的。

  畢竟他當時還以為,那些反賊已經神兵天降殺到了宛城外面,準備攻城了。

  可是,當他仔細聽完了完整軍情後,這才知道,原來賊人只是渡過了漢水,攻下了那個四面漏風的樊城,此刻正兵分三路,朝著南陽腹地推進。

  距離宛城,還有好些路程呢!

  這一聽,蒲磴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這才稍微落回了肚子裡。

  他雖然沒有任何想要堅守宛城,與南陽共存亡的悲壯決心,但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多少還是要點臉面,講點政治規矩的。

  如果反賊兵臨城下,他寡不敵眾,戰略撤退,那到了長安,大不了打點運作一下,還能落個「保留有用之軀以圖後報」的名聲。

  可是!如果反賊才剛剛出兵,離著宛城還有幾百里遠,他這個一郡太守,最高長官,就直接丟下滿城的文武官員、黎民百姓,連夜棄官而逃,留下一眾下屬大眼瞪小眼...

  那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就算他最終能保住項上人頭,這輩子的政治前途,也就徹底宣告完蛋了。

  雖然如今他因為黨爭落敗被牽連至此,已經是處於人生低谷中的低谷,但只要還穿著這身官服,至少還有觸底反彈、調回京城的機會;而要是真的一點辦法都不想,一點抵抗的姿態都不做,就這麼跑了。

  那家中那些長輩,連圓都不知道該怎麼幫他圓!

  所以,他這才強忍恐懼,召集了滿城文武,想要大家群策群力,想想辦法,至少弄出一個「抵抗過」的場面來,讓他以後回長安有話可說。

  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幫南陽的本地官吏,心理素質比他還要差,一聽反賊打過來了,一個個就跟死了爹娘似的,哀嚎遍野。

  文官們吵吵嚷嚷,有的痛罵反賊不講信用,有的哭訴自己命苦,但就是沒有一個人能提出半點應對當前危局的計謀和策略;武將們更是誇張,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閃躲,拼命地往人群最深處擠,生怕被太守大人的目光掃到,誰都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當出頭鳥,去接下迎擊反賊這個必死的苦差事。

  蒲磴坐在主位上,看著這烏煙瘴氣的一幕,終於是忍不下去了。

  「砰!」驚堂木重重拍下,震懾全場。

  「夠了!」蒲磴怒而起身,指著下方那群官員,大聲怒斥道:「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在這裡吵難道就能把反賊吵退不成?!本官召爾等來此,是想聽聽你們破敵的意見!」

  「此時你們聲討反賊,說些假大空的廢話,難道就能讓敵軍退兵不成?!」

  「本官已經立刻派快馬向長安朝廷求援了!但在朝廷大軍抵達之前,眼下到底該如何禦敵,如何穩住南陽的局勢!」

  蒲磴的目光在武將的行列中掃視,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試圖用身旁同僚擋住自己的武將身上。

  「韋勝!你是南陽郡尉,掌管一郡軍事!你來說說,到底該怎麼辦?!」

  被點到名字的,正是郡尉韋勝。

  按道理來說,南陽這種緊挨著割據反賊、位於南北交沖之地的緊要之地,其軍事主官,怎麼也得是個身經百戰、威震一方的名將才行。

  可實際上,這韋勝,也是個和蒲磴一樣的倒霉蛋。

  他原本只是中原某地的一個戍衛將領,因為得罪了上司,在南陽五姓覆滅、南陽防線真空的時候,被上面當做棄子,一腳踢到了這個地方來當郡尉。

  名義上是升了官,成了一郡最高軍事長官,實際上,誰不知道南陽的兵權,以前都在五大門閥手裡?

  後來五大門閥死絕了,南陽的府庫也空了,他跟自生自滅有什麼區別?

  此時聽到太守大人點名問話。

  周圍那些原本還和他擠在一起的武將們,頓時像是躲避瘟神一樣,「呼啦啦」地向兩邊退開,將韋勝孤零零地暴露在了大堂的中央。

  韋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後突然開始算起了如今南陽能夠動用的兵力:「回太守大人,自從去歲襄陽大軍撤退,朝廷為了填補南陽的空虛,從中原各地強行徵召、抽調,東拼西湊,硬是擠出了一萬兵力進入南陽,這也就是目前駐紮在宛城內外的本部人馬。」


  「若是再加上這一年來,我們在各縣新訓練的那些戍衛兵力,以及遇到戰事,能夠緊急從鄉野間強行徵召來的鄉勇民夫...」

  「如果太守大人下令大肆舉兵,不計代價,我們目前在整個南陽,還能硬拉出接近四萬人的兵力來。」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在犯嘀咕--這些事兒誰不知道?你這個郡尉這個時候嘰里咕嚕說這些做什麼?在這兒給大家報菜名嗎?顯擺你算學算得好?

  然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韋勝的臉色立刻就苦了下來:「四萬人...聽起來是不少,但是,太守大人,諸位同僚,你們可知這四萬人,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那一萬中原抽調來的本部,倒還勉強說得過去,但那些各縣的戍衛和鄉勇,是連陣型都站不齊的農夫!」

  韋勝的聲音中滿是絕望:「各種原因我就不贅述了,總之,咱們現在這四萬人的戰力,很差!甚至比當初南陽五姓臨時拼湊起來的佃戶私兵,還要差上一截!」

  「畢竟,當初五姓豪門底蘊深厚,那些私兵好歹盔甲鮮明、刀槍鋒利,是裝備齊全的!」

  「可如今的南陽呢?武庫早就被襄陽賊人搬空了!朝廷這一年來,根本沒撥付多少像樣的兵甲...你們可知,下面有些縣城的戍衛兵力,現在甚至還在拿著削尖的木桿子在做日常訓練?!」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這傢伙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先說人數,再說戰力,就是因為他作為一地主將,不敢直接在太守面前說出「我們打不過,等死吧」這種動搖軍心的話。

  所以他選擇了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真相--當初南陽五姓十萬大軍,兵精糧足,裝備精良,都沒打過襄陽,甚至被打得全軍覆沒。

  現在更是拿什麼去擋如狼似虎的反賊?拿頭去打嗎?!

  這番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直指問題核心卻又毫無解決辦法的回答,讓坐在主位上的太守蒲磴,臉都綠了。

  「混帳東西!」蒲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韋勝的鼻子當場怒斥:「國難當頭,你身為一郡軍事主官,居然沒有半點報國之心!遇戰事不思退敵之策,只是一味地推諉叫苦!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你是主將!戰前居然當眾說出這種自喪膽氣的話,你讓手底下計程車卒哪裡還能有戰意?!哪裡還能有士氣去迎敵?!」

  面對太守的唾沫星子,韋勝只是低著頭,任憑他罵,一言不發。

  其實,在場的官員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蒲磴在這兒冠冕堂皇地罵別人沒有報國之心,可他也不想想,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他自己是個什麼性子?到了南陽之後,天天吃喝玩樂,對城防政務不管不問,手底下的文武官員,可不就有樣學樣,得過且過嗎?

  這一年來,朝廷到底管沒管南陽,大家眼睛都沒瞎,都看在眼裡。

  如今局勢爛成了這樣,連長安朝堂上的袞袞諸公都沒辦法解決這荊襄的反賊,難道還指望他們這群被發配過來的倒霉鬼,去補這天大的窟窿?

  蒲磴罵累了,目光再次嚴厲地掃過大堂,試圖尋找一個敢於站出來承擔責任的人。

  然而,整個大堂依然一般寂靜,大家都是縮頭烏龜,還是沒人肯站出來。

  正當局面陷入僵局,蒲磴越發無力時。

  大堂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太守大人息怒,諸位大人也莫要如此悲觀。」

  「賊人雖然來勢洶洶,看似不可阻擋,但他們,也並非是無懈可擊的。」

  「要知道,他們這次,並沒有把荊襄所有的兵力都押上,而根據軍情上的蛛絲馬跡,此次北上犯境的,絕非襄陽的百戰精銳,也只是他們的戍衛兵力罷了!」

  「甚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訓練不到半年的新兵!」

  此言一出,要知道大家剛才不敢在對付反賊這件要命的事上開口,可如今有人跳出來,這內鬥反駁起來,可就沒那些講究了。

  立刻就有武將不服氣地站出來:「一派胡言!襄陽軍兇悍天下皆知,憑什麼斷定他們派來的是新兵?你怎麼知道?!」

  隨著這聲質問,那個說話的人,這才緩緩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眾人定睛一看,不由得紛紛皺起了眉頭,只見此人面容消瘦,顴骨高聳,滿臉都是陰鷙與仇恨。

  立刻有在宛城待得久的本地官吏,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這年輕人名叫鄧禹。

  他曾經,是這南陽大地上,南陽五姓中,鄧家的核心嫡系子弟!

  當初那場浩劫,襄陽軍推平莊園,屠戮世家,鄧家幾乎滿門死絕,只有他恰好因為外出訪友,僥倖逃過了一劫,成了那場動亂中為數不多生還的五姓之人。

  此人自幼便有神童之名,頗有英才,後來家破人亡,便一直像個鬼魂一樣在南陽地界活動,四處遊說,想要鼓吹朝廷出兵,征討襄陽,為家族報仇。

  只是大家都知道襄陽惹不起,根本沒人搭理這個失去了家族底蘊的瘋子罷了。

  聽說後來,他為了生計和復仇,去投靠了某個官員家裡做門客...只是今日這等軍政會議,也不知道是誰,竟然把他給帶到了這個場合來?

  面對眾人的質疑,鄧禹並沒有絲毫怯場,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掃過全場,繼續說道:「看起來,諸位認出了在下的身份...那麼,好教諸位大人知道,在下這些日子,無時無刻不在研究那襄陽賊人的動向!」

  「那襄陽的練兵法門,很是繁瑣,荊襄腹地所有的戍衛兵力,都不是在地方上直接招募就用的,而是需要分批調往襄陽的大營進行集訓!完成訓練後,再調回地方駐紮。」

  「而這集訓的周期,是三個月一輪換!」鄧禹的眼中精光一閃,「大家想想!去歲荊襄主力先是南征荊南四郡,再是漢水之戰,那些早先訓練完備的精銳,早就被拉到各地去鎮壓局勢、充當守軍了!」

  「此刻留在襄陽本部的戍衛軍,也就是這次打過江來的,必然是剛剛招募不久、正在經歷這三個月一輪換周期的新兵!」

  他這一番話擲地有聲,讓大堂內的許多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甚至連韋勝都皺起了眉頭,開始順著他的思路思索起來。

  「而且!」鄧禹猛地提高音量,轉身面向太守蒲磴,拱手道:「軍情上也寫得清清楚楚,他們這次渡江的戰法,與去歲對抗我南陽聯軍時,別無二致!」

  「無非就是靠著一些出其不意、聲若奔雷的奇技淫巧火器罷了!那種東西,第一次見確實駭人聽聞,但只要我們有所防範,讓士卒塞住耳朵,分散陣型,就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我們宛城有四萬大軍!就算裝備差些,那也是四萬個成年壯漢!」

  「而對面,不過是一群初拿刀槍的新兵!」

  「算起來,我南陽依然占據著兵力優勢!」鄧禹的雙眼赤紅,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的結論:「既然有優勢,那有什麼不能打?!」

  「不僅要打,而且不能被動挨打!就應該趁他們倉促渡江,此刻大軍只奪取了一個破敗不堪的樊城,立足未穩、陣型未整之際!」

  「主動出擊!大軍壓上!一舉將其擊潰於漢水之北!」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眾人萬萬想不到,在得知反賊打過來的第一反應,大家都覺得跑都來不及了,居然還真的有這種瘋子,想著要集結大軍,主動打過去?!

  看著鄧禹那扭曲的臉龐,以及那滿臉掩不住的恨意。

  在場的官員們這才反應過來。

  這傢伙分析得頭頭是道,邏輯看似嚴密,但歸根結底,分明就是已經被滅族的仇恨沖昏了頭腦,想借著朝廷的軍隊,去報他自己的私仇!

  立刻,就有老成持重的官吏站了出來,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鄧禹的臆想,凜然主張道:「一派胡言!簡直是書生之見!」

  「太守大人,賊軍勢大,不可輕攖其鋒!無論他們是不是新兵,他們敢主動渡江,必然是有備而來!我們南陽駐軍本就戰力孱弱,豈能輕易放棄宛城的城防地利,去和他們在平原上野戰廝殺?!」

  「下官以為,避其鋒芒,死守宛城等幾座堅城,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耐心等待長安朝廷的援軍抵達,這才是萬全之策!」

  這一番老成持重的話,立刻引起了大堂內絕大多數官員的贊同,眾人紛紛點頭稱是,畢竟縮在城牆後面當烏龜,總比跑到野外去和反賊拼刀子要安全得多。

  但可能是剛才鄧禹那番話說得太過慷慨激昂,煽動性太強,讓某些在底層摸爬滾打、心中還有那麼一絲血性的武將,也有了些反應。

  一名偏將沉吟著提出了質疑:「堅守待援,的確是兵法上的老成之言。」

  「可問題是,諸位大人不要忘了,去歲賊人肆虐南陽,咱們這宛城周邊的縣城,好些地方的城防到現在都有破損,根本沒有修繕,更要命的是糧草!南陽大多數城池的存糧,去年就被賊人劫掠一空,今年的秋收,因為缺少壯勞力,收上來的糧食僅夠軍民口糧!」


  「如果真的堅守不出,被賊人長期圍城對峙,糧草從何而來?」

  「更何況,朝廷從關中發兵南下,山高路遠,動員、籌措後勤都需要時間,若是戰事持續上兩三個月,援軍還未到,咱們宛城自己就先餓死了!」

  另一名武將也站了出來,面色凝重地補充道:「還有個問題...從樊城北上,直抵咱們宛城的這百里路途,也就是南襄隘道!」

  「諸位大人,那南襄隘道雖然名字裡帶著個『隘』字,但實則地勢開闊、一馬平川!兩旁全是可耕種的平野良田,根本無險可守!」

  武將悲觀嘆息道,「樊城一破,賊人的大軍一旦北上,殺進南陽,那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毫無阻礙!」

  「既然無論如何他們都會兵臨城下,那麼剛才所說的主動出擊、拒敵於外的想法,又有何必要?又怎麼可能呢?」

  眾人聽得這番分析,紛紛陷入沉默。

  是啊,無險可守的平原,怎麼拒敵?

  這時,人群中又有人靈機一動,自作聰明地大喊道:「既然正面打不過,守城又沒糧,那咱們不如派出精銳奇兵,繞到賊人後方,去燒毀他們的糧草!斷其後勤!」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只要沒了糧食,賊軍自然不戰而退!」

  這看似精妙的計策剛一出口,立刻就遭到了懂行之人的大聲反駁和嘲笑:「蠢貨!你是沒睡醒還是話本小說看多了?!」

  一名懂得水軍指揮的將領更是怒不可遏地罵道:「南陽自古以來為何被稱為兵家必爭之地?就是在於其水陸交匯,四通八達!」

  「你當襄陽軍是傻子,孤軍深入咱們南陽腹地?」

  「人家這次北上,根本不全是靠兩條腿走路的步卒!人家是有水師協同的!他們必然是依託漢水,以及貫穿南陽的唐河、白河等水系,用戰船進行後勤轉運!」

  「那些運糧船就在寬闊的江心上飄著!在咱們南陽沒有水師戰船,又沒有精銳騎兵可以突襲沿岸碼頭的情況下,你派幾百個步卒去切斷人家的水上糧道?你是打算讓他們游過去鑿船嗎?!」

  「痴人說夢!」

  這一下。

  大堂內立刻又吵吵嚷嚷起來,宛如菜市場一般。

  有被戳中痛處堅持要守城的;有被鄧禹煽動,或者覺得橫豎是死不如拼一把,主張主動出擊的;還有極個別膽小如鼠的官員,趁亂小聲嘀咕著要不乾脆撤退,既然南陽守不住,乾脆全軍後撤到最北邊的方城關隘,死守北大門算了。

  這個提議差點沒讓坐在上面的太守蒲磴氣得跳下來,指使甲士把那個提議跑路的傢伙拖出去重責五十大板--老子都沒敢提跑路,你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提?這是要置我於何地?!

  總之,眾人各執一詞,要麼引經據典,滿嘴之乎者也;要麼搬出兵書上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但吵了半天,吐沫星子亂飛,就是得不出一個統一的可行意見。

  就在這般鬧哄哄的時刻。

  突然,有一個平日裡在郡衙里極為低調、專管文書檔案的文官,沉穩開口。

  「諸位,諸位!不要吵了。」

  他走到堂中,冷靜分析道:「無論是主戰還是主守,其實從兵法推演上來說,都有其可行性,也都有風險。」

  「但在此刻,我們最應該想明白,也是直接干係到我們該作何選擇的一個問題是--」

  這名文官手裡拿著那份已經被傳閱得皺巴巴的軍情通報,思索著說道:「為什麼?」

  「為什麼襄陽賊人,在整整一年都沒有任何動靜,甚至受封了荊州牧,連給太后的歲貢都送了上去,一副安心發展的姿態。」

  「如今,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撕毀招安,毫無徵兆地悍然動手?!」

  「他們這次不計後果地發兵南陽,意圖,究竟何在?!」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剛才還在爭吵的官員們,瞬間安靜了下來,面露思索之色。

  是啊,為什麼是現在?

  那名文官倒也沒有指望別人立刻給他回答,他看著軍情通報上關於荊襄其他方向兵力調動的隻言片語,彷佛要在字裡行間看出花來。

  「你們看軍情上的附註...襄陽此次不僅僅是北上南陽,」文官摩挲著文書,「西邊的上庸,東邊的江夏,這幾日都出現了大規模的駐軍異動,正在大肆屯兵!」


  「江夏更是出動了水師,徹底封鎖了長江航道,步卒頻繁調動,完全是一副如臨大敵、準備迎接傾國之戰的模樣!」

  「他們為何如此大動干戈,防備如此嚴密?不合理啊...」

  突然,文官身子僵住,突然就想通了所有的關節,失聲驚呼:「啊!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賊人的野心,根本就不在南陽!他們是在打江南的主意!」

  眾人被他這一驚一乍弄得莫名其妙,有人忍不住反問:「這跟江南有什麼關係?」

  那文官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震駭,快速解釋道:「諸位難道忘了,荊州作為天下九州的四戰之地,向來便是『進之可以圖西北,退之猶足以固東南』!」

  「如今江南那邊,赤眉殘部、黃巾餘孽攪合在一起,早就亂成了一鍋粥!朝廷大軍無力過江,對於荊襄賊人而言,這是多好的機會!」

  「之前賊人一直不出兵江南,並不是他們不想,而是剛剛平定荊南,他們根本沒有餘力罷了!」

  「而如今,經過一年的休養生息,他們恢復了元氣,眼下冬日一過,春汛漲水,正是水師順江而下、征伐江東的絕佳時機!他們,是準備對江南動手了!」

  立刻就有官員覺得這個推論邏輯不通,反駁道:「你這就更是胡說八道了!既然襄陽賊人是想去打江東,那他們集結兵力順江東下就是了,跑來打咱們北邊的南陽幹嘛?吃飽了撐的?這完全是南轅北轍啊!」

  「蠢貨!斥你蠢都是輕的!」那文官此刻也顧不得什麼同僚顏面了,直接指著那人的鼻子罵道:「你以為打仗是街頭鬥毆嗎?!」

  「賊人若要全力東征,就必須抽調荊襄腹地的主力大軍!到那時,襄陽必然陷入空虛!」

  「如果不先發制人,出兵占據南陽這個北大門,他們怎麼可能敢放心地把後背露給咱們,露給朝廷?!」

  「南陽,是連線中原和荊襄的孔道!從咱們這裡,大軍可直達上庸,可南下襄陽,可東進江夏,三面皆可作為跳板進攻!」

  「若是襄陽軍敢不顧後方,直接順流而下,朝廷怎麼可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做大?必定會立刻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戰機,發兵出武關,穿過南陽,直搗襄陽老巢!將他們攔腰斬斷!」

  「所以!」

  「賊人此次來犯南陽,並非是意在中原,而是要徹底占領南陽,把戰線推到方城!以此來關上荊襄面向中原的北大門!」

  「只有把門鎖死了,擋住朝廷可能南下的干涉大軍,他們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整合荊襄九郡的所有兵力,順江東出,吞併江東!」

  隨著這番鞭辟入裡的大戰略剖析,大堂內所有官員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起來。

  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己面對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搶錢搶糧的流寇,而是一個有著極高戰略眼光、正在下一盤爭霸天下大棋的可怕反賊政權!

  「而若是真的讓他們完成了這一步...」那文官頹然垂手,雙目失神,喃喃道:「占據南陽以固根本,整合荊襄以據上游,再順江而下,鯨吞江東...」

  「到那時,這天下,除了朝廷願意徹底放棄鎮壓其他地方的叛亂,放棄抵禦北方的異族,集中所有兵力來和他們死磕之外...」

  「還有誰,能夠制衡荊襄?!」

  眾人都沉默許久。

  才有官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苦澀悲呼道:「大勢已成...大勢已成啊!」

  「就算咱們現在看得明白賊人的狼子野心,又能如何?已經晚了啊!」

  「當初朝廷為了安穩,妥協退讓,給了他們名正言順的身份,讓他們得以不受干擾地休養生息,消化荊南四郡!」

  「如今,一年過去,賊人羽翼已然豐滿,獠牙長成,便立刻轉頭要來咬人了!」

  「南陽一旦淪陷,當初那一紙招安聖旨所埋下的惡果,就要由全天下來嘗了...這真是因果報應,因果報應啊!」

  眾人皆是如喪考妣,一副天塌下來了的絕望模樣。

  經過這一番漫長而絕望的討論。

  最後,大家終於得出了一致的結論--面對賊人的大局壓境,南陽,其實已經是個死局了。

  擺在他們面前的,無非就只有兩條路。

  一種,是死守宛城,寄希望於殘破城防能夠發生奇蹟,擋住賊人的兵鋒,然後等待朝廷援軍。


  另一種,就是如鄧禹所說,集結南陽所有能拿動刀槍的男丁,孤注一擲,主動出擊,和北上的賊人拼個魚死網破。

  想守的人,占了絕大多數,因為守在城裡,至少暫時不用面對刀劍。

  想戰的人,寥寥無幾,只有鄧禹這種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瘋子,和幾個熱血上頭的愣頭青。

  而心裡想著乾脆趁早跑路的人...估計是在場所有人中最多的,但在此刻這等大勢當前、律法森嚴的情況下,誰也不敢把這個字說出口。

  於是。

  所有人的目光,默契地齊刷刷投向了坐在高處主位上的太守蒲磴。

  大家的意思很明顯。

  太守大人,是您把大家召集起來,要求大家群策群力的,現在,利弊都已經分析透徹了,話我們也說完了。

  是戰是守,這個關乎南陽無數人生死的決斷,該由您這位一郡最高長官來定奪了!

  蒲磴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只覺得如芒在背,額頭上的冷汗都快流下來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本來只是想召集眾人,假裝公正公開地商議一下,藉此把黑鍋分擔出去,到時候若是真追究起來,他也能多推卸一些責任。

  可沒想到,這幫地方上的官僚,一個比一個精明滑頭!他們吵了半天,就是拿不出一個統一的意見,只負責提建議,說利弊,把所有的水都攪渾之後。

  最後,卻又如此默契地,把這個要命的責任,又原封不動地推回給了自己!

  蒲磴坐在椅子上,只能無奈地在心裡瘋狂權衡利弊。

  守城?剛才那個校尉說得很有道理,宛城城防雖堅,且背靠方城,但糧草不足終究是個要命問題,萬一朝廷那幫扯皮的傢伙遲遲不發兵,宛城被圍死了怎麼辦?到那個時候,城池被圍得水泄不通,他蒲磴就算是插上翅膀,想跑都跑不掉了!只能跟著這滿城的蠢貨一起餓死,或者被賊人破城後開膛破肚!

  不行!絕對不能死守!

  出兵迎戰?帶著所有兵力,去和剛剛掃平了整個荊襄、兵威正盛的反賊在平原上列陣斗上一場?

  嘶--蒲磴想到那個畫面,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這個想法未免太過荒誕可笑。

  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但隨即,蒲磴的眼睛裡,突然爆出精光。

  他反應過來了!

  對啊!他是太守!是文官!大軍出擊,又不需要他披掛上陣,親自帶兵去前線打仗!

  雖說主動出擊,平原野戰做過一場的風險比龜縮守城要高得多。

  但是!

  如果他下令出兵,把戰場放到距離宛城幾百里之外的南陽邊緣,然後再找幾個倒霉鬼,比如下面那個郡尉韋勝,作為替罪羊頂到前線去。

  只要大軍出去了。

  贏了,那就是他蒲太守運籌帷幄、識人善用,有退敵之天大奇功!前途似錦指日可待!

  輸了呢?輸了也沒關係啊!戰場在百里之外,前方的大軍就算再不濟,幾萬人像豬一樣被砍,總能拖延賊人的步伐,給他爭取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吧?

  到時他蒲磴,完全可以趁著反賊還沒打到宛城,藉口去方城請求援軍,帶著家眷,大搖大擺地棄城逃跑啊!

  而且,他是派了兵出去抵抗的!這就叫「戰略轉進」,而不是「聞風而逃」!到了長安,也好運作!

  妙,妙,妙!

  想通了這一層,蒲磴幾乎都快手舞足蹈了,他強提威儀,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來!

  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滿是一副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的大幹名臣風範。

  「諸位!」蒲磴語氣決絕,「國步艱難,賊臣篡亂!」

  「我南陽,乃大幹咽喉之地,絕不可不戰而降,墮了朝廷的威名!」

  「本官意已決!」

  「傳令!盡起南陽四萬大軍!」

  「由郡尉韋勝為主將,鄧氏子弟鄧禹為隨軍參軍!」

  「即刻出兵南下,與反賊,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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