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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北渡(終)

2026-09-18 01:50:15 作者: 東有扶蘇

  大軍圍方城的第四日,沒有發生攻城。

  當然,這倒並非是哪一方心生了怯意,而是血腥的廝殺在接連持續了整整三日之後,必須要有片刻的停歇,來讓雙方都緩一口氣。

  攻方需要時間來整頓疲憊的大軍,統計各營的傷亡,重新分配那些還能提起武器作戰的兵卒;而守方,也需要抓緊時間,讓士卒去收斂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首。

  初春的天氣雖然還存在些寒意,但這幾日的氣溫已經開始回暖,這麼多殘破的屍體堆積在狹窄的關隘下方,若是不及時清理焚燒,一旦疫病在這種地形蔓延開來,那無論是城上的大幹官兵,還是城下的荊襄將士,誰也別想活。

  雙方就這般,在滿地的血腥與泥濘中,達成了某種默契。

  在這一日中,誰也沒有主動挑起戰火,城牆上的守軍默默收斂著屍體,城下的襄陽輔兵則將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運回後方。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在臨近正午時,守城方的一名偏將看著那被炸得殘破不堪的瓮城門,覺得這是個修補防線的絕佳機會,便大著膽子,派了兵力護送幾十個民夫,扛著木料試圖趁著休戰將那道門重新堵死。

  然而,他們才剛剛有動作,敵軍前陣之中,便立刻竄出士卒結陣撲了上來,將那些民夫連同那些修補的材料,一起留在了瓮城門外。

  隨後,便踩著屍體,冷冷和城牆上方對視,沒有再推進一步,卻也沒有後退半分。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雙方眼下確實都需要休息,都需要喘息。

  但,這絕不意味著就不打了,就能看著你們修補城防!

  你若想換防士卒,搬運屍體,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若是試圖關上這道我們用無數人命才砸開的門,試圖彌補我們拿血肉換來的破綻。

  那咱們就別歇了,繼續廝殺,繼續不死不休!

  城牆上的一眾朝廷守將看著敵軍所展露的這種態度,不由臉色鐵青,卻終究沒有下令接戰,只是默默咽下這口惡氣,任由那瓮城的大門,繼續悽慘地敞開著。

  ......

  襄陽大營。

  吳興坐在一處木墩上,正低著頭,手法熟練地給手底下的弟兄包紮著傷口。

  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肩膀一直斜劈到了手肘,皮肉翻卷,看著極為駭人。

  被包紮計程車卒疼得直抽涼氣,額頭上滿是冷汗,卻咬著一塊破布,硬是沒讓自己喊出聲來。

  「頭兒,輕點,輕點...」旁邊,這一什昨天剛剛補充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士卒,看著那慘烈的傷口,聲音都在發抖,「老李這傷,還能活不?」

  吳興頭都沒回,只是將那布條狠狠打了個死結,才冷聲道:「死不了,要是起了燒,那才需要去傷兵營,那邊現在忙得要死,排隊也輪不上你這傷,就別去給那些醫官們添麻煩了。」

  那新卒聽了,不僅沒有感到安慰,眼眶反而紅了,他搓著手,帶著哭腔嘟囔起來:「這方城根本就打不下來...三天了,死了那麼多弟兄,就只打下個瓮城!看起來上面還不打算停,等歇完這口氣,還得接著沖!」

  「到時又是送死...大帥和將軍們也太急了,既然這破關隘這麼硬,咱們為什麼不能調集大軍,多圍他個十天半個月的?幹嘛非得拿人命往上填?」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正在處理傷口的老兵,雖然沒有出聲附和,但眼神中也閃過了一絲憤懣與疲憊。

  是啊,太慘了。

  這三天的攻城,幾乎把他們這支原本氣勢如虹的軍隊,打得心氣都快散了。

  

  吳興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不知為何,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樊城縣衙里,那個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手的年輕人,對他說的那些話。

  一股無名火從吳興的心底竄了上來。

  他轉過頭,突然暴喝一聲:「放你娘的狗屁!」

  這聲吼嚇得那年輕士卒一哆嗦,一旁的眾人也驚呆了--畢竟他們真的很少看到吳興這樣發火。

  吳興站起身,指著那士卒的鼻子,繼續破口大罵:「你我都是當兵吃餉的!從咱們端起這碗飯那天起,就早該知道有這麼一天!拿命換前程,天經地義,抱怨什麼?!」

  「而且你懂個屁的打仗!若是能圍,大帥會不知道圍?若是能不強攻,將軍們會逼著咱們去送死?!」


  吳興環視了一圈什里的弟兄,冷聲道:「大帥讓咱們這麼打,肯定有他自己的計劃!大局上的事,輪不到咱們這些大頭兵來操心!」

  「你們若是怕死,趁早把這身軍服脫了!若是不敢,就給我把嘴閉嚴實了!當心讓巡營的軍法官聽了去,治你個動搖軍心之罪!到時候,我可不替你們收屍!」

  被吳興這般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那士卒徹底繃不住了,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我想家了...我想我娘了...都說如今在襄陽當兵是好差事,可早知道這般慘,我當初就不該來...」

  吳興看著那士卒崩潰的模樣,眼中的凶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也是一抹無奈與酸楚。

  想家?誰他娘的不想家?

  他又何嘗不想?

  在這到處都是殘肢斷臂的戰場上,在每一個閉上眼睛就能聽到傷兵哀嚎的深夜,他想起的,全都是妻子那隆起的肚子,是她倚在門前,為自己縫製冬衣時那溫柔的笑臉。

  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可他甚至連名字都還沒想好。

  他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想活下去,都更想離開戰場,回到那個只有粗茶淡飯,卻安寧祥和的家裡去。

  可是他不能退。

  就像從事大人們說的那樣,不把這該打的仗打完,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徹底打疼、打怕,他的孩子一出生,依然要過那種被人當牲口使喚、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可以死,但他的孩子,必須活在一個有盼頭的世道里。

  「行了,別嚎了,」吳興走過去,大手在那個士卒的腦袋上揉了一把,語氣緩和了一些,「留著點力氣吧,真要是怕,到時沖陣的時候,緊緊跟在我們身後就是,都是一什的弟兄了,只要我們還沒死光,就儘量護著你。」

  話音剛落。

  營帳外,一陣馬蹄聲驟然響起,幾名背插令旗的傳令兵策馬在營區之間飛奔,齊聲高呼:「各營聽令!即刻集結!往中軍校場列陣!快!」

  聽到這聲音,在場的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

  吳興的臉色也變了,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邊的長刀。

  這才休息了一天...難道,又要強行攻關了?!

  「娘的...又要去玩命了...」老李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直倒吸涼氣。

  「都別慌!」吳興壓住心頭那份懼意,沉聲道,「沒聽到說去校場列陣嗎?不是去陣前!帶上傢伙事,走!」




  隨著軍令傳達到各營,除了必須留守外圍,防範敵軍的兵力外,過萬兵馬,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集結完畢。

  畢竟是才從屍山血海里退下來,士卒們的甲冑上滿是刀痕血污,甚至許多人的身上還纏著滲血的布帶。

  但當這大軍沉默列陣於此時,那股經歷過生死淬鍊後的肅殺之氣,依然直衝雲霄,令人膽寒。

  只是,讓所有人感到疑惑的是,待到大軍集結完畢,也沒有任何軍令傳下來。

  他們只是被集中在這裡,一頭霧水地看著前方那座高高的將台。

  將台側面。

  顧懷負手而立,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側的楊震,問道:

  「做好準備了嗎?」

  楊震這個一向冷硬,刀砍在身上都不皺眉頭的虬髯漢子,此刻卻是一張臉漲得通紅,扭捏極了。

  他看著台下那些眼巴巴望著這邊的眼睛,額頭上連汗都出來了,壓低聲音,近乎哀求地問道:「大帥...不,公子,真要這麼幹?」

  顧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麼?後悔了?」

  楊震魁梧的身軀瑟縮了一下,咬牙道:「有點丟人...」

  他楊震帶兵,向來靠的是軍法森嚴,是同吃同住的以身作則,和身先士卒的悍勇血性。

  可現在大帥讓他幹的這事...未免也太毀形象了點。

  顧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廢話,我當然知道丟人,要不然上去跳的就是我了!」

  「這全軍上下,除了我就是你威望最高,我畢竟是主帥,不太適合上去,所以你不去丟這個人,誰去?」

  楊震被噎得啞口無言,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末將以後還要在軍中帶兵呢。」


  「行了行了,你想開點。」顧懷拍了拍楊震的肩膀,如同哄騙無知少女的地痞一般,循循善誘,「你就當自己是上去舞劍了,活動活動筋骨順便展現一下你的武力,反正離得那麼遠,台下也看不太清你臉上的表情。」

  「再說了,只要今兒個這事辦成了,事後就更沒人敢提了!說不定這一仗之後,你楊震直接就要成天下聞名的名將了!到時候,全軍上下對你崇拜還來不及,誰還敢記得這檔子事?」

  楊震將信將疑地看著顧懷,半晌才問道:「...真的?」

  顧懷痛心疾首:「楊兄啊楊兄,你怎麼現在連我都不信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楊震想了想這一路走來,顧懷好像還真沒說過大話騙過自己...而且軍令如山,加上事關此戰成敗,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一把按住腰間佩劍,赴死一般深吸口氣,大步走上了將台。

  站定之後,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顧懷正負手站在原地,沖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後猛地擺手示意。

  立刻有一名從事快步上前,站在將台邊緣,對著台下聲嘶力竭地高呼:「大軍受阻,蒼天垂憐!今日,楊將軍欲向天地借風,助我大軍,破關殺賊--!!!」

  借風?!

  隨著不斷有甲士重複這番話,藉此傳遍整個軍陣,台下大軍,頓時詭異地死寂起來,隨後,便爆發出一陣譁然!

  連好些不清楚其中緣由的將校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台上那道身影。

  那不是話本小說里才會出現的劇情嗎?

  他們怎麼也沒辦法把這種事情,和眼前這個總是冷麵練兵的楊將軍聯絡起來啊!

  然而,就在全軍上下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將台之上,楊震緊繃著一張黑臉,「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長劍,隨著殺意凜然的起手式,竟然就真的這麼舞了起來!

  說實話,楊震在邊軍搏殺養出來的武藝自然是極好的,一招一式大開大合,帶著幽燕的雄壯氣。

  但是。

  當著這過萬人的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沒有任何敵人在前,卻要假裝自己是在進行某種溝通天地的神秘儀式,腳下還要踩著那種類似於跳大神一般的步伐...

  這的確是,有些太羞恥了。

  顧懷站在台下,看著楊震僵硬的動作,看著他那張因為羞憤而漲得通紅,卻還要強行板著維持冷厲的臉。

  他的眼角都在抽搐了,嘴角拼命想翹起來,好不容易才算是壓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遠處的山勢走向,感受著空氣中的變化。

  他眯起了眼睛。

  嗯...時間,差不多了。

  三天強攻,足夠他觀察這座方城,觀察敵方的主將,不得不承認的是,敵軍主將的確難纏。

  對方從一開始就冷靜地放棄了任何出城迎戰的僥倖心理,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固守這一件事上。

  所以三天下來,才沒有犯下任何一個指揮上的錯誤!

  其構築的防禦體系,幾乎將守城器械的殺傷力,與方城那既有瓮城、又是隘道的特殊結構,結合到了極致,讓襄陽大軍攻得難受無比,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卻依然無法殺進城去。

  所以,顧懷心裡很清楚,如果僅僅是依靠傳統的攻城戰術,從正面強攻,想要拿下方城。

  在兵力處於劣勢,且絕不能動用那些留作日後伐蜀底牌的新型火器的情況下...

  已經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事情了。

  硬填,只會把這支大軍葬送在這座關隘之下。

  還是得用奇謀。

  --可既沒內奸,敵軍又因為之前的戰事對火藥警惕得很,好些底牌又不能掏出來用在這裡...那還能靠什麼?

  答案當然是天地偉力了。

  今日休戰一天,表面上,是為了整頓大軍,收斂屍首,養精蓄銳,為畢其功於一役做準備。

  以及在這個空當,故弄玄虛,讓楊震這麼個主將上去不顧顏面地舞劍。

  全都是為了待會兒那個決定勝負的時刻而鋪墊罷了!

  至於到底是什麼...

  顧懷看著台下那些一頭霧水,甚至隱隱覺得自家將軍是不是被連日慘敗刺激得發了瘋的將士們,還有那座矗立在前方,彷佛無法撼動的雄關。


  心底冷笑一聲。

  「莫急,過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眼看日頭已經偏過了正南,空氣中的那絲燥熱開始蒸騰。

  顧懷不再猶豫。

  他拔出腰間長劍,那清脆的劍鳴聲打斷了台上的舞劍,也隨之讓整個校場安靜了下來。

  「時辰已至!」

  顧懷劍鋒直指北方,舌綻春雷:「全軍聽令,列陣,進攻!!!」

  ......

  戰鼓聲,再次在這片寂靜了僅僅一天的山谷中,轟然擂響!

  提著已經有了缺口的刀,吳興跟著周圍那些神情麻木卻又透著兇狠的同袍,再一次走上了戰場。

  遠處的方城。

  那高聳的關牆上,大門邊,到處都布滿了這幾日攻城留下的痕跡,然而非但沒有讓其落魄半分,反而讓它看上去依然是那般的高不可攀,堅不可摧。

  吳興踩著泥濘的土地,帶著自己這一什的弟兄,前進著。

  他不確定自己這次還能不能活下來。

  他不懂大帥為什麼要讓楊將軍去跳那種滑稽的劍舞,不懂什麼方城在天下大勢中的戰略意義。

  作為一個當了半輩子農夫再當兵的泥腿子,他那簡單的腦子,也沒辦法去思考死這麼多人的仗,到底值不值得打。

  他只知道。

  自己的妻子此刻在襄陽,在自己身後的那片土地上。

  他只知道,自從穿上這身黑甲,他身邊已經有太多熟悉的弟兄,為了從事大人們給他們描繪的那個「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的未來,而付出了性命。

  面對這地獄般的戰場,他當然有過想要退縮,想要當個逃兵的心思。

  可是,只要一想到退了,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就會破碎,那些畜生的世家老爺就會打回荊襄,他的孩子就會重蹈他前半生的覆轍。

  他就覺得,他是苦習慣了的,也是從亂世里撿的命,所以大不了就死吧,但死前,一定得把這些該打的仗,在他們的手裡打完!

  讓他的孩子一出生,就能過上安寧的日子!

  所以。

  迎著那從關牆上密密麻麻落下的箭雨。

  吳興再一次,舉起了手中的戰刀,帶著他的弟兄,發出了咆哮:

  「殺!!!」

  戰場,瞬間沸騰!

  和過去幾天同樣慘烈的情形,再次上演!

  當襄陽大軍的陣型開始壓上時,關隘上的守軍也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放箭!射死這幫反賊!」城牆上,朝廷將領大聲呼喝。

  密集的箭雨傾瀉而下,前排的荊襄盾兵怒吼著將塔盾斜舉,頂著那「叮叮噹噹」的聲響,艱難地向前推進。

  步卒們緊緊地縮在盾陣的掩護下,踩著同伴的屍體,冒著隨時會從天而降的滾木礌石,衝到了近前。

  順著那無法閉合,此刻依舊敞開的瓮城大門,決堤一般殺了進去!

  然後,突入瓮城的襄陽將士,立刻結成圓陣,背靠著背。

  因為他們不僅要面對正前方那緊閉的內城大門,更要防備瓮城四周女牆上的弓弩,以及四面八方隱蔽小門裡,突然湧出來的敵軍士卒。

  廝殺幾乎是一瞬間就成倍地血腥起來。

  而在前方士卒用命填出來的空間後方,襄陽的輔兵們,正拼了命地護著雲梯衝車之類的攻城器械,一步步向著內城牆靠近。

  吳興這一什的人,被分派在了衝擊城門的最前線。

  所以他們面臨的情況,也比尋常士卒慘烈不知多少。

  而這一次的衝殺中,他們也終於沒有了之前的好運。

  陳武的塔盾被一塊落石砸中,整條左臂直接巨力掰彎,盾牌脫手,下一刻,三根敵軍的長槍便刺穿了他的大腿和腹部,將他釘死在了地上。

  這個一向護在弟兄們身前的漢子瞪大了眼睛,連遺言都沒有便命喪當場。

  「陳武!」吳興目眥欲裂,一刀砍翻了一個敵軍,想要去拉他,卻被從側面刺來的刀光逼退。

  李麻子撿起陳武的塔盾,卻被城牆上射下的一支床弩弩箭連人帶盾直接貫穿,強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擊飛,腸子流了一地。


  吳興已經沒有辦法去為這些在軍營中相處了整整一年的弟兄們悲傷了,因為此刻圍殺過來的敵人已經越來越多!

  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即使過去三天襄陽軍隊用慘烈的代價破開了瓮城,但朝廷守軍也在接連數日的戰鬥中越來越清楚這仗該怎麼打!

  這也導致了,襄陽大軍每前進一步,所付出的代價都遠超過去!

  而就在這種近乎讓人絕望的膠著廝殺中。

  後方,那些被輔兵拼死運送過瓮城門的攻城器械,終於抵達了預定的位置。

  令人詫異的是。

  除了那幾輛常規的衝車之外,混在隊伍中間的,竟然還有十來輛大小不一、造型奇特,且用油布蓋著的車子。

  這些車子被推到了距離內城門不遠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輔兵們一把掀開了蓋在上面的油布,露出了裡面那堆積起來、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的麻袋,還有些車上,則是裝滿了木桶!

  關牆之上。

  高處的狂風獵獵作響,吹得主將韓霖的披風翻飛。

  他居高臨下,眼神掃過戰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異樣的一幕。

  那些裝著木桶的車他倒能猜出來是什麼,自從漢水之戰過後,但凡和荊襄接壤的朝廷軍隊都收到了說明的文書,言明反賊有著些奇怪的兵器,威力巨大,但只要嚴加防範,總還是能對付的...而那些停在半道上裝著麻袋,既不是用來撞門,也不是用來攀爬的奇怪車子...

  他眼神一凝,眉頭皺起,心中升起一絲不祥預感,正在思索那到底會是什麼東西。

  一名負責偵查的校尉,卻是臉色蒼白地跑了過來,湊到韓霖耳邊,急促地耳語了幾句。

  「將軍,開戰之前,有探子遠遠看到,敵軍那主將楊震,在點將台上...擺壇舞劍,說是...說是要借風!」

  聽到這話,韓霖先是一愣,隨即。

  他的臉色,在短短几息之間,經歷了從茫然,到震驚,再到恐懼的精彩變化!

  借風?!

  他猛地轉過身,感受著不知何時已經從微風轉為獵獵狂風的氣流,這往日再尋常不過的景象,此刻卻讓他心底發寒起來!

  「借風...借風...快!放箭!派士卒殺進去!把那幾輛車給本將毀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點燃--」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

  「鐺!鐺!鐺!」攻方大陣的後方,那代表著退兵的鳴金之聲,竟是突兀地響了起來!

  正廝殺得難解難分的瓮城之中,聽到這鳴金聲,襄陽軍的攻勢頓時一緩,所有還活著計程車卒,哪怕眼中再怎麼不甘,也立刻毫不猶豫地開始交替掩護,向後狂撤。

  剛才險境環生的吳興正咬著牙,用刀背格開一名敵軍劈來的一刀。

  卻冷不防,一支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流矢,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噗」的一聲,釘穿了他的左耳!

  「啊!」

  劇痛瞬間襲來,吳興臉色猙獰,悶哼一聲,鮮血立刻順著耳洞流了進去,左耳的世界轟然崩塌,所有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都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種讓人發狂的「嗡嗡」耳鳴聲。

  完蛋了!他的右耳有早年落下的老毛病,本就聽不太清,如今左耳受創,豈不是...

  他踉蹌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只看見向來沉默寡言的老王衝到自己面前,張開嘴,似乎在吼叫著什麼。

  吳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扯著嗓子大聲問:「你說什麼?!」

  卻見老王根本不答話,一把揪住他後背,單手揮舞戰刀,拽著他就往瓮城外退!

  被拖拽在泥水中的吳興,透過身前那些正在撤退的同袍的縫隙,轉頭看去,那十幾輛被推到內城門附近的大車,被襄陽的輔兵們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而一旁那些原本被壓制在城門附近的朝廷官兵士卒,見襄陽軍如潮水般退去,先是一愣,隨即在城牆上將領的催促下,紅著眼睛,如狼似虎地朝著那幾輛大車撲了過去。

  看那架勢,是想將其推走,或者乾脆將其劈碎毀掉。

  而就在此時。

  「嗖嗖!」

  後方,數十支已經點燃引信的神機箭,帶著尖銳嘯音,劃破長空,落向了那十幾輛大車!


  關牆之上。

  韓霖眼看己方士卒已經靠近了那些怪車,心中不由得稍稍鬆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還好...還好趕得及...」

  可是。

  當他抬起頭,看到那拖著尾焰落下的神機箭時,心底寒意又竄了起來。

  只見神機箭狠狠地砸進了人群中,在射穿了幾個倒霉蛋的同時,大部分都落到了那些大車上,點燃了麻袋。

  隨後。

  「轟!」

  不是普通燃燒的蔓延,而是加了火藥的爆燃!

  而那車根本就不是什麼攻城器械,而是荊襄大軍在拿下宛城後,就開始費盡心思收集的牛糞、狼毒、乾草、砒霜、生漆等極易產生毒煙的邪毒之物!

  幾乎是一瞬間,一股濃郁到幾乎化作實質的黃綠色滾滾毒煙,便捲入了周遭的朝廷士卒,然後在瓮城內,瘋狂地膨脹、升騰!

  按理說,放毒煙這種下作手段,通常都是用來往城裡或者高處灌的。

  在這等兩軍交戰、空間封閉的瓮城之中散布毒煙,對於守城方來說固然是一場災難;但對於同樣需要進攻、需要派兵沖入瓮城廝殺的攻城方來說,難道就好到了哪兒去?

  這也是為什麼之前韓霖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往這方面想的原因。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甚至可能把自己人也熏死在裡面的打法,太不合常理了。

  可要命的是!

  今日,有風!而且是狂風!

  那滾滾毒煙在瓮城底部爆開之後,不僅沒有像常理那般向著四周毫無規律地擴散,反而是被一股不知從何處刮來的狂風席捲著,直接兜底而起。

  順著那高聳的關牆,如同逆流而上的河水一般,直接向著方城的內城牆,向著那些守軍的頭頂,倒灌了過去!

  已經被老王拖出瓮城,退到了陣前的吳興,捂著還在流血的耳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那堪稱神跡的一幕。

  看著那股如同有靈性一般,專門朝著敵人城牆上撲去的黃綠色濃煙。

  那些之前在心底里的疑問,那些對戰局的絕望,在這一刻,被一種震撼徹底擊碎!

  「借風...」吳興抖著嘴唇,明悟過來,不顧耳朵的劇痛,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是將軍借了風力!將軍有仙法!」

  周圍那些原本在匆匆進攻匆匆後撤下,還有些垂頭喪氣的襄陽士卒們,聽到這聲吼,再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景象。

  也不由怔在原地。

  原來,之前將軍在將台上那看起來莫名其妙的舞劍做法,是真的在向老天爺借風!

  而這借來的狂風,就是為了此刻!

  在他們的認知里,連天地風雲都能借來、都能算計的統帥,那和神仙有什麼區別?!有這位帶兵,今日這一仗,必勝了啊!

  「大帥萬勝!將軍萬勝!!!」

  「老天爺幫著咱們吶!殺絕這幫朝廷的走狗!」

  攻方大陣之中,原本因為連日受挫而有些低迷計程車氣,在這一刻,竟是轟然振奮!

  那接連響起的歡呼聲,甚至蓋過了這狂風!

  ......

  中軍,顧懷按劍而立,從開戰以來,便不斷下達著一條條軍令,居中排程著各營的兵力,控制著戰場的走向。

  此刻,他遠遠地看著那股順著狂風自下而上席捲了整個敵軍關牆的黃綠濃煙;再偏過頭,聽著陣前那些撤下來計程車卒們,俱是舉著刀槍陷入歡呼,士氣驚人到了極點。

  顧懷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微笑,緊繃了幾日的心頭,也猛地一松。

  三天。

  整整三天不計代價、拿人命去填的正面強攻,當然就是為了此刻!

  這世上,哪裡有什麼鬼神,又哪裡有什麼呼風喚雨的仙術?

  只不過是狹管效應,與山谷風的共振罷了!

  方城這座雄關,地處伏牛山脈與桐柏山脈的交匯處,從地形圖上看,它完全就是卡在一個漏斗狀的山脈缺口之中。

  在初春這個季節,南陽平原與北部的中原山區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熱力差異。


  每天清晨至上午,氣流相對平穩,風向不定。

  然而,一旦到了正午後的未時至申時,隨著日照加劇,平原氣溫急劇升高,地表熱空氣膨脹上升,而山脈附近氣溫較低,空氣下沉。

  這種懸殊的熱力差,會形成一股強大的氣壓梯度力,促使本就強勁的南風從平原方向,如同被抽吸一般,被兩側的山壁強行擠壓,然後湧入方城的隘道。

  根據流體力學的原理,氣流的截面積驟然縮小,其風速便會發生幾何倍數的劇增!

  這就是氣象學上著名的「狹管效應」!

  也就是在這個特定的時間段里,方城關下,必然會颳起一場由南向北、順著城牆呼嘯而上的狂風!

  而顧懷也不是真的就能平白算準這一切,所有的靈感,都來源於他翻閱到的史書上,真實的例子,然後才在此地,再次復刻!

  才有了今日正午之後,這場毒煙襲城!

  所以,他讓楊震去擺個祭壇,上去跳一段羞恥的舞劍。

  目的就是故弄玄虛--既然無法避免底層士卒迷信,那就利用這份迷信!

  當士卒們親眼看到,自家將軍真的在做法之後「請」來了狂風,卷著毒煙燒向敵人,這種震撼足以將他們心中在過去三天慘烈攻城中產生的恐懼和退意,碾得粉碎!

  至於,既然顧懷早就想好了這些,那為什麼不從攻城的第一天,一上來就直接用這毒煙之計?

  說起來,世事總是殘忍的。

  作為一名統帥,顧懷必須冷酷。

  如果第一天就放毒煙,敵軍的守城器械是完好的,他們的體力和意志是充沛的!甚至那瓮城的大門也是緊閉的!

  毒煙雖然厲害,但若是敵軍防備森嚴,依然可以躲在女牆後面,用各種手段進行抵抗,或者等毒煙散去再出來反擊。

  所以。

  前期那不計傷亡代價的強攻,目的就是為了用人命,去生生砸開那道瓮城的門!去大量消耗守軍的箭矢、滾木,甚至逼著那名指揮穩健的敵將韓霖,把「塞門刀車」這種用來壓箱底的最後殺器,都提前暴露!

  只有讓雙方的精神和肉體都緊繃到極限,只有讓守軍的防線底牌盡出,千瘡百孔之時。

  這順風而上的毒煙,才能一錘定音!

  就如同陸沉教過他的那般--只有拋棄那些屬於人的悲憫情緒,將一切都納入掌控,將戰局算計至此,才是真正的統帥該有的模樣!

  事實證明,他學得很好。

  此刻,顧懷看著那已經被毒煙徹底吞沒的關牆,眼神冷峻:「傳令!全軍前壓至瓮城外結陣!」

  「待到毒煙初散,視線清明之時!」

  「發起總攻,一舉破關!」

  ......

  灰黃色的毒煙無情地席捲上了方城的關牆。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正躲在女牆之後,準備探出頭來對下方進行攢射的弓弩手。

  「咳...咳咳咳!」毒煙入體的一瞬間,倒沒有什麼刀砍斧劈的劇痛,而是喉嚨深處傳來的一陣辛辣刺癢。

  緊接著。

  那混合了各種陰毒之物燃燒後的有毒顆粒,便狠狠地扎進了他們的鼻腔、氣管和肺葉之中。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一名弓手扔掉了手中強弓,雙手捂住眼睛。

  那毒煙中的生漆成分,對黏膜有著極強的腐蝕性,他的雙眼瞬間紅腫如桃,滲出了血水,痛得他在地上瘋狂打滾。

  更多的人,則是掐著自己的脖子,跪倒在青磚上,張大了嘴巴,想要呼吸新鮮空氣。

  可吸進去的,全是周遭那足以致命的黃色毒霧。

  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燃燒的炭火,劇烈的咳嗽聲此起彼伏,許多士卒咳得連膽汁和內臟碎塊都吐了出來,臉色憋得發紫,最終在痛苦中抽搐著蜷縮成一團,悽厲地倒下,再也沒有了生息。

  韓霖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看著這一幕人間慘劇,只覺得手腳冰涼,目眥欲裂。

  「可惡...可惡啊!!!」韓霖一拳砸在身前青石上,砸得指節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

  他恨啊!

  怎麼就把這一茬給忘了?!


  自古以來,攻打這種險要關隘,利用風向釋放毒煙,本就是兵家常用的奇謀之一。

  普通的煙霧,或許只是熏人眼目,讓人難以視物;但這種加了猛料的毒煙,一旦吸入,輕則喪失戰鬥力,重則當場斃命,乃是大殺器!

  更何況,這方城,在前朝的時候,就真真切切地發生過被攻城方利用風勢放毒煙,從而一舉攻陷的歷史先例!

  可是!

  自己這三天來,被對方那種悍不畏死、完全不講道理的肉搏強攻,給強行帶歪了!下意識地以為敵軍就是打算用人命來填平這座關隘,從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見招拆招上!

  為什麼就沒人想到,這幫該死的反賊,在轟轟烈烈死磕了幾天,付出了那般慘重代價後,竟然還藏著這麼陰毒的一手?!

  眼看那毒煙在狂風的倒灌下,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積越厚,像有生命般在關牆上肆虐。

  大批計程車卒在毒煙中痛苦倒地,剩下的那些,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防守?紛紛扔下兵器,捂著口鼻,像沒頭蒼蠅一樣在濃煙中亡命奔逃,互相踩踏。

  看這風勢,這毒煙甚至有可能順著風向,直接蔓延進關內,將牆下的軍營也一同毒翻!

  韓霖心中大駭,強忍著喉嚨的刺痛,連連揮舞令旗,聲嘶力竭地傳達著軍令:「不要亂!捂住口鼻!拿水打濕布巾!」

  「來人!聚集力士!搬皮鼓和風箱來!快給本將對著城下鼓風!把這毒煙吹回去!」

  他真的已經盡力在想對策了,可是,在天地偉力引發的狹管狂風面前,人力鼓搗出的那點風力,簡直可笑至極。

  幾十個力士拼了老命弄出的風,幾乎一瞬間就被倒灌上來的風撕得粉碎,毒煙反而更加猛烈地撲了過來。

  韓霖所處的位置較高,毒煙的濃度還不算深,但他的眼鼻也已經開始劇烈刺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幾名忠心親衛上前,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將軍!先退吧!再不退,大家都要被熏死在這裡了!」

  韓霖被親衛拖拽著向後退去,但他依然不甘心地用盡目力,透過那稍微稀薄一些的煙霧縫隙,向下方的瓮城眺望。

  當他看到,敵軍並沒有頂著這要命的毒煙,趁勢發起衝鋒時。

  或者說,他看到瓮城底部同樣也是毒煙瀰漫,敵軍根本也無法在這種環境下進行攻打時,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在心底咬牙切齒地盤算著:「好險...雖然這一波被那反賊玩了個出其不意,毒煙滾滾讓城上作戰計程車卒死傷慘重...」

  「但!只要這毒煙不散,反賊自己也攻不上來!」

  「等這陣邪風過去,毒煙散盡,我只需從後方重新調集兵力,頂替防線,一樣能把這座關隘守下來!」

  「而下次有了防備,準備好了濕布和解毒草藥,敵軍再想玩這種把戲,就沒用了!到最後,他們還是只能拿命來強攻!」

  想到這裡,韓霖不再掙扎,任由親衛將他拖向後方較為安全的關牆深處。

  可是。

  就在他剛剛轉身,沒走出去幾步遠。

  「咚!咚!咚!」

  透過那依然翻滾的黃綠毒煙,一陣沉悶戰鼓聲,穿透了狂風的呼嘯,傳到了他的耳中!

  韓霖豁然轉身,原本因為被煙燻而通紅的眼睛,此刻瞪得猶如銅鈴,滿臉的不敢置信。

  「他們...瘋了嗎?!」

  ......

  瓮城門外。

  風向雖然改變了煙霧的主要去向,但底部依然殘留著些許嗆人毒煙。

  吳興的左耳還在不停地流血,那些殷紅鮮血凝結成血痂,堵在耳洞裡,讓他聽什麼聲音都像是浸在水裡一般,模糊成一片。

  但他沒有去管那只可能已經徹底廢掉的耳朵。

  他只是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大風卷著毒煙,蔓延併吞噬了整個關隘。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何等...驚人!」吳興在心底震撼呢喃。

  這便是大帥和將軍們的手段嗎?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

  一陣腳步聲傳來,負責後勤的輔兵們推著獨輪車衝到了陣前,車上裝滿了一團團散發著騷臭味的破布。


  「快!來些不怕死的!一人一塊,捂住口鼻!」軍官們大聲吼叫著。

  老王看了吳興一眼,吼了兩聲,見他還是聽不清,便抓起兩塊不知被什麼玩意兒浸透的破布,塞了一塊到吳興的手裡。

  雖然那味道中人慾嘔,倒像是...尿?(尿液中的氨可以中和酸性毒煙),但吳興還是將其綁在臉上。

  他意識到了老王的意思。

  毒煙瀰漫,大軍不可能全部進去,所以需要些人進去拼命了。

  他或許是想問一問自己的...但一來聽不清,二來朝夕相處了一年,自己會給出什麼回答,他想必早已猜到,便替自己也做了決定。

  此刻瓮城內部仍然毒煙滾滾,但能見度多少恢復了一些,幾百個最為悍勇的先鋒士卒都做好了準備,而攻城的戰鼓聲,也在他們身後,轟然擂響!

  沒有退縮,沒有猶豫,正是全軍戰意最盛,士氣最高的時候!

  而帶頭的,居然還是幾個校尉!吳興握緊長刀,帶著他這一什的弟兄,跟著周圍的黑色身影,再次一頭扎進了那依然刺鼻的濃霧之中!

  剛一衝進瓮城,即便有防煙布捂著,那殘存的毒煙依然嗆得吳興眼淚直流,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一樣沉悶,連腰都有些直不起來。

  但,好訊息是。

  瓮城裡,已經沒有什麼能夠組織起有效抵抗的敵軍了。

  那些之前還跟他們死磕的朝廷士卒,大多已經被毒煙燻倒在地,生死不知;剩下的也都在滿地打滾,慘嚎連連。

  吳興他們幾乎是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便踩著滿地的屍體和還在抽搐的人,再次靠近了那扇內城的大門。

  而剛剛送進來的幾輛大車,也還在原來的位置,那上面裝的,全是實打實的火藥桶!

  「攔住他們!咳咳...不能讓他們炸門!」城門洞內,幾十名憋著一口氣,同樣用濕布捂著臉的敵軍士卒,紅著眼睛從那塞門刀車的縫隙和兩側殺了出來。

  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防線,一旦門被炸開,方城就完了。

  所以他們頂著毒煙,依舊拼了命地想要毀掉那些火藥車。

  「殺!」吳興怒吼一聲,聲音沙啞難聽,他帶著剩下的幾個弟兄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鮮血在黃色的毒霧中噴灑。

  那輛猙獰的塞門刀車,依然死死地卡在城門口,那些鋒利的刀刃上,還掛著之前襄陽士卒的屍體。

  刀車後的敵軍,見襄陽軍靠近,便拼命地往前推搡刀車,試圖用那些尖刃將靠近的人捅死。

  吳興殺紅了眼睛,一刀劈翻面前的敵人,卻因為濃煙遮擋了視線,反應慢了半拍。

  避讓不及!

  「撲哧!」

  刀車前端的一柄長刀,狠狠擦著吳興的右臂划過,雖然他拼命扭轉身體避開了要害,但那鋒利的刃口,還是殘忍地削去了他握刀的右手!

  吳興慘叫一聲,整個人被刀車的衝力撞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水裡。

  若不是他倒得快,差點就被刀車上其他的刀刃給刺穿,像之前那幾個弟兄一樣掛在上面了。

  就在這時。

  一名襄陽士卒抱著一個點燃了引信的炸藥桶,想要強行衝過來,炸毀這刀車,開出一條道來好讓裝滿桶的車子進去。

  但城牆上方,一名還苟延殘喘的敵軍弩手,忍著毒煙帶來的痛苦,扣動手指。

  「嗖!」弩箭射穿了那名士卒的脖頸。

  士卒一頭栽倒在地,懷裡的炸藥桶滾落在一旁,引信在泥水中「嘶嘶」作響,但看距離,根本無法對刀車造成破壞。

  攻勢再次受阻!

  那輛刀車,堵在門洞裡,堵死了所有人的希望。

  吳興躺在地上,捂住斷臂的地方,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

  他絕望地看著那輛刀車,難道,死了這麼多人,還是過不去嗎?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沉默地站在了吳興的身前。

  是老王。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在軍營里只知道悶頭訓練、滿身殺氣的老兵痞,剛才拼著一條腿被劃傷的代價,把吳興從刀車前拖了回來。


  老王低頭,深深地看了躺在泥水裡的吳興一眼。

  吳興看著老王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這個漢子心裡在想什麼。

  但他在老王的臉上,沒有看到恐懼,沒有看到退縮。

  他只看到了平靜。

  一種讓人心碎的平靜與決絕。

  老王張開嘴,似乎對著吳興說了幾個字。

  但是,四周的廝殺聲太吵了,吳興的左耳又全是被凝固的鮮血堵著,他根本聽不清。

  沒等吳興伸出那隻殘破的手去抓他。

  老王猛地轉過身,拖著那條受傷的腿,大步跑了出去,徑直跑向了那個倒在泥水裡、引信即將燃盡的火藥桶!

  他一把抱起,然後轉過頭,迎著那輛掛滿屍體、長滿尖銳刀刃的塞門刀車,毫無保留地,朝著那些猙獰的刀刃,撲了上去!

  門後的敵軍看到了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想要後退。

  然而引信燃盡了。

  「老王--!!!」吳興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哀嚎。

  「轟隆--!!!」

  一聲巨響,在狹窄的瓮城中炸開!連毒煙都被震散開一塊!

  當爆炸的硝煙稍微散去。

  吳興紅著眼睛,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他看到,那輛阻擋了他們幾天的刀車,已經被炸成了碎片,而老王,連一塊完整的屍骨,都沒有留下。

  他用粉身碎骨的代價,為大軍,掃清了這最後一道障礙!

  「推過去!把火藥推過去!」吳興拖著斷臂,用左手和那些同樣雙眼血紅的同袍一起,推著那幾輛裝滿了火藥桶的大車,踩著那些刀車的碎片,退進了門洞裡!

  引燃。

  撤退。

  「轟!!!」

  一聲比剛才還要強烈數倍的爆炸!

  大地在顫抖,關牆在哀鳴!

  那扇歷經無數風雨、見證過中原無數次王朝更迭、厚重得連衝車都難以撼動的方城主門。

  在這股匯聚了襄陽將士無數鮮血和憤怒的爆炸中。

  產生了裂痕。

  然後。

  在黃綠色的濃煙中。

  在吳興那滿是淚與血的模糊視線中。

  那座代表著中原最後一道屏障的城門。

  就在今日。

  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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