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原四十郎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逝，他重新打量起青山明羽來。
一旁的脅田愣了一下，隨後出聲詢問：「青山先生也讀過《豪快系列》？」
「讀過幾本，主角處理衝突的方式跟其他同類小說不太一樣，其他的小說通常會讓主角用武力或權威來壓制對方，但這部作品的主角用的是耐心傾聽和適度讓步，這在類型小說里不常見。」
大原四十郎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一直在青山明羽的臉上。
脅田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稿紙，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段落，猛地抬起頭：「第三卷也是這個處理方式，主角在跟反派談判的時候先聽完對方的所有訴求，再逐個回應，我當時編輯那段的時候還跟大原老師說過這個寫法跟傳統文不一樣。」
「那段是改了三遍的。」大原四十郎淡淡地開口。
「第一版寫成主角直接掀桌了，第二版寫成講完道理之後掀桌，第三版才改成聽完再回應。」
青山明羽抓住了這個間隙，繼續推進：「那您創作的時候有沒有試過換個角度寫，比如讓主角在某一卷里不是用語言回應對方，而是用行動呢？」
大原四十郎下意識地問道：「你是說行動？」
脅田條件反射地把這個點記在了紙頁邊緣的空白處。
大原四十郎認真了起來：「你剛才說的那個行動回應的方式，你有沒有寫過類似的段落？」
「我沒有寫過小說。」
「那你怎麼知道這個方式適合主角的設定？」
青山明羽微笑道：「因為主角的身份設定是解決問題的能手，他解決問題的方式里語言占三成，行動占七成，這是一個很接近的分配比例。」
「所以語言回應最多只能解決三成的問題，剩下的七成必須通過行動來傳遞。」
「如果在一整卷里只讓他用語言回應，那跟他的身份設定就不太匹配了，像是一個工人帶了工具卻只用了手套，反而把最趁手的器具放在包里不用。」
大原四十郎在聽到三成和七成這個比例的時候已經動容了，那是作為作家在聽到一個關於角色塑造的觀點時特有的反應。
脅田已經把這段對話的要點記了半頁紙。
大原四十郎輕輕吐出一口氣，表情不在那麼嚴肅。
「第三卷收尾那段，主角確實太依賴對話了，脅田，你回去翻一下原稿。」
脅田立即應道：「大原老師，我已經在翻了。」
青山明羽這下徹底放鬆下來，娜娜子的事情算是翻篇了。
「大原先生，這只是我隨便想想的，寫小說的事情還是您更專業。」
大原四十郎看了他一眼，追著問道：「青山先生，你隨便想想的就能說到這個份上，那你認真想的話會怎麼樣？」
「會燒糊鍋里的湯。」青山明羽開玩笑道。
「您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大原四十郎猶豫了一下，搖頭道：「茶就不喝了，不過你剛才說的那個三成七成的比例倒是可以聊聊。」
「那麼，請進。」
大原四十郎點點頭：「娜娜子說你做飯不錯。」
「還行吧，也就是比較符合大家的口味。」
「那就再喝一杯茶吧。」
脅田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大原四十郎換了鞋走進客廳，稍微打量了一下客廳的布局。
脅田已經坐在沙發上，將一疊空白紙放到茶几上，動作很輕，整個人維持著一個隨時準備記錄的姿勢。
青山明羽端了茶走出來。
大原四十郎的目光落茶杯升起來的熱氣里，率先開口：「青山先生，剛才在院子裡說的那個三成七成的比例是你在別的地方看到的理論，還是你自己總結的？」
「自己想的。」青山明羽端起茶杯。
「在讀您第三卷的時候，主角在宴會上跟商賈對話的那場戲，他在那場對話里占了八頁的篇幅，後面兌現約定的行動只有三頁。」
「我讀完之後覺得那個比例對主角的塑造來說有些失衡，或者說，那天的行動收得太快了。」
大原四十郎喝了一口茶：「那場戲我改了四遍，原稿里行動的部分更長。」
「那您為什麼要改短？」
「還不是編輯社那邊說讀者會嫌慢。」大原四十郎不滿地看了脅田一眼。
脅田正在飛速記筆記，察覺到大原四十郎那殺人的目光，趕忙解釋起來：「其實我當時說的是節奏問題，並不是嫌慢，是那段行動的部分跟前面鋪墊的氛圍有些脫節，所以建議精簡行動，強化對話的張力。」脅田的聲音越說越小，他有意地觀察著大原四十郎的臉色。
「不過現在回看，那個刪減可能確實有些過了。」
「你當時刪得對。」大原四十郎重新看向青山明羽。
「但那刪減帶來的影響，到今天為止還沒有找到平衡點，三成和七成的比例確實偏離了主角的行為邏輯。」
青山明羽聽到大原四十郎主動承認自己的問題，臉上閃過驚訝之色。
「大原先生，其實第三卷的整體完成度已經很高了，那個比例偏差對整卷的閱讀體驗影響不大，只是對了解主角性格的老讀者來說會有一瞬間的出戲。」
「相當於一條熟悉的軌道上臨時多了一節不同顏色的車廂，坐完一站之後後面的部分又回到原位，不影響到達終點。」
大原四十郎好奇到：「青山先生，你平時也這麼說話的？」
「看心情的，心情好的時候話多一點。」
「意思是你現在的心情很好？」大原四十郎皺了皺眉。
「哈哈，跟一個能聊《豪快系列》角色塑造的人坐在一起喝茶，這件事本身就能讓心情好起來。」青山明羽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向脅田。
「脅田先生，您在記什麼？」
脅田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颳了一下：「我在記您剛才說的那節車廂的比喻，還有三成七成的比例分配。」
「那您介意我再加一條嗎？」青山明羽笑著問道。
「第三卷收尾那段，主角在宴會上說的那些話里，有一句的語氣硬了一些，他說完那句後的停頓在紙面上沒有體現，如果能在那裡加一個括號內容，那整場的層次會更清晰一些。」
「這...」
聞言，脅田的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他放下筆迅速做出了決定。
「大原老師，您介意我回去試一下那版嗎？」
「這個嘛。」
大原四十郎內心是十分抗拒的，但礙於青山明羽在場，他只能默許了。
脅田激動地看向青山明羽：「那個，青山先生，我說句可能有點冒昧的話，您有沒有考慮過寫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