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乘坐地下專用員工電梯,直達ICU所在的十三樓。電梯門打開,整條病區走廊空蕩蕩。路口站著數名醫院安保、公安民警,把守各個出入口。空氣中瀰漫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走廊盡頭,一間等候室門虛掩,裡面傳來壓抑的爭吵、哭泣的聲音——那是何敬山的家屬。
「先和家屬見面溝通。」丁中炫停下腳步。
推開等候室房門。房間裡面一共四個人:何敬山的妻子,他的弟弟,還有另外兩名直系親屬。女人眼睛紅腫,臉上滿是淚痕,肩膀不停抽動,剛剛哭過。何敬山的弟弟面色鐵青,情緒十分亢奮激動。
看見丁中炫一行人走進來,家屬立刻全部站起身迎上來。
「你們就是錦屏山過來的專家對不對!」何敬山弟弟聲音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網上的事情我們全部看見了!那個碩士生,在你們實驗室待過,人都變好看了!我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就是什麼心念力場搞的!你們懂這個東西,你們一定有辦法把他治好,把他身體變回去!求求你們,救救我哥!」
話音落下,他往前跨一步,雙手幾乎要抓住丁中炫的胳膊,被旁邊公安聯絡員輕輕攔住。
何敬山妻子哽咽著開口:「我丈夫以前不是壞人。這些年做生意接連失敗,家裡積蓄全部虧光,又遇上家庭矛盾,心裡積攢了太多怨氣。我們勸過他想開一點,他鑽牛角尖鑽得越來越深。那天在街上突然發病,身體就變成那副嚇人模樣。醫生查不出來任何病。網上爆料出來,我們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怪事。你們是懂這個力量的專家,求求你們想想辦法。」
丁中炫目光平靜,語氣儘量溫和,但是沒有給出半分虛假希望,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我必須坦誠跟你們講清楚現狀。我們團隊過來,主要任務是做現場物理場信號採樣、現象記錄。到目前為止,人類只剛剛搞懂心念力場可以改寫人體微觀軀體構型這套物理規則。我們沒有研發出可以逆轉已經發生粒子級軀體重構的技術。我們治不好何敬山。」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狠狠澆在家屬滿懷期盼的心上。
房間裡面瞬間陷入死寂。下一秒,何敬山弟弟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怒火直接爆發出來。
「治不好?!那你們過來幹什麼!就只是拿我哥當實驗樣本嗎?!網上說你們實驗室已經有人發生身體改變,你們能做到讓人體變好,現在跟我們說治不好!你們是不是不想救!」
他音量陡然升高,拳頭攥緊,胸膛劇烈起伏。巨大的失望轉化成憤怒。
「請你冷靜聽我完整解釋。」丁中炫沒有迴避對方的怒火,穩穩站在原地,「地下實驗室那名碩士生軀體向好偏移,是多重條件巧合疊加的結果。第一,她長期處在膠球衰變帶來的高濃度游離本源力元環境;第二,她內心是正向科研執念;第三,那屬於軀體緩慢偏移,並沒有發生毀滅性粒子崩解重構。即便如此,我們同樣沒有辦法反向把她的身體復原回從前的模樣。改變一旦發生,就已經固化。」
「何敬山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丁中炫繼續陳述事實,「長年累月積壓的怨恨,屬於狂暴負向心念。在現實環境天然稀薄的本源力元本底之下,執念強度抵達閾值,觸發軀體毀滅性的粒子級異化。現在他全身多處軟組織微觀粒子排布已經徹底重構。這套重構已經是既成穩態。我們現在僅僅只理解現象發生的物理原理,沒有找到反向改寫軀體粒子排布的可行工程手段。」
「那你們研究這個東西有什麼用!」何敬山妻子失聲痛哭,「眼睜睜看著人變成怪物,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們過來採樣記錄數據,是為了搞懂完整發生機制。」丁中炫語氣沉重,「搞懂負向心念觸發畸變的完整條件、場強閾值,未來才有可能建立風險預警,制定防護方案,避免往後更多普通人重蹈何敬山的覆轍。現在我們沒有治療方案,但拿到這份活體樣本數據,是走向未來防護手段的第一步。」
等候室裡面,爭吵、哭泣持續拉扯。家屬很難接受「沒有治療希望」這個冰冷的現實。一邊是親人生命垂危,一邊是人類科學認知的局限。衝突尖銳而現實。
陸淮之前的預判完全應驗。巨大期待落空之後,洶湧的情緒直接爆發。
現場公安、醫務聯絡員輪番安撫,耗費接近四十分鐘,家屬的情緒才勉強稍稍平復。依舊滿心痛苦、不甘,但勉強同意專家組進入ICU病房開展無接觸物理採樣。同時家屬提出一個強硬要求:採樣全程,病房觀察玻璃窗外面,允許家屬隔著玻璃旁觀,不允許我們對病人進行任何侵入式醫學操作。
丁中炫當場答應。團隊本來就沒有計劃做任何抽血、穿刺之類的侵入採樣。全部只是隔著空氣的非接觸力場信號採集,不會觸碰病人身體。
走出等候室,丁中炫、陳君、兩名硬體工程師,走到ICU隔離病房雙層防彈觀察玻璃外側。
厚重的雙層夾膠防彈玻璃,把病房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病房內部,窗簾半拉,冷白色醫用無影燈柔和照亮整張病床。何敬山靜靜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監護管線,呼吸機管路接入他的口鼻,輔助維持呼吸。升壓藥靜脈泵持續勻速給藥。
隔著玻璃,肉眼就可以清晰看見觸目驚心的軀體畸變。
他臉部左側的皮下軟組織粒子構型已經徹底紊亂。一部分皮膚異常隆起,結塊凹凸不平;另一部分區域皮膚向內塌陷。面部五官被扭曲拉扯,半邊臉完全變形。脖頸處皮膚同樣大面積凹凸畸變。身上蓋著薄薄的無菌被單,看不到軀幹四肢畸變程度。監護儀屏幕上,一條條生命體徵曲線艱難起伏。
更詭異的是病房內部空間。肉眼仔細分辨,可以看見空氣時不時出現一瞬轉瞬即逝的輕微波紋扭曲。那是高強度定向心念力場擾動空氣折射率帶來的光學畸變。和街頭路人偷拍短視頻裡面記錄的現象一模一樣。
「準備架設便攜採樣設備。」丁中炫低聲下達指令。
兩名硬體工程師,立刻把兩套黑色背帶式便攜採樣機箱架設固定在觀察窗台外側。可伸縮傳感天線探頭,對準病房內部病床的方向。設備開機,屏幕瞬間點亮。
一條條採樣數據流立刻滾動刷新出來。
【普通環境磁場本底:52μT,城市環境正常區間。】
【本源力元本底濃度:0.072單位。城市普通室內環境天然本底水平,沒有異常抬升。】
【心念力場總場強峰值:117單位。定向矢量指向來自病床病人軀體位置。】
陳君盯著屏幕上跳出來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
錦屏山地下實驗艙內,周曼待在艙內的時候,周曼本人的心念力場峰值,過往固定陣列採樣記錄,最高僅僅只有14單位。
此刻深度昏迷、表層意識近乎沉寂的何敬山,向外輻射出來的心念力場峰值,高達117單位。足足是周曼峰值的八倍以上。
「本源力元本底只有普通城市室內的正常水平濃度。」丁中炫盯著屏幕關鍵數值,立刻排除第一條猜想,「病房沒有高濃度游離本源力元環境。也就是說,何敬山軀體持續重構,不是環境力元濃度高驅動。是他自身烙印下來的狂暴負向心念力場,持續抓取環境之中極其稀薄的天然本源力元,一點點驅動軀體粒子不停異化。」
環境本底濃度很低,但是心念力場強度恐怖,依舊可以撬動零星彌散在空氣裡面的本源力元,持續改寫肉體。完美印證陸淮之前推演過的結論:不一定需要高力元濃度環境,只要執念(心念力場)的強度抵達極端閾值,普通現實環境同樣會觸發軀體畸變。
「時間序列採樣開啟。」陳君手指敲擊鍵盤,「兩套設備同時並行記錄,原始數據雙路固態盤同步存儲。採樣幀率設置最高,每二十毫秒記錄一整套矢量場強、本底濃度讀數。」
屏幕之上,一條條時序曲線不斷繪製出來。藍色曲線代表本源力元本底,數值平穩在0.07上下小幅浮動;紅色粗曲線代表心念力場總場強,數值不是恆定不變,而是不停劇烈震盪,時而下落到七十多單位,一瞬間又沖高突破一百二十單位。心念力場震盪沒有和病人的心率、血壓、腦電監護曲線完全同步。
「很有意思。」丁中炫目光來回比對便攜設備採樣曲線和病房內部醫療監護儀同步輸出的生命體徵數據流,「心念力場的劇烈震盪,不完全匹配病人表層生命體徵波動。」
如果心念力場完全來自病人表層活著的意識活動,那麼場強波動理應和腦電活動強綁定。但現在,何敬山深度昏迷,腦電大部分區域處於低活躍度,可心念力場依舊劇烈起伏。
「假說一,潛意識深層執念烙印在神經構型,即便表層意識沉睡,潛意識依舊持續調製力場。假說二,爆發時殘留力場滯留在周邊空間,殘留場會隨著時間持續衰減。假說三,畸變之後的軀體組織本身已經變成心念力場存儲介質,持續泄放存量力場。現在三條都不能排除。但是我們觀察十幾分鐘,場強沒有整體衰減下行的大趨勢,反覆沖高回落。假說二可能性可以大幅降低。」丁中炫低聲梳理判斷。
就在團隊持續採樣,不斷記錄海量原始時序數據的時候。
病房裡面,何敬山原本平穩躺著的軀體,毫無徵兆開始不受控制微微抽搐。監護儀報警聲隔著雙層防彈玻璃,隱約可以傳出來。心電曲線劇烈紊亂。
【警告!便攜採樣設備!心念力場瞬間峰值沖高至186單位!】
【警告!本源力元本底濃度開始快速向上爬升!0.072→0.114→0.187單位!】
屏幕上面本源力元本底的藍色曲線,猛地陡峭向上抬升。原本只是城市普通室內環境的本底濃度,正在快速暴漲。
「怎麼回事?這裡沒有膠球生成裝置,為什麼本源力元濃度會快速抬升?」硬體工程師聲調緊繃。
心念力場來自何敬山向外輻射。本源力元,按照公理,是宇宙空間游離存在的底層單元。病人的心念力場只是次級調製力場,本身不能夠憑空創造力元。
只有一種解釋:何敬山向外爆發的超高強度心念力場,對更大範圍空間之中彌散的遙遠遊離本源力元產生長程調製牽引,把周邊廣闊空間的游離力元,源源不斷牽引匯聚到這間密閉ICU病房狹小空間之內。
心念力場不生產本源力元,但是高強度心念力場,可以像磁力吸引鐵屑一樣,把空間裡面四處飄散的游離本源力元,定向拉扯、匯聚過來。
病房之內,本源力元濃度還在不停向上飆升。空氣肉眼可見的波紋畸變變得愈發頻繁、愈發明顯。病床周邊,幾張輕質醫用紙質護理墊片,毫無外力觸碰之下,輕輕抖動,懸浮起來一瞬,隨即又輕飄飄落在床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