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可能性。」陸淮在理論推演白板上寫下，「第一，歸墟已經不在太陽系內部。第二，他接收到廣播，但是依舊選擇拒絕建立雙向溝通。第三，燼主遠程操控遺蹟接收陣列，把我們向外發出的力元信號直接干擾、過濾掉，歸墟根本沒有收到這條警告訊息。」
沒有辦法確認究竟是哪一種。人類唯一一次主動呼叫歸墟的機會，就此消耗完畢，沒有得到任何迴響。
聯合科考艦隊的總裝工作，在地球各個航天發射場日夜不停推進。
巨型運載火箭一枚接一枚騰空，把模塊化艙段送入地月轉移軌道。太空軌道上，機械臂反覆對接、鎖緊，一塊塊艙體拼接成型。指揮母艦、科考登陸艙、警戒艦，一點點在真空之中生長出完整輪廓。那艘風險巨大的力元輔助推進原型艦，也完成總裝，停靠在同一處地月軌道組裝場站。
距離燼主抵達遺蹟的時間，一天天在倒計時錶盤上面縮減。82天，81天，80天……
就在主力艦隊即將完成全部組裝，準備正式開啟駛向柯伊伯帶的遠航前夕。
地月軌道組裝場站，探測傳感器捕捉到異常信號。
不是火箭尾焰，沒有紅外特徵。空間某一處，本源力元本底濃度驟然向上沖高。銀灰色微光如水波一般蕩漾開來，一個人形輪廓憑空凝結顯現。
歸墟，現身在地月軌道的真空太空之中。
沒有太空飛行器，沒有艙體保護。依靠改造人對本源力元的直接操控，在身體外層凝結一層薄薄的力元防護屏障，隔絕宇宙真空、宇宙射線、極端溫差。他的淺灰色力元長袍在真空環境之下依舊保持形態。
地月軌道場站的值守傳感器第一時間捕捉到這一幕，告警信號瞬間回傳錦屏山深空控制中心。
「歸墟出現！坐標，地月L2拉格朗日點附近！」
深空大廳內，所有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
三天前我們發出的唯一一次力元廣播石沉大海。他沒有用無線電回復我們。他選擇親自現身，來到正在組裝的聯合科考艦隊的身旁。
錦屏山立刻通過科考艦隊的艦‑地加密通訊鏈路，向軌道場站發送指令：派出小型載人交通艇，接歸墟登艦。
交通艇快速點火機動，奔赴目標坐標。數小時之後，交通艇對接指揮母艦的氣密艙門。艙門開啟，歸墟踏入人類親手建造的星際科考母艦內部。
登艦之後，歸墟提出明確要求：他願意隨聯合科考艦隊一同奔赴柯伊伯帶遺蹟。
但他有兩個硬性條件。
第一：他的身份、登艦這件事，嚴格限制在艦隊最高核心指揮圈層知曉。不向全體艦員公開。他可以提供關於遺蹟硬體、改造人技術的諮詢、預警，但不會公開露面做宣講。他依舊不想大規模介入人類文明的公開命運。
第二：他明確警告。艦隊內部，已經存在被燼主理念滲透的個體。不一定是已經徹底叛變，但是內心已經被那套解脫敘事種下種子。航行路途之中，思想層面的鬥爭危險程度，不亞於星際空間的物理危險。敵人不一定從星海之外打過來，危險就潛伏在艦隊人員的內部。
這條警告，如同一塊寒冰投入沸水。
這支艦隊的成員是從全球多國抽調出來的科研、工程、安保人員，總艦員合計兩百一十七人。來源五花八門。有粒子物理、天文、材料科學的科學家，有航天工程師，有安保作戰人員。有部分人員，在地球的時候，就接觸過網絡上流傳的「心元道」變體輪迴解脫教義。
歸墟沒有點名說出具體是誰。但他明確告知：火種已經被帶入艦隊內部。
錦屏山這邊收到登艦之後歸墟傳遞迴來的這兩條警告，第一時間同步給丁中炫、包漢文、陳君，也同步給了陸淮。
陸淮讀到警告文本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涼。他清楚，歸墟的這句話，有一部分，就是指向自己。
聯合科考艦隊指揮母艦內部，緊急召開最高核心閉門會議。參會者：丁中炫（艦隊首席科學官），包漢文（艦隊行政安全主管），歸墟（特邀顧問，不參與表決），以及來自各個參與國的少數幾名最高級別艦隊指揮官。
會議室內，舷窗外面，可以看見漆黑的太空，璀璨星辰，以及遠處銀灰色的月球弧形輪廓。
會議要敲定兩件大事。第一件：航行方案選擇。第二件：針對艦隊內部思想風險，制定航行途中的管控預案。
航行方案擺在桌面，有兩個選項。
選項A：主力化學推進艦隊，全部編隊一同出發。技術成熟可靠，故障率低。代價，抵達遺蹟時間122天，晚於燼主83‑95天的抵達窗口。當我們趕到，遺蹟很大概率已經完全落入燼主掌控。
選項B：拆分編隊。主力化學艦隊依舊按原航線慢速航行。挑選小規模精簡乘員組登上那艘高風險力元輔助推進原型艦，利用力元輔助推力壓縮航行時間，搏時間差，嘗試搶在燼主或者和燼主差不多同一時間抵達柯伊伯帶遺蹟外圍。原型艦風險極高：力元輔助推進沒有經過長距離星際航行驗證，線圈故障、力場失控的概率不可忽視。一旦推進系統失效，原型艦會直接困在外太陽系，救援都很難及時抵達。
會場內部爆發激烈辯論。多國指揮官對選項B顧慮重重，不願意把寶貴的精英人員押注在一艘風險巨大的實驗原型艦上面。
「我們不能全部被動等待。」丁中炫站在會議桌一側，目光望向舷窗外無盡星海，「如果我們全部一百二十二天之後才姍姍來遲，遺蹟已經成為燼主的巨型武器平台。到那個時候，我們能做的選擇就會極少。原型艦的確充滿風險，但它是我們手裡唯一有可能爭取時間窗口的籌碼。」
歸墟在一旁靜靜聽完整場辯論，之後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親歷多輪宇宙輪迴的重量：「原型艦的力元輔助推進原理，我了解。理論路徑成立，但星際環境下的擾動風險被人類仿真模型低估。如果一定要派遣原型艦，艦上的乘員規模必須壓縮到最小。只保留完成核心任務的最少人員。」
反覆權衡、多輪投票。最終決議落地。
編隊拆分。
1、主力聯合化學推進大艦隊，保持完整編制，一百二十二天航行周期，按原計劃奔赴柯伊伯帶。
2、力元輔助推進原型艦「星火號」，組建精簡先遣小組，嘗試壓縮航行時間，搏取時間差。原型艦人員名單需要嚴格篩選，兼顧專業能力，同時重點排查心理背景、是否接觸過輪迴解脫類教義。
隨即進入下一個議題：艦隊內部的思想滲透風險預案。
歸墟的警告重重壓在所有人的心頭。思想的裂隙已經被帶上戰艦，駛向太陽系的邊緣。
「我們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篩查。」一名歐洲國家的艦隊指揮官面色凝重，「兩百一十七人的龐大艦員隊伍，每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是無法用檔案完全看透的。可以做心理測評，但心理測評只能捕捉顯性的心理症狀，捕捉不到人內心深處悄悄滋生的思想動搖。」
最終敲定一套折中管控預案。
全艦隊艦員，航行全程，艙室環境布設非侵入式心念‑本源力場後台採樣網絡。不讀取人的具體念頭，只監測空間力場頻譜、幅值異常波動。嚴守倫理底線，不做讀心。
設立艦上心理危機干預崗位，常態化心理疏導。公開向全體艦員科普燼主整套理念的蠱惑性與倫理代價。把思想風險，擺到明面上，而不是單純當成秘密罪行掩蓋。
原型艦「星火號」的乘員篩選，執行最高等級的雙重心理背景覆核。凡是有過深度接觸「心元道」相關教義記錄，或者出現過思想搖擺記錄的人員，一律排除出原型艦先遣小組候選名單。
讀到這條篩選條款的瞬間，陸淮心裡清楚。自己，已經被徹底排除在「星火號」先遣原型艦的候選名單之外。
哪怕他是力元擺渡錨點理論的核心提出人，對整套公理體系理解最深。但他有過和燼主潛伏信道私下對話的歷史記錄，內心存在明確裂隙。再加上歸墟的警告，他絕對不可能登上那艘搏命的高速先遣艦。
他的位置，只能留在慢速航行的主力指揮母艦之上。
會議結束之後，會議室內人員陸續散去。
房間只剩下丁中炫、歸墟兩個人。舷窗外，浩瀚宇宙鋪展在眼前。
「你很清楚，陸淮的處境。」丁中炫看向歸墟。
歸墟望向深邃的星空，緩緩點頭：「我從地月軌道遠遠感知到他的心念力場特徵。那道裂隙很深。雖然還沒有墮入黑暗，但裂隙已真實存在。燼主的敘事，會透過定向波束持續擾動他。漫長孤寂的星際航行，是放大內心掙扎的絕佳溫床。宇宙深空會放大人內心的一切恐懼與執念。你們主力艦隊漫長的一百二十二天航行途中，考驗不會減輕，只會越來越重。」
「有沒有辦法徹底彌合人心中這樣的裂隙？」丁中炫問。
歸墟輕輕搖頭：「外力做不到。那是屬於個體精神的戰爭。外人可以警示，可以陪伴，可以提供信息。但抉擇，只能由他自己完成。上一輪文明，也有無數聰慧的研究者，就是這樣一步步被這套解脫敘事裹挾，走向對立面。」
時間飛快流逝。
艦隊最後的整裝測試、物資裝載、人員覆核全部完成。
地月L2軌道。
巨大的聯合科考艦隊完整展現在真空太空之中。龐大的指揮母艦，四艘科考登陸艙，兩艘警戒艦，以及那一艘體型小巧、外殼布滿力場線圈陣列的實驗原型艦——「星火號」。
舷窗反射來自遙遠太陽的淡淡金光。兩百一十七名來自地球各個國家的艦員，各就各位。歸墟隱匿身份，以特邀顧問的身份進入指揮母艦的內層保密艙室，極少在公共區域露面。
地球方向，藍色的母星遠遠縮成一顆明亮的光點。錦屏山研究所的最後的加密報文通過地月通訊鏈路傳送上艦。
地面傳來的最後一批情報摘要：
齊明遠依舊留在地球，沒有申請加入科考艦隊，選擇繼續留在覆核專家組。陳君依然留駐地球錦屏山實驗室，繼續對膠球實驗進行觀測，同時擔任與空間站的聯絡人。
全球各地心念異象事件依舊零星發生；多邊禁止力場武器化的國際公約依舊談判拉鋸；柯伊伯帶探測器持續回傳數據，燼主的艦體距離抵達遺蹟僅剩不到八十一天路程。
主力指揮母艦的艦橋。
丁中炫站在主操控台前方，目光望向舷窗之外漆黑的星海。身旁，陸淮靜靜站立。黑色筆記本揣在工裝內側口袋。他被留在主力母艦，不能登上高速先遣原型艦。他接受這個結果，心底那道裂隙依舊沒有消失。歸墟的警告、燼主跨星際投遞的訊息、人世間無窮無盡的苦難，依舊在撕扯他的精神。
歸墟待在保密顧問艙，隔著一道艙壁，感知著全艦各處人員彌散出來的紛繁心念力場。他能夠感知到，不止陸淮一個人，艦隊內部還有好幾處微弱、隱秘的思想裂隙，潛藏在兩百一十七名艦員之中。
「星火號」原型艦的引擎完成預熱。力元輔助推進線圈開始充能，艦體外層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灰色微光。它將擇日率先點火，向著柯伊伯帶方向出發，賭一場渺茫的時間差。
而此刻，整支聯合科考主力艦隊，完成全部啟航前自檢。
「地月軌道脫離程序啟動。」艦橋操作員的聲音在艙內平穩響起。
姿態調整發動機噴射出淡藍色的工質火焰。龐大的艦隊編隊，緩緩脫離地月L2拉格朗日點的引力束縛。一艘艘艦船，調轉艦艏，把航行矢量指向遙遠的太陽系邊緣，指向冰封的柯伊伯帶，指向那座上一輪文明遺留的巨型遠古遺蹟。
藍色的地球，在身後一點點越變越小，慢慢退化為宇宙背景之中一顆黯淡的亮星。
人類，正式告別母星。向著初源秘密沉睡的星海深處進發。
危機潛伏在艦船內部，敵人航行在同一片黑暗星海。兩萬七千年自然源閾的命運懸在全宇宙的頭頂，燼主正在逼近遺蹟，人心的裂隙伴隨艦隊一同駛向深空。
膠球裂隙的地球篇章，到此落幕。下一卷，力凝輪迴，星際篇正式啟航。
【上卷·膠球裂隙終】
上卷末題記|
我們從一顆膠球的反常衰變出發，撕碎舊時代物理的邊界。
我們見識心念改寫血肉，見識集體執念撬動現實。
我們聽見來自輪迴末日的警告，也見識人心之中那一道難以癒合的裂隙。
地球已經留在身後。
真正的真相，冰封在五十億公里之外的黑暗。
請繼續關注《初源：力凝之環》第二卷：力凝輪迴（星際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