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被困在遺蹟地表的登陸艙殘骸之內。外面是十名改造追隨者,還有一台具備大威力面殺傷能力的中繼飛行器。登陸艙外層防護還在不斷被敵人的轟擊消耗,防護值還在持續下跌。
「主引擎徹底損毀,姿態小推力噴嘴還有部分可用,但是推力遠遠不足以掙脫遺蹟星體的引力。」蕭屹快速讀完登陸艙的故障診斷報告,聲音裡面帶著深深的無力,「我們被困在這裡,沒有辦法自主返航望舒號。」
登陸艙內部的氣氛,降到冰點。
拷貝了大半輪迴殘卷的存儲介質安然無恙,可完成任務的人,被困在了這片死地。
丁中炫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老式軍用電子表表殼硌著皮膚帶來一陣鈍痛。
「望舒號,距離登陸艙地表位置三十一萬七千公里。」包漢文快速核算軌道數據,「我們母艦的登陸艙已經全部部署完畢,沒有多餘的備用登陸艙可以立刻派遣下去實施救援。就算現在重新改裝艦船外側的貨艙模塊臨時充當救援艙,改裝、充能、降落,最少需要九個小時。但是登陸艙外層防護,按照現在敵方轟擊消耗的速率,撐不過三個半小時。」
歸墟閉上雙眼,快速推演所有可能性,片刻之後睜開眼睛:「我可以依靠自身改造人的力量,脫離望舒號,跨越這段距離前往遺蹟地表。但是,有巨大的代價。」
艦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歸墟。
「我可以在真空之中依靠心念力場凝結防護層做星際滑行。」歸墟緩緩解釋,「但是三十多萬公里的星際滑行,全程暴露在柯伊伯帶的高能粒子、微隕石環境中,還有遺蹟全域洶湧的本源力元潮汐之下。我需要持續不間斷消耗自身的心念力場去維持滑行護盾。抵達地表的時候,我的力量會被大幅度耗損,實力會跌到遠低於常態的水平。更關鍵的一點。」
歸墟頓了頓,語氣沉重:「我一旦離開望舒號,飛赴遺蹟地表,望舒號這邊就失去了最高等級的改造人戰力。如果這個間隙,赤道軌道上的燼主,對望舒號發動星體級別的力元炮台攻擊,艦橋、全艦兩百一十七名艦員,就沒有高階改造人戰力可以做重要的防禦緩衝。救援登陸小隊,就要拿母艦全艦所有人的安危去做賭注。」
兩難的抉擇,又一次擺到人類聯合指揮層的面前。
一邊,登陸小隊七個人被困地表登陸艙殘骸,防護持續損耗,三個半小時之內就有可能被敵人攻破艙壁全員陣亡,手裡還握著拷貝了大部分輪迴殘卷的唯一存儲介質。
另一邊,如果歸墟出發救援,望舒號失去最重要的改造人戰力屏障,要直面燼主手裡遺蹟星體武器陣列的直接威脅。
艦橋指揮室內陷入長久的死寂,只有各種儀器告警、設備嗡鳴的聲響來回迴蕩。
「能不能請求星火號前去救援?」一名指揮官發問。
「星火號的位置。」天文主管立刻調出軌道參數,「星火號距離遺蹟地表登陸點還有十七個小時以上的航程。時間完全來不及。登陸艙撐不到那個時候。」
兩條路,每一條路都浸滿風險與犧牲。
丁中炫站在指揮台前方,大腦飛速權衡利弊。她望向主屏幕,一邊是被困地表、艙壁防護持續下跌的登陸小隊,被困地表、艙壁防護持續下跌的登陸小隊攜帶著存儲介質,那存儲介質中裝著上一輪文明血淚凝成的輪迴殘卷;另一邊,望舒號兩百一十七名艦員的生命,懸在燼主一念之間。
「投票表決。」丁中炫的聲音低沉,「兩個選項。選項一:歸墟出發,星際滑行赴遺蹟地表救援登陸小隊,望舒號承受失去高階戰力屏障的風險。選項二:歸墟留守望舒號,放棄地表登陸小隊救援,保存母艦主力,保存全艦人員安全。」
匿名加密投票界面在大屏彈出。
十幾秒之後,投票結果統計完成。
贊成歸墟出發救援登陸小隊:4票。
贊成歸墟留守望舒號,放棄救援:4票。
投票結果,平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到丁中炫的身上。平局,最後的決定權,落在艦隊首席科學官丁中炫的手裡。
她的目光,來回在兩塊屏幕之間切換。一塊屏幕是登陸艙內部傳回的畫面:重傷奄奄一息的隊員,半倒在角落承受軀體反噬的陸淮,那一份來之不易的輪迴殘卷存儲介質;另一塊屏幕,是望舒號艦橋的各個艙段示意圖,兩百一十七條鮮活的生命,全部標註在上面。
每一邊,都輸不起。
就在這投票僵持的時刻。
來自遺蹟赤道軌道,燼主的力元調製報文,再一次穿透望舒號的全部屏蔽層,直接被艦橋的採樣陣列捕獲,解碼之後一行行浮現在主屏幕上。
【登陸小隊已經成功拷貝公開輪迴殘卷大部分檔案,存儲介質在登陸艙之內。
我下令,召回地面十名改造追隨者,停止對登陸艙的轟擊。中繼飛行器停止攻擊。
我無意在此刻,把這一群人的生命全部抹殺。
登陸艙主引擎已經損毀,他們無法自主起飛返回軌道。我允許他們,留在登陸艙殘骸內部保全性命。但是不允許離開登陸艙向外活動。
殘卷拷貝任務,你們已經拿到絕大部分公開卷宗。現在,輪到你們履行條件的後半部分。
陸淮,不必死在地表的廝殺之中。但他必須親自完整閱讀遺蹟檔案豎井之中,全套未被拷貝的本地原始輪迴殘卷記錄。不是依靠存儲介質的機器轉譯版本。是直接接入檔案總線,用心念感知去閱讀上一輪文明完整失敗反抗史的全部原始力元記錄。
給你們六個小時的時間窗口。
六個小時之內,要麼,陸淮離開登陸艙,獨自徒步前往檔案庫豎井主控終端,親自心念接入,讀完完整本地原始殘卷。
六個小時時限一到。我將重新命令改造追隨者恢復進攻。登陸艙連同裡面所有人,都將被解凝洪流徹底抹去。
不要妄圖耍花招。不要妄圖派遣其他人替代他。我可以分辨每一個人的心念印記。
這是最後的條件。】
報文解碼完畢,文字定格在屏幕。
艦橋之內,一片刺骨的死寂。
燼主叫停了地面的進攻,留下登陸小隊的性命,但是拋出了新的最後通牒。
戰鬥暫時停歇,但是死亡的倒計時,重新開始跳動。
登陸艙外部,原本瘋狂轟擊艙壁的十名改造追隨者,接到來自赤道軌道的指令,全部停下進攻的動作,向後退開數百米,形成一道包圍圈,把受損的登陸艙死死圍困在中間。高空的中繼飛行器也停止蓄能,懸浮在高空,持續監視登陸艙的一舉一動。
艙內的告警提示:外部敵方轟擊停止。登陸艙外層防護剩餘31%,不再繼續下跌。
危機沒有解除,只是換了一副模樣。
登陸艙內部,所有人讀完母艦轉發過來的燼主最新報文。艙內的燈光冷白,照在每一個人疲憊、傷痕累累的臉上。
陸淮半靠在艙體的角落,紅色軀體反噬告警依舊閃爍,嘴角殘留淡淡的血跡。他看完報文,緩緩抬起頭。
「條件指向的是我。」陸淮的聲音帶著創傷帶來的沙啞,「六個小時。我要獨自離開登陸艙,徒步幾公里回到檔案豎井的主控終端,心念直接接入總線,完整閱讀遺蹟本地沒有被拷貝的原始輪迴殘卷記錄。讀完上一輪文明完整的失敗反抗史。」
蕭屹攥緊拳頭:「這是陷阱。地表高力元本底,再加上燼主持續不斷的定向心念波束,你孤身一人前往豎井,等於把自己完全扔到對方思想蠱惑的掌心裏面。沒有小隊掩護,沒有隊友可以執行緊急約束處置。一旦你精神徹底陷落,沒有任何人可以干預。」
「我明白風險。」陸淮輕輕點頭,抬手擦去頭盔內側嘴角滲出來的一絲血跡,「但是,這就是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現實。我們被困在這裡,登陸艙飛不回去。外面被改造人團團包圍。六個小時時限到期,如果我不去,艙內七個人全部會死。存儲介質裡面拷貝的殘卷,機器轉譯版本是有損耗的。很多上一輪文明的情緒、記憶、細微的力元記錄,只有心念直接接入本地總線,才能夠完整體驗。那些記錄,正是上一輪文明嘗試鎖死源閾、慘遭反噬近乎覆滅的完整失敗反抗史。是我們未來對抗源閾輪迴,最重要的一手原始資料。」
「代價是你的理智,你的立場,甚至你的生命。」蕭屹沉聲說道。
「代價很高,可我們現在手上沒有別的選項。」陸淮掙扎著,靠著艙壁慢慢站起身,軀體每動一下,紅色的反噬告警就會劇烈跳動一次,「我胸口的鎮靜膠囊還在。這是我唯一的後手。一旦我感知到自己徹底陷落,我會立刻給自己注射,讓自己陷入深度昏迷。就算我倒下,至少我的軀體,會留在豎井平台,燼主也無法從我口中榨取擺渡錨點的核心理論。」
丁中炫的聲音,從望舒號母艦通過加密通訊鏈路傳到登陸艙內部:「陸淮,你要清楚。這一次,沒有小隊在你身旁,沒有隊友可以在你失控的時候強行干預。全部的約束後手,只能夠依靠你自己的主觀意志。一旦你的意識被徹底蠱惑,連你自己都分辨不出陷落,鎮靜膠囊就等於形同虛設。」
「我清楚全部的風險。」陸淮回答通訊頻道另一頭的丁中炫,「我不會許諾我一定能夠扛過去。但是,現在沒有別的出路。」
登陸艙內陷入沉默。重傷傷員的生命體徵監測儀器,發出滴滴的單調提示音,在安靜的艙室內格外清晰。
拷貝出來的存儲介質就在艙內,可那只是公開輪迴殘卷的一部分副本。真正完整的、沒有經過機器轉譯壓縮的,失敗的反抗史,依舊封存在檔案豎井主控終端的本地力元信息海洋之中。大綱寫明的本章核心節點:遺蹟深處記錄上一代文明試圖鎖死源閾,遭到力元反噬近乎覆滅,僅有歸墟、燼主等少數改造人存活。這一部分關鍵卷宗,並沒有被剛才的拷貝流程完整複製到存儲介質。只有心念直接接入本地總線,才能夠完整讀取。
燼主正是看準了這一點。他允許拷貝大部分卷宗,但是把最重要的上一輪文明反抗失敗的血淚原始記錄,留作誘餌,逼迫陸淮孤身赴約。
登陸艙的頭盔顯示屏角落,橙紅色的六個小時時限倒計時,開始一秒一秒無情地跳動。
05:59:59。
「蕭屹,」陸淮看向登陸隊長,「簽署的那一份緊急處置授權,現在已經失去執行條件。我獨自走出登陸艙之後,你們再也沒有辦法對我實施強制約束。我把鎮靜膠囊留在我自己的掌控之下。如果到六個小時的時限結束,我沒有回到登陸艙的範圍,你們不要嘗試出來搜救。敵方改造人包圍圈會直接開火,會把你們全部葬送。你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待在登陸艙殘骸之內,等待望舒號那邊想出救援的方案。」
蕭屹面色沉重:「你一旦走出艙門,就等於把自己交到命運手上。」
「從寧州廣場事件,從艦上一路航行到現在,命運很多次已經把我推到這個懸崖邊緣。」陸淮輕輕苦笑,防護服的軀體反噬還在持續折磨他的肉體,「只不過這一次,沒有旁人可以擋在我的身前。」
他整理了一遍身上受損的防護服,確認貼身密封囊袋裡面,那一支強效鎮靜膠囊依舊完好。黑色筆記本,依舊收納在胸前的密封收納袋。
登陸艙外部的攝像頭傳回畫面:幾百米之外,十名改造追隨者保持包圍姿態,一動不動。高空中繼飛行器靜靜懸停,沒有發動攻擊。整片遺蹟地表,死一般寂靜,只有游離本源力元的輝光,在永恆的黑暗之中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