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顧蒼生的腳停在姬朝陽的頭頂,回頭看去,姬青鸞一步步走來。
「公主,他不死,遲早是你的禍患。」
「但你不能殺他,否則,你我之間,必然多一道仇恨。朝堂與江湖將無法和諧。」
姬青鸞笑的很勉強,她用盡力氣,才擠出這一抹難看的笑容。
他站在姬朝陽的頭頂,舉起了短刀。
她身為方士,又有特殊血脈,一拳便能打碎石頭。
可她此刻握刀的手卻不斷發抖。
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要殺死的,是她的親弟弟!
是她看著長大,曾經一同玩耍,一同讀書,一同偷懶的親弟弟。
他曾保護過自己,自己也曾為他冒犯父親。
就算他真的做了無法原諒的事,她也無法真的恨他。
如今,她要將短刀扎進他的心臟,她心如刀割。
「皇姐……快下手……」姬朝陽嚅囁道。
誰也不知道,他是事到臨頭,也同樣想起了姐姐的愛,願意推她一把。
還是不想死,以此來激青鸞公主的感情。
「唉……」
蒼老的嘆息忽然響起,眾人回頭,那位身軀佝僂的皇帝姬永昌,竟如鬼魅一般掠到了姬青鸞的身邊。
在場諸多武聖、國士,無不色變。
武聖!
且修為極強!
只有武聖修為,才有如此可怕的實力!
「我來吧。」
姬青鸞的耳畔忽然響起聲音,下一刻,那把短刀脫離手掌,狠狠扎入了姬朝陽的心臟。
她錯愕回頭,就連姬朝陽都震驚地看向姬永昌。
原來……他們長大……還是沒能超過父親。
他閉上眼睛,再無氣息。
大殿中一片寂靜。
姬青鸞看著這位父親,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腰彎得極低。
被她注視著,他竟然有些手足無措。像犯了錯誤的孩童,不敢面對。
「你……你若動手,就會落下殺害親弟的污名……這會影響後世對你身為女帝的評價。
但……總歸是不好的……我這老骨頭……還能替你承受一些……」
他抽了抽嘴角,似是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姬朝陽的屍體,那種目光,無法描述。
姬青鸞想起小時候去青竹學府閉關時,他看她的目光,與現在一樣。
捨不得。
只是兩月不見而已。
他就好像完全不能接受,卻又沒有辦法。
黃玉公公告訴她,他的父皇半夜不睡覺,坐在地上,一個人照著燭火看她寫的信。
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疼愛女兒和兒子的人。
姬永昌一步落下,頭髮掉落了一把,氣息瞬間從高不可測的武聖,跌落到十品之境。
再走一步,九品。
這九層的台階,每走一層,他的境界便低一品,頭髮便掉一把。
到了第三層的時候,他身軀一晃。
顧蒼生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陪老夫……再走幾步。」
「好。」
姬青鸞震驚地看著顧蒼生。
難道……他是父皇的人?
這樣也能說通,為什麼父皇要她去白晶城,那裡就是她注意到顧蒼生的地方。
可他的一切都是父皇造就,他怎麼可能是父皇的人!
大殿中的無數武師,許多士兵也都面面相覷。
「你……恨不恨我。」姬永昌忽然出聲。
大殿中迴蕩著他們的聲音,每一個人都在安靜地聆聽。
「當然恨,但我若是你,未必能和你做的一樣好。」
「呵呵,真是個小妖孽,你果然猜到了我的用意。」
「讓一幫人真正團結的,不是英明的領袖,而是共同的敵人。
江湖和朝堂千年來爭鬥不斷,想要團結,想要各自誕生英明的領袖,就需要這樣一個敵人。
打壓四大家族是為了激化矛盾,讓每一個一流勢力都恐懼,讓江湖人人都自危。
陛下就是那個共同的敵人,您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被人打敗的準備。」
姬永昌笑看著顧蒼生道:「你真的很不錯,難怪王易之害怕你,你當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
「但不止是這樣,除此之外,你還需要一個契機來讓大夏皇室打開方便之門。
將所有歷年來收集的靈氣雙修的法子,重新放給大夏江湖。
只有大夏人人變強,才會有更強者,才能恢復到有能力和凶蠻人抗衡的那個時候。」
姬永昌點點頭,「若是只顧著維持皇權統治,這片疆土遲早是要還給凶蠻人的。
他們實在太強了,若真的舉國來襲,大夏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王易之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公主的人,從始至終都是我的人。
我要他幫誰,他便幫誰,太子和公主之爭,我不插手。
誰活下來,誰就是大夏的皇帝。」
姬永昌走到大殿外,望著星羅棋布的天空,出神道:
「有哪個父親願意看著兒子死去,可大夏不能毀在我手裡,身為君主,即使心裡再疼,骨子裡再痛,也必須去做。
顧蒼生,我欠你很多,未來的大夏需要你,你想要什麼,儘管提。」
四周眾人皆望著不遠處的顧蒼生。
可他卻面無顏色,沒有開口說話。
姬永昌回頭道:「哪怕你要做攝政王輔佐公主,我也可能封你。」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攝政王有監國之權!
那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顧蒼生笑道:「陛下就不怕我篡奪皇位?」
「哈哈……」姬永昌大笑。
「你若有本事,儘管嘗試,我這女兒絕非泛泛之輩。再說……」
他一本正經地道:「不管皇室姓什麼,哪怕改了國號,換了皇帝,大夏永遠是大夏,永遠有這片疆土。
若我女兒沒本事,這也怨不得別人。」
顧蒼生忍不住抱拳道:「陛下胸襟廣闊,顧蒼生佩服。但我什麼都不要。」
姬永昌嘆息道:「既然如此,欠你的,我便還你吧。王易之。」
「臣在。」
王易之走過來,站在姬永昌身後。
「朕不久便要西去,卿,可願同往?」
王易之低頭道:「天上神宮,地下九幽,臣與陛下同往。」
姬永昌回頭道:「顧蒼生,你可滿意?」
顧蒼生沉默不語,轉身道:「恩怨已了,顧蒼生謝陛下。」
姬永昌笑道:「王易之,你這位徒弟真是妖孽,將來,不知會是何種模樣。」
王易之手撫鬍鬚,笑道:「是啊陛下,我雖怕他,但也真的打心底里喜歡他。
有情,卻冷血;有謀,卻謙卑,有勢,不濫用,有仇,必須報。」
王易之滿臉欣賞,即便他將因此死去,心中卻十分開心。
如同一杯毒酒,雖割人心腸,卻是天下絕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