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的大地,並非所有生靈都安居在神明庇佑的城邦下。
「滾開!」
「怪物!」
數聲怒喝驚飛宿鳥,這個建立在雨林邊緣的小村落前,立著幾個手拿草叉與火把的婦人。
她們所驅趕的對象是團裹在髒粗布下的不明生物,布角拖過的草葉瞬間蔫黃腐爛,三步內連土壤都變得灰敗。
婦人們不敢貿然向前,紛紛撿起石子投擲,砸在那團污穢身上激起微弱的反應。
「這是什麼?新型篝火晚會嗎?」
一般路過的南宮嵐從樹叢中探出腦瓜。
[好像是在驅趕怪物。]
「羨慕怪物…哎!」他靈機一動,「你說我要是衝過去護住它,會不會連帶著一起被圍殺?」
[哇…主神您有時候真會說一些不得了的話呢。]
南宮嵐扯了扯斗篷,打扮得歪歪扭扭,再粘幾片雜草枯葉,看上去就是個弱不禁風的落魄旅人。
「要上了!」
他大步跨出,臨近怪物與婦人們之間時還特意摔了個狗啃泥。
這下,全場目光看齊,但背後,來自怪物的那道目光格外奇異。
「住…住手!」南宮嵐抖著嗓音結巴。
「臭小子你瘋了!快躲開,那東西沾不得!」
「不…不行,你們先停手!各位想想看,人是人他媽生的,怪是怪他媽生的,人和怪都是媽生爹養,為什麼不能和諧共處呢?」
【哈!憤怒吧,這站在道德至高點的綁架絕對讓你們很惱火吧?快舉起草叉火把狠狠招呼我!】
「哎?說得好有道理…」
婦人那邊響起了竊竊私語,瞄來的視線中竟有些許動搖,甚至都開始將手裡的草叉收起。
【這…這不對吧?!】
[我崇敬的主神喲,您忽視了非常重要的一點。]
[這是寡婦村,大多都喪夫摺子,您拿媽生爹養和孩子論事,肯定帶特種濾鏡啊。]
【我次奧?該死的「鴻運」!這也在你的計算之中嗎?】
就在這時,那團粗布下伸出一隻枯槁的手掌。
「小心!」
領頭的婦人眼疾手快,抄起腳邊石子就奮力扔出,可惜…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準頭沒地捂,這不過六步的距離,正正好好命中南宮嵐的額頭。
「……?」
他沉默了,當然,絕不是因為婦人的驚天投術,畢竟石子壓根破不了防,而是因為……
【小鏡!你看到沒有!中…中了!我中了!】
【我被擊中了!】
[嗯…嗯,是中了,剛才都沒注意,它似乎很不得了呢。]
南宮嵐看向那團未知生物,也不裝孱弱了,反手撈起,扛在肩上,轉瞬消失在雨林中。
「人…人呢?」
「不道啊,剛才還在呢。」
婦人們頓時亂開了鍋。
「別找了!」領頭人高喝一聲,鎮住全場,「那孩子是真正的英雄,他獨自一人承受了怪物的詛咒。」
言罷,所有人都默默低下了頭,為那光榮犧牲的陌生來客哀悼。
……
「啊啾!」
「最近鼻子怎麼回事?」
南宮嵐把肩上的黑糰子放到草地上,立時就出現一片荒漠景象。
[好厲害的侵蝕,連土壤的精氣都被吸走了。]
「比起這個,它身上的災厄之息才是重點,竟然能夠短暫中和我的鴻運。」
[不過也只是被石子命中的程度,依然沒多大實質性用途啊。]
「膚淺。」他擺了擺手指,「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今天是顆小石子,明天就可能是顆大石子。」
[多大才算大?]
「嗯…一顆小行星?」
[那完蛋,世界又要毀滅了。]
嘮嗑間,腳踝突然被粗布底下冒出的手掌抓住。
「呃…救…求…」
沙啞的聲音已經難辨字節。
「喲,還有理智?」
南宮嵐試著揭開那層布,皎月下,一團濃稠黑霧散開,呈圓形迅速擴張,受侵染的草木鳥獸無一不乾枯化粉。
「嘖,廢氣要達標才能排放。」
他揮手在濃霧中劃開道口子,隨即掌心沖天,聚出一團漩渦,吞噬著詭異霧氣。
[這麼多災厄之息,死神和瘟神捆一塊也只能是弟中之弟。]
「呼…搞定。」
南宮嵐掂了掂手中漆黑的玻璃球,內里霧氣翻湧,宛如寰宇星雲。
「呶,收好,和那批培養罐放一起。」
[哎?主神您又有啥新點子了?]
「哪有,我又不是靈感大王。」
瞧著他遮不住的笑意,魔鏡悄悄祈禱不會出事…等等,向誰祈禱?
「嗯…這還真是沙漠裡建窩,干到家了。」
地上,蜷縮著一個全身灰白的枯軀,木乃伊立這兒都顯得水嫩多汁。
南宮嵐蹲下,伸手想要觸碰對方眼上那染著陳年舊血的腐爛紗布,卻被其顫抖著身子緩慢挪開。
這一動,露出掛在脖間的標籤,上印「L1-S」。
[這代號…]
魔鏡喚出一沓子文件。
[實驗體L1-S,融合初代魅魔女王和血族真祖的源因子,體外培育耗時258年,成功孵化,生命力極其頑強,足夠支撐復甦計劃…啊…還真是藥神的作品呢。]
「唔…那傢伙…到底給我留了多少爛攤子。」
南宮嵐扶額皺眉,伸出食指,一滴赤金色的血液凝出,落在枯軀上立時如春風拂雪。
白骨生肉,心肺活血,頭顱長發。
不過幾輪眨眼工夫,就變成了膚若凝脂,發如雪瀑的傾國佳麗。
唇齒輕啟,一聲嚶嚀溢出,她晃晃悠悠支起上身,長發自肩頭滑落遮住滿月。
「喲,小姑娘,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南宮嵐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但顯然,紗布下是一雙墜入黑暗的盲眼。
「我…我不知道…」
「那你從哪兒來?有沒有誰認識你?」
「白色…白色的房間…還有一個…鐵疙瘩?」
[主神,時間對得上,在這孩子誕生前,藥神就已經對自己做了分割實驗,後來全靠多工種的智慧機器人配合完成研究所的絕大部分項目。]
【是嘛…比起現成的研究成果,他還是選擇了消耗自己充當軀體…這不是有好好打破『枷鎖』嘛,笨瓜舅舅。】
「那個…謝謝…」少女掙扎著想起身,但剛復原的肉身仍有些不聽使喚。
「別勉強。」
南宮嵐看著她,總是不自覺共情。
即便身體由內到外腐敗乾枯,但就是無法徹底死亡,只能在漫長的歲月中一次次重複近乎麻木的苦痛。
【嘖,造孽啊,真不知道藥神塔在失去維護後,有多少像她這樣的孩子在外流浪。】
「呃…話說,你為什麼要把水銀灌進自己眼中?」
「我…」少女輕咬下唇,柔荑攥緊粗布,「我不喜歡它。」
「哎?可這雙眼明明比群星還閃耀,充滿了光澤與希望。」
[噗…主神!不可以說這種讓女孩子誤會的話啦!]
【誤會?我只是在說實話,這可是災厄極瞳,我從未感覺如此接近死亡。】
[人家姑娘想要的不是這種「希望」啊!]
「你…你真覺得好看?」少女雙頰微紅,輕柔的聲音中滿是小心翼翼地試探。
「當然,需要我替你醫好嗎?」
「嗯…我可以幫你採藥。」
「採藥?不用那麼麻煩。」
南宮嵐前傾身子,一個混著夜露涼意的輕吻落在少女眼帘。
「哇!你…你!」她耳根發燙,雙手遮臉慌忙後挪,卻抵在了樹幹上。
「現在能看清了嗎?」
少女這才意識到,眼前不再是深沉的黑暗。她試著拆掉紗布,當那雙紅紫異瞳撞進月光,視線內的一株大樹,立時遭遇落雷,化作焦炭。
「唔啊…不行!不行的!」
她急忙閉上眼,旁邊的樹木躲過一劫。
【太——棒——了!!!】
南宮嵐興奮地幾近歡呼:「我們在一……」
[啊!啊!你好你好!]
「哎?小鏡你怎麼主動出聲了?」
[因為再不出聲就要完蛋了…]
「吊墜…在說話?」
[嗯嗯,是是是…的。]
【嗚哇,這麼社恐就別硬搭話啊。】
[唔…總之!你好…小姑娘,我是這位先生的大!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