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後第100年第8個月第24天。
河間地,鴉樹城,布萊伍德家族的家堡。
鴉樹城領主兼布萊伍德家族族長羅德瑞克·布萊伍德是個中年男人,他留著一頭烏黑如鴉羽的頭髮,嵌入眼眶的則是一雙同樣漆黑的眼眸。
他長相英俊成熟,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下顎線輪廓分明、硬朗有力。
此時此刻,羅德瑞克臉上卻掛著一絲無能為力的無奈;而讓他頭疼的源頭,正站在他面前。
那是個十三歲左右的少年,身高卻足有五尺七寸(約1.7米),在同齡人中顯得格外高挑。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的長相。
一頭銀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垂至眼睫下方;搭配著一雙深邃的紫眸,整張臉精緻得甚至有些超凡脫俗。
與同齡少年的稚氣不同,他神色肅穆,渾身散發著一種強烈而威嚴的氣場。
哪怕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便能輕易奪走全場的目光。
從頭到尾,這少年沒有半點布萊伍德家族的影子;恰恰相反,他看起來比任何坦格利安都更像坦格利安。
那是一血統純正的瓦雷利亞人模樣。
「梅卡,你父親叫你兩個月內去見他。這次他還放了狠話,說你要是再不去,就派你哥哥戴蒙親自來鴉樹城把你押回君臨。」羅德瑞克語氣平靜,但那無奈的神情還是暴露無遺,尤其是在面對少年那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時。
「我母親走的時候,他連最後一眼都懶得來看,眼睜睜看著她死,現在倒想起來要見我了?」梅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刺骨的嘲諷。
在提及他那位身為龍石島親王兼鐵王座繼承人的父親時,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尊重。
聽見外甥的話,羅德瑞克的神色微微一沉。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親妹妹卡珊德拉,正是她當年與貝爾隆王子的那段糾葛,才有了如今站在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那曾是一場震動整個朝野的醜聞。
畢竟,無論是貝爾隆還是卡珊德拉,都出身於赫赫有名的頂尖名門。
若非老國王傑赫里斯一世破例招認並賜予了梅卡合法身份,那位「春曉王子」貝爾隆·坦格利安的一世英名恐怕早就毀於一旦了。
未曾續弦的他,偏偏與大貴族出身的女子私通,事後甚至沒有公開承擔責任。
父子倆的關係本就僵硬,而在卡珊德拉·布萊伍德死於一場肆虐河間地的瘟疫後,徹底降到了冰點。
「換個話題吧,咱們的軍隊準備得怎麼樣了?」梅卡不想再提及父親,平靜地切開了話題。
他的沉穩完全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羅德瑞克臉上的憂色消退了幾分。
他靠回椅背上,聲音沉穩,卻很難掩飾嘴角揚起的笑意:「整整三萬五千精兵。」
對於任何一家封臣來說,這都是一個天文數字,甚至遠遠超過了河間地名義上的總督、同時也是布萊伍德家主君的徒利家族。
梅卡嘴邊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如果有人覺得徒利家族強大,那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無論過去還是未來,徒利家自始至終都是軟柿子。
當年坦格利安家族征服六國時之所以扶持徒利家,看重的恰恰就是他們實力微弱,根本無力反抗四周環伺的強宗大族。
這是征服者伊耿極其高明的一招棋。
不僅防止了河間地誕生能獨攬大權的大貴族,還在該地區的中心釘下了一根楔子,從根本上扼殺了任何叛亂和謀逆的苗頭。
正因如此,那些早在「百國爭雄」時代和「英雄紀元」時期就曾稱王稱霸的老牌豪門,比如布萊伍德家族,底蘊依然極為深厚,在很多方面甚至比掛著「河間地總督」頭銜的徒利家還要強悍。
而在梅卡的推動下,布萊伍德家通過在領地內推行一系列改革,實力更是節節攀升。
強制性的軍事訓練,配合糧食供應、微薄的津貼以及部分稅收豁免,讓無數青年和壯丁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新政,幾乎沒有遭遇什麼阻力。
短短五年間軍力的爆發式增長,連羅德瑞克自己都大吃一驚。
他做夢也沒想到,光是包吃包住、發點補貼再稍微減點稅,就能給軍隊帶來如此巨大的提升。
而稅減了,市面上的錢反而流動得更快,經濟一活,布萊伍德家的金庫反倒跟著充盈起來。
老百姓手裡有了余錢,消費就跟著上來了;錢花出去,金銀最終又流回了布萊伍德家的口袋,形成了一個蒸蒸日上的良性循環。
鴉樹城伯爵看著梅卡,心中的情緒難以自抑。
如果梅卡能登上王位,他毫不懷疑,這世上將會誕生另一位如傑赫里斯大帝般昌盛帝國的明君。
在這一點上,他深信不疑。
梅卡就是那個天生的帝王。
羅德瑞克曾親眼見過,梅卡是如何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和誘人的條件,遊說其他封臣甘心附庸的。
如果這都不算天生君王,那什麼才算?
毫不誇張地說,全靠梅卡布局,如今半個河間地都已聽從布萊伍德家的號令。
雖說這離不開他體內流淌的坦格利安與布萊伍德血脈,以及各家對徒利家族的輕視,但這樣的成果依舊堪稱奇蹟。
據羅德瑞克估計,徒利家除了手下那十來個小封臣,滿打滿算也就湊得出萬把人。
這數字看似不少,可要是放在其他七大王國的大貴族面前,簡直少得可憐。
甚至連孿河城的佛雷家族,底下的兵馬都比徒利家要多。
「很好;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十年內咱們就能拉出一支五萬人的軍隊。」梅卡臉上也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對於一個以農業為根本的中世紀社會來說,這個數字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要不是這幾年夏天長得詭異,根本不可能養得起這麼多軍隊。
梅卡看向舅舅,語氣沉靜地說:「不過,光憑這些,還不足以逼徒利家乖乖讓出河間地總督的頭銜。」
「梅卡,我知道你想讓布萊伍德家問鼎河間地,但徒利家寧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會受此大辱。況且,如果沒有國王的聖旨,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羅德瑞克對梅卡的宏圖偉業並沒有那麼樂觀。
梅卡沒有與舅舅爭辯;他也知道在尋常情況下這是不可能的,但隨著「血龍狂舞」的臨近,化不可能為可能不過是時間問題,尤其是當他擁有整片大陸上體型最龐大、戰力最恐怖的巨龍時。
可惜的是,舅舅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無法像他一樣掌握全大陸的政治大局。
更不知道就在明年,那場決定命運的101年大議會即將召開。
然而,這些話梅卡根本無法吐露半句;就算他謊稱這是「龍夢」,對於一個連坦格利安都不是的人來說,誰會相信他能通過夢境預知未來?
「無所謂,試試總沒壞處。」梅卡淡淡地說道,這話讓羅德瑞克忍不住啞然失笑。
「哪怕最後沒能讓布萊伍德家坐上河間地之主的寶座,也無傷大雅,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布萊伍德家族千百年來,還從未像今日這般強盛過。」羅德瑞克微笑著補充道。
對於這個從小就智計過人、屢屢幫襯家族的外甥,羅德瑞克心中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舅甥關係。
甚至連對他自己的親生骨肉,他恐怕都沒有給過梅卡這般深沉的父愛。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畢竟是未來鐵王座繼承人的親兒子,將來少不了分封一片領地,再娶個名門淑女。」羅德瑞克哈哈大笑起來,看著梅卡的臉色從平淡瞬間轉為煩躁。
「老頭子,我可沒覺得有什麼壓力。」梅卡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甚至沒等舅舅回應,便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出了領主的私人書房。
羅德瑞克搖了口氣,沒再說什麼,這孩子雖然掩飾得極好,但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梅卡的肩上,仿佛始終壓著一座沉重無比的大山。
雖然他猜不透具體是什麼事,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絕非小事。
「卡珊德拉啊,這孩子脾氣跟你一模一樣,都是死腦筋。我真不敢想他以後會闖出多大的禍來……沒想到,我現在居然開始懷念你朝我大吼大叫的日子了。我真想你啊,妹妹……」羅德瑞克仰頭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懷念,當年,正是那位高傲而迷人的女子,哪怕在貝爾隆喪妻之後,依然深深俘獲了那位王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