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結束，王天把球扔回球架。
喬丹拿起毛巾：「把新秀二陣忘了。」
王天轉過身。
喬丹已經往更衣室走：「季後賽，才是真正的NBA。」
···
兩天後。
1996—97賽季季後賽正式開打。
公牛首輪的對手，華盛頓子彈。
登場後，王天就知道喬丹那句話不是拿來嚇唬新秀的。
蒂姆·萊格勒從側面撞上來，胳膊直接頂進他的腰。
王天腳下一歪，球險些脫手。
哨子沒響。
他重新把球控制下來，剛過半場，羅德·斯特里克蘭又貼了上來。
手搭腰。
肩膀頂胸口。
往裡走一步，身體就跟著擠一步。
王天護著球硬頂進三分線，斯特里克蘭的手還壓在他腰上。
還是沒哨。
王天停球，往裁判那邊抬了半隻手。
喬丹的聲音已經砸過來：「球！」
王天趕緊把球甩過去。
喬丹接球，轉身，起跳。
「唰！」
回防的時候，喬丹從他身邊經過：「再找裁判，老子就讓他替你打。」
王天把剛抬起來的手放了回去。
媽的。
這要放30年後，有些後衛腦袋往後一甩，罰球都開始準備了。
現在？
裁判大概只想問一句：你人不是還活著嗎？
下一回合更明顯。
韋伯在裡面卡住羅德曼，兩個人胳膊都快纏成麻花了，裁判站在旁邊跟沒事人一樣。
球彈出來。
王天搶到，剛想推反擊，斯特里克蘭直接橫過來撞了一下。
王天穩住身體。
這次沒找哨。
腳下一轉，護著球從另一邊帶過中線。
斯特里克蘭繼續貼。
王天突然剎住，再起。
兩個人肩膀撞在一起。
斯特里克蘭被擠開半步。
王天直接鑽了過去。
罰球線附近，韋伯補上來。
球從他身側飛出去。
皮蓬底線接球，上籃。
王天落地以後甩了甩髮麻的胳膊。
斯特里克蘭從身邊經過，肩膀又頂了他一下。
王天這次連手都懶得抬。
行。
規矩就是這麼個規矩。
那就誰也別裝文明人。
大概明白了。
季後賽不是突然換了一項運動。
只是裁判把「犯規」兩個字的門檻往上抬了一截。
想過去？
自己擠。
想站住？
自己扛。
第一節打了幾分鐘，他心裡第一次打季後賽那點緊繃反而慢慢鬆了。
對抗確實更凶。
哨子確實更少。
可斯特里克蘭還是那個斯特里克蘭。
韋伯也沒突然多長兩條胳膊。
王天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
就這？
真正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喬丹。
常規賽的喬丹已經夠不是人了。
到了季後賽，這傢伙像是把身上最後一層人皮也脫了。
子彈進攻。
卡爾伯特·切尼從底線往外繞。
喬丹貼在後面。
第一道掩護，朱萬·霍華德側身擋住路線。
喬丹肩膀撞上去，硬擠過去。
切尼繼續跑。
韋伯又在肘區擋了一下。
這次喬丹徹底被卡在身後。
切尼剛跑到右側準備接球，喬丹已經從另一邊追了回來。
球傳過去。
喬丹的手也到了。
切尼只能把球舉起來，重新往外轉。
喬丹沒搶。
也沒撲。
腳下重新卡回去，身體死死貼住。
切尼試著往裡走。
一步。
喬丹跟一步。
再一步。
喬丹還在。
最後只能頂著人強投。
「砰！」
籃板被羅德曼拿下。
喬丹轉身就往前場跑。
沒有搶斷。
沒有蓋帽。
技術統計上甚至什麼都不會留下。
王天卻在後面慢了半拍。
這他媽才第一節。
34歲。
追兩個掩護追得跟切尼欠了他錢一樣。
上一世隔著屏幕，鏡頭永遠跟著球走。
能看到得分。
能看到絕殺。
能看到那些後來被剪進集錦里的鏡頭。
可真站到旁邊以後才知道，有些東西錄像根本裝不進去。
尤其是喬丹防守時那股勁。
球不在這邊，他也不歇。
沒機會搶斷，他也不賭。
切尼每跑一步，他就跟一步。
撞上掩護，繞。
繞不過去，擠。
擠慢了，再追。
子彈下一次進攻很快又來了。
切尼這回直接往弱側縮，想先甩開喬丹。
球繞了一圈重新回來。
切尼接球下手。
喬丹頂住。
兩個人一路擠到罰球線。
切尼轉身。
喬丹貼著。
切尼強起。
喬丹的手始終罩在前面。
「砰！」
又沒進。
王天拿下長籃板，推過半場，順手把球塞給皮蓬。
皮蓬殺進籃下。
兩分。
回去的時候，切尼已經在底線喘著氣。
喬丹又貼了過去。
王天以前做視頻時沒少聽人爭一個問題。
有些球星打球，這就是籃球。
終場哨一響，今天結束，明天還有生活。
喬丹不一樣。
這裡不是球場。
是戰場。
而且這人好像真準備把每一個回合都當成陣地搶。
王天只剩一個念頭。
真他媽不是人。
別人34歲，常規賽打完82場，季後賽多少得給膝蓋磕兩個頭。
這傢伙反過來升級。
王天突然覺得自己的系統都有點寒磣。
好歹那玩意兒是真外掛。
喬丹算什麼？
以前隔著屏幕覺得「季後賽喬丹」多少有點吹。
現在就在旁邊。
吹個屁。
明顯吹保守了。
也不知道30年後那些美國媒體怎麼還能把這傢伙排第二。
估計是被什麼人收買了。
前場，喬丹從右側突然切入。
王天擊地把球送進去。
喬丹接球起飛。
「砰！」
籃筐一聲悶響。
子彈叫暫停。
王天往替補席走的時候，終於徹底明白喬丹訓練結束時那句話什麼意思了。
不是季後賽里的每個人都會突然變強。
真正可怕的是，有些人平時已經夠強，到了這裡還能繼續往上加。
比如眼前這個34歲的老流氓。
後面的比賽很快失去了懸念。
華盛頓很努力。
真的。
韋伯、朱萬·霍華德、斯特里克蘭都在拼。
可努力這種東西，在實力差距面前經常只能負責證明你確實努力過。
3場。
公牛沒給華盛頓留下第4場的機會。
3比0。
首輪結束。
第二輪。
亞特蘭大老鷹。
穆奇·布雷洛克。
穆托姆博。
王天知道對手以後，第一反應就是碰見同行了。
布雷洛克的搶斷可不是靠賭博。
手快。
判斷准。
最煩的是，他也喜歡盯傳球線路。
第一場，王天剛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布雷洛克突然貼上來。
手從下面一掏。
球沒了。
布雷洛克撈起球就跑。
王天立刻回追。
兩個人一路衝到前場。
布雷洛克起步上籃，王天沒追著球去，直接卡到他右側。
布雷洛克被逼得收球，往底角一甩。
球離手的瞬間，王天跟著停住。
下一秒。
他反身撲向傳球路線。
「啪！」
球被一巴掌拍出邊線。
布雷洛克攤開雙手。
王天過去準備發球。
同行見同行。
果然都不是什麼好鳥。
沒多久，布雷洛克又來了。
王天在弧頂運球，皮蓬從左側上來掩護。
布雷洛克沒完全繞，手先伸向王天準備橫傳的位置。
王天手腕已經翻過去，卻突然把球收了回來。
布雷洛克整個人撲出去半步。
王天從他身後鑽進三分線。
穆托姆博站在籃下。
王天繼續沖。
穆托姆博往前一步。
王天的球已經從腦後甩了出去。
喬丹底角接球。
起跳。
命中。
王天回防時沒忍住在心裡補了一句。
喜歡搶是吧。
老子以前也這樣。
老鷹真正麻煩的還是裡面。
穆托姆博站在籃下的時候，存在感實在太強。
皮蓬第一次突進去，剛把球抬起來，一條胳膊就從頭頂壓了下來。
「啪！」
球直接飛出底線。
穆托姆博落地，手指已經豎起來。
左右擺了兩下。
全場馬上跟著起鬨。
王天站在外面，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怕。
是這動作真他媽欠扁，尤其是現場看，不是視頻里。
下一次進攻，他自己進。
布雷洛克被皮蓬擋住。
王天從左側切進去。
穆托姆博果然上來。
一直衝到籃下，王天連球都托起來了。
穆托姆博起跳。
王天沒出手。
球從他腋下塞過去。
羅德曼接球直接扣進。
「砰！」
穆托姆博落地。
王天已經跑出底線。
這次手指不用搖了。
下一次喬丹進來，穆托姆博還是補。
喬丹空中收球，從籃板另一側反手一送。
籃球擦板落進。
穆托姆博這次連手指都沒抬。
王天站在外面憋著笑。
這玩意兒看來也挑人搖。
老鷹的辦法其實沒變。
布雷洛克在外面掏。
穆托姆博在裡面等。
問題是公牛能處理球的人太多。
王天不往裡撞，皮蓬來。
皮蓬被夾，喬丹來。
喬丹真衝進去，穆托姆博那根手指也不是回回都搖得起來。
更麻煩的是，這傢伙防守端累死累活，轉過頭到了進攻端，卻沒多少本事讓公牛還回來。
卡位。
吃餅。
搶前場籃板。
真把球扔給他，讓他自己解決？
公牛巴不得老鷹每回合都這麼打。
一個最佳防守級別的中鋒，要是還能低位拿球隨便鑿，那還讓不讓人活了。
4場結束。
4比0。
公牛前兩輪7戰全勝。
東部另一邊還在打得你死我活，芝加哥已經先坐下來等。
訓練照舊。
錄像照看。
喬丹照樣逮著王天一個失誤能噴半天。
仿佛7比0跟他們沒什麼關係。
東部另一邊，尼克斯已經3比1把熱火逼到了牆角。
王天倒是不急。
真正讓他等的，是第5場。
比賽打到最後階段，P.J.布朗和查理·沃德先糾纏到了一起。
下一秒，場面直接炸了。
尼克斯替補席上的人呼啦一下全沖了出去，熱火那邊也沒閒著，場上十幾個人瞬間攪成一團。
王天一下從沙發里坐直。
來了。
就是這齣。
電視裡左邊剛推開一個，右邊又撞上兩個，後面還有人往裡擠。
王天越看越來勁，嘴裡居然跟著哼起了《亂世巨星》。
別說。
還真他媽對得上。
最關鍵的是，這場面王天前世其實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做NBA自媒體的時候，光這次衝突的視頻都翻爛了。
可那些後來從網上找出來的老素材，不是糊得人臉都快認不出來，就是轉了不知道多少手，畫面一動全是馬賽克。
哪像現在。
現場直播。
誰先推的。
誰從替補席衝出來的。
誰躲在人群後面又補了一下。
這次全看明白了。
王天以前只知道這場架挺大。
現在坐在1997年的電視機前重新看一遍，只剩一個感覺。
現場版比錄像精彩多了。
而且越精彩，他越高興。
尼克斯現在還3比1領先。
可這幫人衝出去的時候，大概還沒想過聯盟辦公室接下來會給他們準備什麼。
禁賽名單一下來，這個3比1還能值多少錢，可就不好說了。
王天重新往沙發里一靠。
打。
接著打。
最好再多衝幾個。
反正最後倒霉的又不是公牛。
尼克斯真被禁賽折騰殘了，熱火就算翻過去，也得先從這輪系列賽里脫層皮。
東決還沒開始，芝加哥這邊的路先被他們自己剷平了一截。
王天拿起遙控器，把聲音又調大了一格。
別人打架。
公牛受益。
這種熱鬧，不看白不看。
一直到場上的人被陸續拉開，轉播開始反覆回放剛才的衝突，王天才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
熱鬧看完了。
至於尼克斯接下來要倒什麼霉，等聯盟明天開罰單就知道了。
王天伸手拿過桌上的賽程表。
今晚還沒結束。
東邊這場是熱鬧。
西邊那場，才有個真正跟他有關係的人。
湖人。
爵士。
系列賽1比3。
第5場。
王天手指在湖人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這一場，他前世同樣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甚至比剛才那場群架記得還清楚。
因為後來只要有人講科比的新秀賽季，就很難繞過去。
奧尼爾6犯。
加時。
還有那4記被翻來覆去播放了幾十年的三不沾。
王天把賽程表放到一邊，重新靠回沙發。
如果歷史還照原來的路走。
今晚，就是那一夜。
然後被爵士送回家。
後來所有人都喜歡把那4個球說成科比成長必須交的學費。
王天以前做視頻，也這麼講過。
當時講得頭頭是道。
可真到了這個時空，他反而沒那麼確定。
科比已經不是記憶里那個只在NBA訓練了一年的科比了。
高中那幾年，他們一起打過太多比賽。
更別說這個賽季常規賽，科比還在最後時刻面對喬丹，把絕殺親手投進了籃筐。
那種球進過一次，人就不會跟以前完全一樣。
比賽繼續。
第4節最後1分46秒。
奧尼爾在籃下和人纏到一起。
哨響。
裁判伸手。
第6次。
奧尼爾當場攤開手，追著裁判說了好幾句。
沒用。
湖人只能把他換下去。
爵士主場的聲音越來越大。
鏡頭掃過湖人替補席。
奧尼爾坐下。
科比還站在場上。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沒有奧尼爾，湖人的每一次進攻都像突然重了一截。
爵士一點點追。
最後，比分停在89比89。
11秒。
德爾·哈里斯叫出暫停。
湖人球員圍到戰術板旁。
奧尼爾坐在後面，毛巾搭在肩膀上。
哈里斯說到最後一攻，聲音停了一下。
周圍沒人搶著開口。
這一球不是普通的絕殺。
投丟了，很可能整個賽季就到這裡。
科比胸口起伏得厲害。
手掌在球褲上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18歲。
第一次季後賽。
他當然會緊張。
幾個月前，同樣是最後時刻。
洛杉磯。
喬丹就站在他面前。
那一球進了。
科比往前一步。
「給我。」
哈里斯的筆重新落到戰術板上。
暫停結束。
邊線發球。
范埃克塞爾接到球，只做了一次過渡。
科比繞出來。
球回到他手裡。
8秒。
拜倫·拉塞爾直接貼上來。
科比右手運球。
7秒。
沒有叫掩護。
6秒。
科比突然啟動。
右邊！
拉塞爾立刻後撤。
科比肩膀壓進去，第二步已經踩進三分線。
5秒。
馬龍往這邊收。
拉塞爾還在退。
科比右腳猛地蹬住地板。
下一瞬間。
整個人突然橫著往左後方撤開！
拉塞爾的重心還在往籃下。
兩個人之間瞬間空出大半步。
4秒。
科比收球。
起跳。
拉塞爾強行撲回來。
3秒。
晚了。
籃球從科比指尖飛出去。
三分。
電視前，王天身體一下繃住。
不對。
原來的歷史不是這個出手。
2秒。
球在空中飛。
弧線很高。
高得讓人心裡發緊。
1秒。
籃球開始往下墜。
短了？
紅燈亮起。
「砰！」
前沿！
王天屁股都從沙發上抬起來了。
籃球高高彈起。
爵士替補席已經有人往場內邁。
球落下來。
又磕在籃筐後沿。
彈了一下。
沿著籃圈往前滾。
半圈。
沒掉。
科比落地以後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下一秒。
籃球突然往裡一歪。
「唰！」
92比89！
終場哨響！
鹽湖城剛剛衝到頂點的聲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斷。
湖人替補席整個衝進場內。
奧尼爾毛巾一扔，第一個擠過人群，一把勒住科比的脖子。
科比被撞得往旁邊踉蹌兩步，剛站穩，范埃克塞爾和埃迪·瓊斯也撲了上來。
幾個人瞬間把他埋在中間。
全美直播的解說已經喊到破音。
「科比·布萊恩特！」
「18歲的季後賽菜鳥！」
「壓哨三分！」
「洛杉磯還活著！」
電視前。
王天沒動。
回放已經開始了。
科比右側強突。
拉塞爾後撤。
下一秒，科比突然橫著撤出去。
收球。
三分。
再放一遍。
還是一樣。
王天慢慢坐直身體。
等等。
這他媽不是老子的招式嗎？
他在腦子裡翻了半天。
自己什麼時候教過科比？
沒有。
至少沒專門教過。
可高中那幾年，兩個人天天泡在一起訓練。
這種先把人往裡逼，再借對方重心橫移或者後撤拉開空間的三分，他在科比面前不知道用過多少次。
王天沉默了幾秒。
操。
這小子什麼時候偷學的？
電視裡又一次回放。
強突。
急停。
橫撤。
三分。
球進。
王天這次徹底確定。
一模一樣。
連撤開的方向都他媽眼熟。
他往沙發上一靠。
偷師就偷師吧。
好歹沒白跟老子混這麼多年。
畫面重新切回記分牌。
92比89。
王天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沒有加時。
更沒有那4記三不沾。
歷史，已經開始變了。
尤其是那些跟他關係越近的人。
王天沉默了一會兒。
而且這一次，怎麼看都跟自己脫不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