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協來接他們的負責人韓楓領著王天和姚明進了訓練館，遠遠看見蔣興權，便抬手招呼：「蔣指導，人給你帶來了。」
蔣興權正站在場邊，聞聲轉過頭，快步迎了過來。
王天喊了聲蔣指導，伸手跟他握住。姚明也跟著打過招呼，老教練看著眼前這兩個剛從美國回來的年輕人，臉上的笑一直沒下去。
「最後那場，我從頭看到尾。」蔣興權握著王天的手，先提起了總決賽，「打到後面，你那腿都抬不起來了。現在怎麼樣？」
王天說檢查做過了，最近訓練也沒受影響，說到搶七，仍有些不甘心：「剛打完那兩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想最後那幾個球。喬丹還給我看錄像，看得我都想把電視關了。」
蔣興權聽得笑了起來，旁邊的韓楓也樂，說國內看球的人同樣沒緩過來，比賽都結束了，單位里還有人爭那幾個球該怎麼處理。
王天對這事倒不意外。
球沒進之前，人人都有辦法。真要把最後那次出手放到自己手裡，籃筐恐怕都得比平時小上一圈。
幾個人站在場邊聊了一會兒。說起姚明這趟赴美，蔣興權問的也是訓練里的身體反應。姚明沒說什麼漂亮話，只說有些位置在國內能拿住，到了那邊，還得再多頂一下，球接到手裡也得護得更快。
他講到大本，順手在自己腰側比了比：「有時候位置都站住了，球也接到了，就是轉不過身。舉著球挺像那麼回事，最後還得傳出去。」
王天站在旁邊笑。小明這話，已經替自己留了不少面子。
真讓大本卡住，別說轉身，想把腰挺直，都得先跟那兩條胳膊較較勁。
話題轉到這次亞錦賽，蔣興權的神色也認真了些。
福岡這趟得拿冠軍，亞洲就那一張雪梨奧運會的門票。人湊齊了，接下來便得把陣容磨合好，誰先拿球，誰在外面跑，裡面的人怎麼站，都要趁著這段時間練出來。
蔣興權已經想過王天怎麼用。
進攻這一頭，他得拿著。胡衛東、孫軍在外面都有自己的本事，大郅和姚明也能在裡面接球，球轉起來，真到不好處理的時候，再交回王天手裡。
防守上，最費體力的那個人，老蔣原本想先交給張勁松。
王天聽到這裡，接過了話：「蔣指導，把對面最好的外線球員交給我！」
蔣興權看了他一眼，握在手裡的哨子也停住了。
王天接著說道：「外面先把他掐住，裡面就不用跟著來回補。進攻您照常安排，真累了，我會說。」
老教練臉上重新有了笑，伸手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就你來。你跟張勁松把外面領起來，輪換我掌握。」
韓楓聽著，也跟著點頭。又說了幾句隊裡的安排，見胡衛東、孫軍他們都往這邊過來，便把人留給了蔣興權，自己先回去處理事情。
胡衛東過來時，剛好聽見最後那幾句。
他朝王天打過招呼，順手把孫軍也招呼過來：「老孫，聽見沒，這回咱們外面有人了。」
孫軍沒急著接話，先往王天身上看了一圈，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總決賽都看了。可惜歸可惜，回來這陣子該歇還得歇，後面還有得打呢。」
王天答應著，幾個人便聊了起來。
姚明已經被大郅叫到一邊。
同一屆選秀，兩個人都被選中了，姚明連公牛的人都認全了，大郅什麼時候能去達拉斯，卻還沒有定下來。
說不著急，那肯定是假的。
小牛既然選了他，他就想早點過去。球隊什麼樣，訓練什麼樣，自己站到那些人面前，到底能打到什麼程度，隔著電視想，哪有自己試一試來得痛快。
王天過來時，正聽見他說先把亞錦賽打完。
「時間真定了，來之前給我打電話。」王天跟他並著站住，「要是達拉斯那邊沒那麼快集合，你先來芝加哥住幾天，小明也在。」
大郅應得痛快，接著又問起那邊訓練里的對抗。姚明便把剛才沒說完的幾個球繼續講了，講到自己收球慢了，被大本從下面碰掉，手上還照著當時的位置做了一下。
大郅聽著，伸手在他收球的位置比了比。兩個人說起什麼時候該把球舉起來，什麼時候先把對方擋住，越說越具體。
王天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也插了兩句。
這些東西，跟身高還真不全是一回事。
小明站得高，球一舉起來，別人很難夠到，可球總得先到手裡。大本最愛乾的，就是趁你還沒舉穩，先把那一下碰掉。
說到力量，幾個人又想起大巴。
在國內跟大巴頂過位置的人，心裡都有數。大郅更願意把他帶出去，腳下繞開，總比兩個人站定了硬擠強。姚明也知道那一身力氣壓過來是什麼滋味，說著說著，自己便樂了。
王天往這幾個內線身上看了一圈，同樣有些想笑。
小明已經夠大一隻了，站到大巴旁邊，居然還能看出點單薄。
等這幾個人在世界大賽上一起往裡面站，別的隊想舒服一點拿分，先得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隊裡給王天留的號碼是10號，姚明是13號。
正式的分組訓練安排在第二天。蔣興權跟兩人把接下來的安排說清楚，又叫上幾名老隊員，把最近合練里還沒理順的地方談了談。
這些人回到各自的俱樂部，都是球到了最難打的時候，得站出來處理的人。
CBA辦了四個賽季，頭兩年的MVP歸胡衛東，再往後是鞏曉彬，剛結束的這個賽季，孫軍又把獎盃帶回了吉林。
聯賽開辦以來的MVP得主，在這裡倒是一個不少。
孫軍的「虎王」，吉林球迷喊了那麼多年，靠的就是他真能把那些球打進去。鞏曉彬的「逍遙王」聽著省力，跟他對位的人，卻很難覺得輕鬆。
球到了鞏曉彬手裡，防守人腳下稍微慢一點，再回過身，人家可能已經從另一邊過去了。
至於胡衛東，光看「中國喬丹」這個稱呼，就知道球迷對他寄了多大的指望。
這些本來就能自己打球的人湊到一塊兒，還得把位置重新合。
誰拿著球，另一個就得先跑。裡面的人把位置要住，外面也不能只顧著自己的出手。等對方的防線跟著王天往一側收，球該給誰，又會多出不少選擇。
聊到這裡，胡衛東和孫軍便各說了幾個自己習慣接球的位置。
王天聽著，也把公牛常用的幾種處理說了出來。大郅在旁邊補了一處，蔣興權聽完，索性讓他們站過去，把那個角度重新看了一遍。
人一站開，剛才還爭的地方，很快便有了答案。
等到晚飯時，幾個人嘴裡說的，仍是剛才那幾個位置。
胡衛東坐下來，先從口袋裡摸出眼鏡戴上。
王天看著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再想想球場上從底線繞出來接球的胡衛東，總有些對不上。
這個近視眼，遠處站個人未必能認清，投起三分來，卻能把防守人投得滿場追。
可真要覺得他只會在外面投籃，肯定還得吃虧。
腳下不跟，球直接就投了；貼得太近，人家順著你那隻腳便能進去。到了裡面，自己出手也行，防守一收，把球給到旁邊，同樣能把這一趟進攻接下去。
王天看過他太多場球。
「中國喬丹」這幾個字，老胡可沒白擔著。
聊起加練，孫軍提到胡衛東早年連吃飯都費勁，胡衛東還笑著糾正，說飯照樣吃，右手使不上勁，換左手就是了。
「筷子不好使，就拿勺子。」胡衛東把右手伸出來，照著拿筷子的姿勢動了兩下，「有一陣子，練完回來，這手抬起來都酸，夾個菜也費事。飯又不能不吃。」
孫軍接著說道：「你那時候吃得還不慢，我們這邊沒吃完，你都準備走了。」
胡衛東聽著直樂，說用勺子本來就快，省得跟他們磨蹭，吃完還能回去躺一會兒。
王天卻沒能馬上跟著笑。
練三分，練到吃飯連筷子都握不穩。
話到了老胡嘴裡，最值得說的，居然是自己換了勺子以後，吃飯還快了點。
當年訓練的條件，跟美國那些館子差得遠。球投出去，動作穩不穩，胳膊酸了還能不能照著原來的樣子再來一次，這些東西卻沒人能替他省下來。
1994年世錦賽打巴西，胡衛東拿了27分。
兩隊一直打到加時，中國隊97比93贏球。
到了那種時候，對面同樣知道球要往誰手裡走。人跟著跑，身體壓上來，接球的位置越來越窄，平時能順順噹噹做完的動作，都得頂著別人再做一遍。
胡衛東還得往外繞，繞出來接球，該出手的時候，不能把球往回塞。
四十分鐘不夠，就再打五分鐘。
平時那些把手練軟的投籃，到最後，全得落在那幾個不能再猶豫的球上。
王天看了眼胡衛東手裡的筷子，忽然想到喬丹，也想到科比。
喬丹為了一個轉身，能反覆折騰半天；科比琢磨出手，練完一組還嫌不夠，非要把那一點不順找出來。
換到老胡這裡，也是這麼回事。
誰給自己起了多響亮的外號，跟下一次出手進不進，可沒什麼關係。
再想到王哲林那段恢復訓練的視頻，王天的飯吃著都沒剛才香了。
假期之後恢復，有氧、核心都安排了。到了投籃那一段，兩分一百次，三分一百次，罰球一百次，三百次出手結束，後面接著放鬆治療。
王天記得自己還往後看了看，想等一組帶防守的，結果就到頭了。
普通記錄也就算了，偏偏總有人看著這樣的畫面，開始心疼職業球員練得多苦。
苦？
老胡練得拿不住筷子的時候，要也有人在旁邊舉著相機拍，那一天拍下來，怕是相機都得先充幾回電。
王奶奶這三百次投完，飯倒是能吃得挺香。
王天把那股煩躁壓了壓，繼續聽桌上的人說話。
提起1994年，話題很快又到了西班牙。
同一屆世錦賽，中國隊78比76贏過他們。
鞏曉彬說到那場比賽，順帶提了句蔣興權，胡衛東便抬起頭來。剛才還在說用勺子吃飯的人，講到那次暫停，語速也慢了一些。
當時比分落後，對手的名氣又擺在那裡，球到了手裡，總容易多想一下。
這一球投了，沒進怎麼辦？
自己處理，失誤了又怎麼辦？
等真把這些都想完，剛才那個機會，往往已經過去了。
暫停的時候，蔣興權讓他們把顧慮放下，有機會便打，平時能用的東西，上了場就得拿出來。
最後那句話，王天記得很清楚。
當年的蔣興權看著圍在面前的隊員，把責任接了過去：「立功算你們的，輸了算我的。」
最後，中國隊贏了。
胡衛東說起這一段，沒像剛才跟孫軍聊球時那樣，非得把誰少傳了一個、誰多投了一次都掰扯清楚。他停了停，才笑著提了一句，平時訓練挨罵挨得多，那回聽完，反倒一下踏實了。
孫軍應了一聲，鞏曉彬也沒再插科打諢。
王天往食堂另一邊看過去。
蔣興權正跟人說著話，偶爾往他們這邊瞧一眼。見幾個隊員都看過來，老教練還抬了下手，示意他們接著吃。
明天訓練里，誰漏了人，誰少跑一步，多半還得挨他的罵。
可真到了那一球能定輸贏的時候，他也敢先把輸球的那份責任攬過去，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放手去打。
王天把目光收回來，聽見劉玉棟在旁邊說，老鞏那幾年可沒少氣蔣指導。
鞏曉彬立刻不樂意了，說得像你沒挨過似的。
劉玉棟沒跟他爭，端著飯照樣吃。鞏曉彬說了兩句，自己也笑了，轉頭繼續跟孫軍聊剛才的事。
王天看著這倆人，腦子裡突然冒出了朱芳雨那張臉。
朱八可沒少拿老劉開玩笑。
幾個人坐在一塊兒聊天，朱芳雨張嘴便說，喝酒、打架，都是跟劉玉棟學的。老劉急著否認，非說自己只教過籃球，扯著扯著，又把鞏曉彬給供了出來。
王天再看鞏曉彬，人家正吃著飯，哪知道自己還得替那倆人背這麼一口鍋。
這事兒也怨不得朱芳雨往老劉身上想。
亞錦賽上真碰到對面動手，劉玉棟可沒往後退。朱芳雨再提起那次，口氣里那股服氣，藏都藏不住。
等到了巴西那一場，朱八自己也出名了。
威震巴西的朱八拳，往前找找，還真能找出個讓他服氣的前輩。
王天想到這裡，朝劉玉棟多看了兩眼。老劉正跟大郅說話，講到裡面卡位，手上還順著比了比，完全不知道旁邊這人腦子裡已經想到了什麼地方。
大郅說起赴美，鞏曉彬又把亞特蘭大那場阿根廷翻了出來。
1996年奧運會，中國隊半場51比38領先。
下半場，阿根廷把身體對抗加了上來，十幾分的優勢，沒多久便被追得只剩一分。
那年大郅才十九歲。
鞏曉彬說到他當時的樣子，伸手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時候比現在還瘦，往裡面一站，也照樣跟人頂。」
大郅被他說得直笑，提起籃下挨的那幾下，卻記得挺清楚。
有的球打完了才知道疼，人在場上，眼睛追著球走，先顧不上那些。對面壓過來，自己得把位置留住，球傳進來，還得照樣接。
胡衛東說到後面，語速也快了。
比分追到那個份上，再讓對面進一兩個，整場球的勢頭就要變。可他們還得往裡面給，裡面的人接穩，外面跑出來，也照樣敢出手。
最後，87比77，中國隊贏了十分。
王天聽著他們說，腦子裡的比賽畫面也一點點接了起來。
年輕的大郅守在籃下，鞏曉彬往裡面打，胡衛東在外面跑。對手把比分追上來，他們也會急，會在回防的時候喊人，下一次拿到球，卻還想著怎麼把這一球打進去。
到了飯桌上，這些人記得最牢的，竟然還有誰明明跑出了機會，球偏偏沒給過來。
孫軍聽著不樂意，說你們把沒傳到的球記得這麼清楚，自己沒看見我的時候，怎麼不提？
鞏曉彬扭頭便笑，讓他自己說，哪個沒給。
孫軍還真給他說出一個來。
兩人各執一詞，講著講著，連進攻是從左邊發起還是右邊發起，都對不上了。大郅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們才發現，記混的是另一趟進攻。
王天聽得直樂，孫軍看見了，索性連他也拉過去，讓他給評評理。
王天哪兒評得了這個。
比賽錄像里能看見球到了誰手裡，可孫軍那會兒到底朝人喊了幾聲，恐怕得把當年的球館搬過來才知道。
他聽著劉玉棟在旁邊插話，目光又往老劉身上落了落，想起了他聊過的那次跟腱斷裂。
腳下覺得不對勁，人還在場上跑。兩個來回下來，先懷疑的是鞋，以為鞋帶鬆了，低頭解開重新系。折騰了幾次，才發現斷的是自己的跟腱。
三個月，這人又回去打球了。
老科跟腱斷了，還能忍著疼把那兩次罰球罰完，王天已經覺得夠狠。再想想老劉這兩個來回，居然還當成鞋帶的事，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偏偏劉玉棟講起這些，口氣平常得很，跟現在坐在飯桌旁聊比賽沒什麼區別。
再過幾年，醫生還會從他的膝蓋里取出十幾顆碎骨。
王天想到那些碎骨，再看眼前的劉玉棟，心裡有些發堵。那個卡住位置、轉身起跳的動作，他在比賽里看過多少次了？球投進，大家喊一聲好，老劉往回跑，下一趟還得在裡面頂住人。
誰知道他那條腿到底疼成什麼樣。
劉玉棟卻還在聽鞏曉彬說話，說到不認同的地方，便插上一句，兩個人誰也不肯讓誰。
王天沒去打斷他們。
吃過飯，大家一道往回走。姚明回頭叫大郅，背後的13號恰好落在王天眼裡。
王天的目光跟著那個號碼走了一段，忽然便想起了北京。
2008年對德國，59比55贏下來的那場球，到了後面，他連坐著看都坐不住。
諾維茨基帶著德國隊一分一分往回追。領先的分數往下掉，時間卻像停住了，怎麼都走不快。
易建聯那記中投，出手時，他恨不得自己伸手托一下。球落進去，還沒來得及把氣吐完，眼睛便又得盯著德國隊下一次進攻。
籃板球得搶下來。
最後那個球到了姚明手裡，看見他把球攥住，王天才覺得胸口那團氣終於能放出去。
場上場下都在喊，姚明自己也在喊，汗順著臉往下流，誰還顧得上好不好看。
贏了德國，中國隊又一次進了奧運會八強。
那可是在北京。
多少人看著這幫球員，把這一場一點點拼下來。比賽都完了，心還在嗓子眼，旁邊的人說話，也得緩一會兒才能聽清。
再往前，還有那場西班牙。
那支西班牙是世錦賽冠軍，加索爾兄弟、納瓦羅、費爾南德斯，隨便拎出幾個人，都夠別的球隊頭疼。
中國隊卻能在他們面前把球打起來，一度領先兩位數，逼得對面也得追著比分走。
有時候球一投出去，王天自己便先跟著揮手，等落進籃筐，才想起來剛才那口氣還沒喘勻。
明知道對面厲害，明知道越到後面越難，可看著場上那幾個人還在跑，心裡便忍不住往那個結果上想。
能贏。
再守一回合，再把這個球打進去，就真能贏。
四十分鐘結束，72比72。
比賽拖進加時，最後75比85輸了，那股堵在心裡的勁兒，卻遠遠不止輸掉一場球。
太可惜了。
想起那幾個球，王天直到這會兒都還想嘆氣。
再往後，他又想起2019年打奈及利亞那場。易建聯衝進籃下，把球狠狠扣進去，落地又往回跑。比分追近一點，王天便覺得還有戲，可下一趟再丟分，心又跟著往下沉，眼睛還得追著阿聯，看他下一次怎麼打。
27分，中國隊最後還是73比86輸了。北京那會兒，還在姚明身邊拼籃板、投關鍵中投的阿聯，到了這時候，已經得自己扛著球隊往前走。那場球看完，王天半天沒想說話。阿聯都拼成這樣了，怎麼還是贏不了？
再想想往後那幫人，王天心裡便冒火。阿聯這一走，中國男籃那股血性，他是真找不著了。球打得讓人抬不起頭，耍起大牌倒一個比一個熟練。說兩句還不樂意，嫌球迷罵得難聽。你們倒是把阿聯那晚咬著牙往裡沖的勁兒學去啊！穿著同樣的球衣，怎麼就只學會擺譜了？
大郅在前面回頭喊了一聲，問他怎麼越走越慢。王天應著跟上去，姚明正和大巴說話，側過身給他讓了點路。
眼前的姚明才十八歲。
劉玉棟在前面應著隊友的話，胡衛東還在跟孫軍掰扯吃飯時沒說完的事。
人都在這兒。
老的這幾個，還能打。年輕的那幾個，正往上走。
王天看著他們，嘴唇抿了抿，把那口氣又壓了回去。
他也想起了那些看得人血往頭上沖的比賽。
日本隊，主力沒來齊，場上那幫人照樣敢持球往裡走。個子沒你高，就先跑起來，把空當扯開。球傳到手裡，有機會便出手。
中國隊這邊，籃下占著身高，外面也不缺人，偏偏球越打越慢。
輪到自己處理，先找別人。對手從身邊過去，停一下，再看一眼，好像總有人會替自己把漏掉的那一步補上。
比分落後，球迷急得在屏幕前罵，場上的人卻還能接著把同樣的毛病再犯一遍。
看球的誰不想替自己人說話？
一個球沒打進，可以說手上沒把握住。一場球輸了，也可以咬咬牙，等下一場。
可等來等去，總還是那個吊樣子，連想替你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都越來越難。
連日本二隊都打不過，還被小日子做哭泣的表情嘲諷，關鍵還是9月18日！
真一幫樂色！
王天心裡罵完，看向劉玉棟，又記起他提到年輕國手時那股壓不住的火氣。
條件比以前好得多，吃的、住的、訓練的地方，什麼都不缺。可到了場上，碰著一點對抗，人先往後縮，越該往前站的時候，越等著別人去處理。
老劉說自己一個都不喜歡，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有人嫌難聽，有人覺得老一輩看不起年輕人。王天實在替那些人找不到什麼好話。
膝蓋裡帶著十幾顆碎骨的人，看著你在籃下把身體往外撤，連伸手爭一下都嫌多，能說什麼？
夸一句躲得挺快？
球在上面彈，自己夠不著，起碼先頂住人，別讓身後的對手舒舒服服跳起來。這些東西還用別人教？
給你講了那麼多年，換個人站到面前，就全忘了？
怪不得劉玉棟看不上。
胡衛東那雙眼睛看遠處吃力，練起投籃，卻能把手練得拿不住筷子。老劉自己跑成什麼樣，腳下出了問題，都還以為是鞋帶鬆了。
對面厲害，他們當然也知道。
可人站到場上，球還在打，總得先把手裡的東西亮出來，跟對方碰一碰。
真打不過，認。
連這一下都不肯碰，還指望球迷替你說什麼？
第二天，王天和姚明一進訓練館，便看見蔣興權已經到了。
老教練把人叫到一起，先說今天要合的幾個配合，接著分組。
王天、姚明在一邊，李曉勇帶著胡衛東、孫軍他們去另一邊。大巴和范斌先等著，輪換時再上。
兩邊一站開，王天便朝姚明招了招手，讓他把位置稍微往裡要一點。鞏曉彬跟著挪過去，大郅也收在附近，王天看了一眼，拿球直接往胡衛東面前走。
老胡壓低重心，先守住他順手的那一邊。
王天右肩一晃，換手便從另一側突了過去。胡衛東轉身追，大郅迎出來，王天沒等兩個人合攏，球已經從大郅身側送進籃下。
姚明接住，起身便把球放了進去。
下一趟，胡衛東沒再把那半步讓得那麼明顯，王天便借著姚明提上來的掩護往中路走。大郅留在裡面，他到罰球線附近，收球便投。
等大郅伸手，球已經越過了他的頭頂。
孫軍往回跑時，回頭看了一眼王天，又朝鞏曉彬比了下位置。
兩人湊近說了兩句，準備下一次再把防線往前提一點。
等王天再往中間走，孫軍便提前收了過來。王天沒再起跳，球從身前一轉，直接給到了另一側的李楠手裡。
李楠接球出手，三分進了，孫軍才從裡面轉出來。
「好球！」李楠朝王天抬了下手，轉身便往回跑。
孫軍看了看自己剛才站的位置，又看了眼底角。球從王天手裡出去時，他還在防著裡面的姚明，再往外追，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次他沒再收得那麼深，王天卻從同一個地方加速往裡走。大郅只得迎上來，姚明順著底線往籃下挪，球便從兩人之間穿了過去。
這一下給得低，姚明接住球，身前只剩籃筐。他把球扣進去，落地便轉身找人。
大郅看著王天，手還舉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放下來。
王天從他身邊跑過，朝姚明招呼了一聲，示意他先退回去，自己卻留在了後場。
李曉勇剛接到底線球，他便迎了上來。
老李把球護到身側，第一步想往右走，王天已經橫移過來。他順勢回拉，肩膀往左晃，腳下卻沒急著動，等著王天把重心交出去。
王天仍舊守在面前。
李曉勇抬頭掃了眼前場，胡衛東和孫軍都已經跑了過去。他壓低重心，再次變向，剛想從另一側鑽，王天便跟著跨了半步，胸口正好擋在他要走的位置上。
兩個人一接觸，李曉勇便知道，這一下過不去。
他趕緊收住腳，把球拉回來，轉身護在身側。
可王天貼得太近，那條胳膊一直罩著運球的位置。球每次從地板上彈起來，他都得先提防旁邊那隻手。
前場的鞏曉彬還舉著手，李曉勇卻連抬頭找他的工夫都快沒了。
胡衛東看出不對，立刻往回跑。
李曉勇聽見招呼，剛想轉身找人，王天的手便伸了進去。
球剛離開地板，就被撥了出去。
李曉勇連忙轉身去搶，王天已經先拿住球，直奔籃筐。老李一路追回去，球還是被王天扣了進去。
他接住落下來的籃球，扭頭朝隊友喊：「回來一個啊！你們跑那麼遠，我哪兒給得出去？」
胡衛東已經到了底線附近，聽得直樂：「看見了，沒來得及。」
李曉勇喘了口氣，低頭看看球：「我都拿後背對著他了。」
王天落地便往回退，張勁松已經從另一側跟了上來。李曉勇把球發給胡衛東，自己重新接回來，這次沒急著往前沖，先讓胡衛東留在了身側。
孫軍也往回走了幾步。
剛才那兩下，他們在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老李第一次沒過去，還能說王天站得好。後面那次回拉接變向，換個人來，怎麼也得跟著晃一下。
王天腳下卻始終穩著。
真往前走，他便堵住；肩膀、眼睛帶出來的那些虛晃，對他一點用都沒有。
胡衛東湊到孫軍身邊，壓低聲音道：「剛才老李晃那一下，我在旁邊看著都想跟，他居然沒動。」
孫軍沒接上話，眼睛還追著場上的兩個人。
王天又貼過去了。
李曉勇這次沒跟他硬磨，球一到手，便傳給身邊的胡衛東，自己從旁邊繞。
胡衛東抬手想把球還回去，王天卻隨著李曉勇轉了過來，長胳膊正橫在兩個人之間。
胡衛東抬起的手停住，轉而把球給了提上來的鞏曉彬。
幾個人接連倒了兩次球，才把進攻帶到前場。
孫軍接住球，剛想往裡面走，張勁松已經頂了上來。他把球回給老李，王天便又到了面前。
李曉勇沒急著動，先抬手招呼大郅過來。
大郅提上來擋住一側，他才借著掩護往裡帶。姚明往前站了一步，王天從身後追過來，老李看見空當，把球重新送給大郅。
大郅接球出手，這一趟才算打完。
李曉勇往回退時，抬手抹了把臉。
帶個球過來，居然都得先把這幾個人叫回來。
偏偏他還真不敢再自己硬運。
下一次胡衛東被李楠纏住，沒能及時回來，李曉勇只能先自己往前帶。還沒過中線，又被王天逼到了邊上。
他往後撤了一步，想把距離拉開。
王天跟著上來，連這一步都沒留給他。李曉勇抬手作勢往內線給球，眼睛也跟著望過去，王天卻連頭都沒偏。
球還在他手上，那條傳球路線便始終封著。
老李只得繼續運，剛想從側面擠過去，球又被捅了出去。
孫軍趕來接應，手才伸到一半，眼看著王天已經把球拿走。他轉身便往回追，鞏曉彬也趕緊退，幾個人一路跑回籃下，才把這次反擊攔下來。
蔣興權的哨子響了。
「回來接！媽的，一個個跑那麼遠，等著球自己過去？」老教練沖前場那幾個人揮手，「大郅，位置提出來！老胡，你先接住，讓他繞過去！」
鞏曉彬往回走，胡衛東也停在了後場。
剛才還分得挺開的幾個人，這回都得先靠近一點，把李曉勇從王天身前接出來。
王天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重新落位，心裡有些想樂。
到了福岡，輪到別家的控衛這麼叫人回來，場面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這一組打完，李曉勇抱著球走到場邊，第一句話便是讓胡衛東別再跑那麼早。
胡衛東拍了拍他的胳膊，自己也回頭朝王天看過去：「你這手真夠狠的。人都轉過去了，那一下還能掏著。」
李曉勇搖了搖頭：「能晃開還好辦，他根本不跟。我一停，他又貼上來了，頭都抬不起來。」
孫軍在旁邊聽著，跟著點頭。
他剛才有兩次準備接球，位置都往回跑了，球卻先到了王天手裡。站遠了，還能看清楚前面誰在跑；真落到李曉勇那個位置，滿腦子恐怕都只剩下先把球保住。
鞏曉彬過來時，先看看李曉勇，又看看王天，笑著說，明天再排分組，得先看看這倆人站哪邊。
李曉勇聽出他的意思，把球往他懷裡一送：「來，你帶兩個。」
鞏曉彬接住便樂，往場上走了兩步，又把球傳給孫軍，自己往裡面去了。
胡衛東看著他的背影，笑得直搖頭。
蔣興權沒讓他們在場邊聊太久，招呼換人，接著往下合。
范斌上場前，先跟李曉勇問了兩句。老李把剛才被逼住的位置指給他看，又把胡衛東叫過來，讓兩個人先把回接的時間說好。
說到一半，他還回頭看了眼王天。
王天已經跟張勁松站到一塊兒，兩人在說剛才那次換防，沒往這邊看。老李這才把手放下，又朝大郅比了比，等球到胡衛東手裡，裡面的人也得跟著出來。
范斌點頭上場，第一趟便先把隊友叫近。王天壓過來，他沒多運，球給胡衛東，自己順著一側跑。胡衛東往另一邊分，幾個人換著接應，才把球穩穩送過中線。
蔣興權站在場邊，指著他們剛才跑過的那條線，讓旁邊休息的人也看清楚。
李曉勇沒坐，跟著往前挪了幾步，見范斌從掩護邊上繞出來，還朝裡面喊了一聲，提醒大郅往外給。
這趟配合打完，老李才回到場邊，彎腰撐著膝蓋緩了緩，眼睛卻還盯著場上。
王天重新拿球，這一次沒急著自己攻。劉玉棟在肘區把位置要住，他便先把球給了過去，自己帶著胡衛東往另一側走。
大郅朝中路收，劉玉棟看了眼籃下，抬手便投。
球進得乾脆。
下一趟，他又往同一個地方卡。鞏曉彬頂在身後，劉玉棟把人擋住，伸手要球，接到以後轉身，球再次從防守人伸出的手上越了過去。
王天往回退時，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
昨晚在飯桌上還能跟鞏曉彬爭上幾句的人，到了這裡，接住球，動作照樣穩。
他沒再盯著看，只在下一次防守時往外多提了半步，把持球人往中路走的那條線先堵住。
范斌停下，轉頭又找胡衛東。
蔣興權看了幾趟，趁著一次死球，直接把劉玉棟叫了下來，讓大巴換上。
劉玉棟說自己還能打，老教練朝場邊一指：「先下來，後面還要你上。大巴也等著呢，讓他練。」
老劉聽得笑了，把位置讓開，走到場邊坐下。
王天經過時，他還朝王天招了下手，說剛才那個球給得舒服，自己卡住位置，手剛伸出來，球便到了。
王天笑著應了一聲：「那您接著要，站住了我就給。」
劉玉棟點點頭，往場上一指，又跟他說了剛才外線收進去的位置。王天聽完，招呼姚明過來，兩人說了兩句，便回到場上。
蔣興權重新安排外線對位，往胡衛東那邊指了一下：「下一組，王天跟老胡。老李歇這組，范斌接著帶，球別停在手上。」
胡衛東接過球，往孫軍手裡一塞，自己便沿著底線跑了出去。
王天跟上來，鞏曉彬正好提到身前。他從掩護邊上繞過去，趕在胡衛東伸手要球之前，站到了那條傳球線上。
胡衛東腳下一轉，又往另一側走。
孫軍把球舉起來，王天已經跟著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