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航行多久了?」
第一艦隊的旗艦上,常偉思從休眠艙中甦醒,他雖然服用了永生藥劑,但畢竟年事已高,已經無法長時間集中精力完成工作。
所以大部分時候,第一艦隊的日常事務都是交給雲天明來主持工作的。
「1年零3個月,您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我可以幫您倒一杯咖啡。」
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在一旁幫助常偉思直起身子,用毛巾擦去這位老將臉上的水漬。
「不必了,弄點茶水就行。」
「好。」
一盤普洱茶被端了上來,旁邊還放有配套的糕點。
雲天明選擇離開地聯時,可是沒少從地球那邊帶好東西,現在他們總算是再也不愁吃穿了,光是飛船內部的農業系統,就足以完成自產自銷的內循環。
如今,第一艦隊早已離開了太陽系,按照星圖上的預估數據來看,他們此時距離目的地,還有大約32年的行程。
32年啊,真是個漫長的數字。
不過如果讓整支艦隊都進入曲率引擎狀態,他們到達目的地也只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
當然,只是對他們而言的一眨眼而已,也可能外界早已經過去了幾百年甚至幾萬年都說不定。
所以托馬斯·維德並沒有同意這個方案,而是讓第一艦隊繼續以常規速度前行。
「如果太急於前往終點,那麼旅途的過程就會變得無趣,反正我們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倒不如就在這太空中尋找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托馬斯·維德將一瓶威士忌從冰箱中取了出來,上面還冒著陣陣霧氣,他將其倒入盛滿冰塊的杯中,並用銀鑷夾起來一片薄荷放入其中。
「乾杯!」
言罷,他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而坐在維德對面的雲天明,也無奈的拿起酒杯,不過比起維德,他只是小抿了一口。
自從第一艦隊離開地聯後,維德就變得非常佛系了,除了他的名字依舊被人們所熟知,其它的生活習慣已經逐漸向泰勒靠攏了。
看著舷窗外黑暗一片的宇宙,雲天明有些出神。
「你說,黑暗森林法則真的沒有辦法破解嗎?」
維德聞言,笑了笑,又將杯中的酒倒滿。
「沒辦法。」
「為什麼,這個理論其實從一開始就有很多地方並不成立啊。」
「比如呢?」
「比如人類社會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麼,如果我們人類社會,都遵循黑暗森林法則的話,那不應該就沒有社會這個概念了嘛,人與人之間無法溝通,唯一的選擇只有自相殘殺,可是現在你看,我們不都還好好的?」
雲天明被這個問題困擾很久了,以前他沒有機會去想,如今三體文明徹底被消滅,他才有空繼續思考這些問題。
維德笑笑,將杯子推了推,示意讓雲天明給自己倒酒。
「如果你是這個想法,那你就是將黑暗森林法則與森林弱肉強食的法則搞混了。」
「黑暗森林法則,是一種在絕望環境下的極端手段,是有三個根本無法調和的前提做支撐的。」
雲天明若有所思。
「以前我也和你產生過類似的想法,我一直都認為,羅輯所研究出的黑暗森林法則,就是弱肉強食的法則,我們是弱小的,所以才會被三體文明威脅,可如今我們的文明總體實力早已經超過三體文明後,我才意識到,所謂的黑暗森林法則,根本就沒有我們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維德似乎是為了方便演示,將一張紙平鋪在了桌上。
「黑暗森林法則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宇宙資源假說?」
「宇宙資源假說?」
「對,宇宙的資源是有限的,甚至是在不斷縮小的,正因為這個假說的存在,文明之間才會不可避免的存在戰爭。」
「在人類早期剛接觸太空的時候,由於我們的探測範圍和手段都只有可憐的一級文明水準,這使得我們的科學家產生了一個極其錯誤的觀點——宇宙膨脹速度是無限的。」
「後來,羅輯提出的黑暗森林假說,其實是完全反駁了這一觀點的,即為:宇宙資源是固定的,任何新生代的文明,都會分走一部分的資源。」
維德說著,將面前的紙片撕成了好幾塊。
「倘若你現在以一個高等文明的視角來帶入這場戰爭,你就會發現為什麼黑暗森林法則會是一場死局,根本無法用任何交流的方式來破局。」
「如果你是一個高等文明,在你宇宙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面對低級文明,或者同文明,你的態度是什麼樣的?」
「儘可能的滅殺他們。」
「對,因為技術爆炸,任何高等文明都存在落後的可能,記住,是任何,我們現在也有可能會再次落後於其它一些未開智的文明。」
「但這個理論說不通。」
「是,我知道,你想說地球資源同樣有限,但是國家的概念依舊存在,所以如果光是宇宙資源總和有限,還不足以讓各大文明之間兵刃相向。」
「畢竟社會是複雜的,文明與文明之間的交流更是複雜的,任何一個微小的變量,導致的結果可能都是完全不同的。」
「但,在我知道了碳基聯邦的存在後,我心中的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
維德將那些被撕碎的紙片重新堆疊在了一起,而後道。
「宇宙並不是平面,而是一個由多個維度堆疊在一起的千層餅,而四級文明,就是這個餅的交接層。」
「我們之前一直有個思維誤區,高緯文明一定強於低維度文明,這個思維源於我們的無知,源於我們這些生活在三維生物的自大。」
「實際上,這是一種倖存者偏差。」
雲天明似乎懂了維德這話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說,高緯度文明的生物並不一定都比我們強大,之所以會造成這種錯覺,是因為我們能夠見到的高緯度文明生物,本身就是那個緯度中的強者。」
維德點頭。
「文明等級的劃分標準,是按照該文明對於資源的利用度來劃分的,而並非是根據科技等級來劃分的,一級文明,只能夠利用母星的資源,到了二級,只要不是三體文明這種倒霉蛋,應該都掌握了對自己所在恆星系統資源的利用。」
「而三級文明,對標的是所在星團的資源,我之前一直以為,四級文明應該是再上一個台階,達到星系級文明,但現在看來,是我們錯了,四級文明遠比我們想像中強大,它能夠掌控的,是一個維度的資源。」
「也就意味著,每個維度都有一二三級文明,但只有達到了四級的文明,才有改變自身維度的能力。」
「知道了這一點後,我們的另一個前提條件就拿到了。」
「宇宙是在不斷降維的。」
「四級並不是唯一,而是之一。」
「所以,如果你是四級文明,且是整個所在維度中條件最不利的文明,你的選擇是什麼?」
「改變自身維度。」
這個問題幾乎是連想都不用想的。
如果真的有一個文明,在自己所在維度被一直打壓,那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降低自身維度,去新的維度搏一把。
然而宇宙是排位制的,當最後一個文明選擇降落自身的維度後,那麼最後一名的位置就會自動留給倒數第二。
這種對一個文明極為不利的局面並不會因為一個文明改變自身的賽道而消失,而是只會轉移到另一個文明的頭上。
如此循環往復,只會加重下層維度的文明數量。
甚至如果你足夠小心眼的話,還可以使用一些降低自身維度的道具,將整個維度摧毀掉,迫使其它文明也不得不跟著你一起降維度。
不需要大家都做,只要有第一個文明開了這個頭,那該維度自然就會進入一個死循環。
所在維度的資源不斷減少,因為不斷減少資源,所以文明競爭變得激烈,因為爭不過其它文明,所以選擇降低自身維度去底層維度找機會。
臨走之時,再給這個地方丟一坨屎,污染掉整個維度池子。
你們不是針對老子嗎,那大家就都降低維度,我比你先降維度,你是後降,等我在下個維度的宇宙站住腳,你來了之後,看我不把你往死里整!
「沒人知道現在宇宙的最高維度已經被降低到幾維了,最壞的情況,如果只剩下四維了,那很快,我們就能見到大量的四維文明出現在三維世界了。」
雲天明聽完了維德的分析,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這就是黑暗森林法則必然存在的原因?」
「是的,因為這場資源爭奪戰,並不只是發生在同一緯度的,而是多個維度同時進行,你就算能夠說服同一緯度的所有文明放棄資源爭奪,但你怎麼能說服上個維度降臨下來的那些文明呢?」
「我想,說服全宇宙這件事,早些年應該是有人做過的,碳基聯邦的存在,其實就是最好的證明。」
「確實如此。」
碳基聯邦,與其說是一個強大的文明集合體,倒不如說是一個同維度的文明在抱團取暖。
他們要對付的,是那些隨時可能降臨在這片宇宙的高緯度生命,同時還得提防同維度文明的背刺。
「這一點其實是我最想不通的。」
維德抽了一口煙,煙霧擴散開,雲天明被嗆的忍不住咳嗽兩聲。
「除非,他們擁有某種能夠限制技術爆炸的手段。」
「類似智子那樣的嗎?」
提起這個,兩人不由的都回想起了危機紀元時,智子給他們所帶來的恐懼。
「不,那個太low了,而且智子的技術封鎖也不是百分百保險的,你看林璇那傢伙,像是怕智子封鎖的樣子嘛?」
兩人頓時都沉默了。
「啊,林璇啊……那確實是。」
如果說三體對人類的技術封鎖有什麼致命性的漏洞,那應該就是沒有趁早殺死林璇這個意料之外的變故。
但凡他們針對林璇的行動級別能夠高於針對羅輯的行動級別,雙方之間的博弈可能還能再持續一段時間。
但很可惜,歷史沒有如果,所以所謂理論上的完全技術封鎖根本做不到,想要實現這一目的,唯一的辦法應該是利用某種宇宙規則。
「所以說,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亦或者存在某種類似黑暗森林法則的宇宙公理,只是咱們現在所能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再一個,我覺得就以咱倆這腦子,可能就算真知道了信息,也推演不出來。」
雲天明想了想。
「其實……想知道答案的話,我倒是有個辦法!」
他說著,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在裡面翻找了一陣後,取出了一個外形晶瑩剔透類似水晶的東西。
「這是什麼?」
「卡納人族的信物,用於聯絡他們用的,這東西是我從第二艦隊的船上搜到的,原本我以為這東西應該會在元首手裡,沒想到竟然被第二艦隊帶走了,看來元首他們應該早就預料到了三體文明會有這麼一劫。」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聯繫卡納人族,讓我們接替三體文明,加入到碳基聯邦之中?」
「這只是我的想法之一,我覺得值得嘗試一下,至少加入碳基聯邦,也比在這宇宙中到處飄蕩的好。」
「不去你那顆星星了?」維德有些意外。
畢竟之前一開始大家制定的計劃,就是前往雲天明購買下的那顆星星定居,維德不知道這是亞洲人獨有的浪漫,還是雲天明有其它的深意,所以一直沒有反對過。
反正對他而言,自己的使命早在失去執劍人身份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
現在,他只想精彩的度過餘生。
雲天明思索片刻,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不去了,聯繫碳基聯邦吧,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們還有機會與林璇他們再次相見。」
沒人知道,雙方的這場談話改變了什麼。
第一艦隊的眾人只知道,在今天之後,原本已經行駛了很久的航線被突然取消,隨即而來的,是一片新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