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雲峰不可置信地轉過身，目光落在秘書手中那把仍在冒煙的手槍上。槍口飄散的硝煙在空氣中瀰漫，仿佛在宣告一場背叛的終結。剛才那一槍，正是出自這位他最信任的人之手。
「為什麼？」
畢雲峰的聲音低沉而顫抖，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他怎麼也無法相信，這位跟隨自己多年、被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秘書，竟會在這關鍵時刻對他開槍。
秘書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握槍的手穩如磐石，沒有絲毫動搖。
顯然，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劃的，只是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現在，這間空曠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正是他動手的最佳時刻。
「畢雲峰，你問我為什麼？」秘書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
「我與你之間並無深仇大恨，但這一槍，是為那些被你政策迫害的千千萬萬人民開的。」他的聲音冰冷而堅定，仿佛在宣判一場遲來的正義。
畢雲峰上台後的五年，地聯的總體生產力水平確實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這輝煌的背後，卻是整個社會共同承擔的沉重代價。
與星環集團的妥協，雖然讓地聯在短期內獲得了大量的技術人才，但財閥的壟斷也徹底切斷了普通人向上晉升的道路。羅聰敏執政時期暴露出的問題，在畢雲峰的任期內被進一步加劇，地聯的社會結構因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環世界啟動後，所有物資的生產方式從以前的市場經濟逐漸轉變為了由地聯掌握的宏觀調控經濟。
這種模式下，想要讓各個模塊均衡發展，就必須把人才分門別類的塞到他們各自需要待的位置上。
就像是玩模擬經營遊戲一樣，沒有人會將一個擅長種田的農業學家送去造火箭。
所以，畢雲峰在教育和生育問題上採取了極端手段。
一方面，他大力推行天才教育，導致地聯的教育體系嚴重失衡；另一方面，他對人口生育實施了嚴格控制，夫妻在結婚時會被默認簽署基因編程協議。
整個地聯以「人口減負、高質生育」為目標，短期內確實培養出了一大批天才。
然而，這些天才最終卻紛紛選擇前往薪資待遇更高的星環集團，為艾AA效力。
這是羅聰敏時代就有的問題，但她選擇了坐視不理，任由事態發展，不過主要原因還是羅聰敏也根本沒有辦法，那時候的地聯與星環集團正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關係，既不是敵對，也不是盟友。
再加上星環集團啟動了曲率驅動飛船的建造項目，又進一步吸引了大量的富商們投奔。
而現在，畢雲峰上台後，星環集團已經徹底回歸地聯，為了重新籠絡這些天才為地聯工作，畢雲峰制定了一套人才評分標準。
這套標準的依據是個人的綜合潛力評價，其中先天基因占據了很大比重。
他的初衷有兩方面，一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提高資源利用率——雖然後天培養對個人智商的影響更大，但優秀的基因序列能夠以更小的代價創造更大的效益。
二則是想要用這套評分體系來限制人才流失，就像是大學學位一般，星環集團再怎麼好，只有我地聯擁有人類文明的行政權。
你不選擇認同我，那就拿不到更高的人才評分。
然而，這一政策卻進一步加劇了人與人之間的等級觀念。評分成為了決定一個人社會地位的關鍵因素，而那些評分較低的人，則被永久地釘在了社會的底層。
「你知道嗎，畢雲峰？」秘書的聲音低沉而冰冷，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我的人才評定等級是D。這意味著我，乃至我的子女，都只能是D級，是社會的最底層。就連每天的食物供應，我們都只能拿到最低一級的。」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悽慘的笑容，仿佛在嘲諷這個看似繁榮卻充滿不公的世界。
「憑什麼？我的父輩也曾追隨地聯南征北戰，為環世界的建造做出了貢獻。難道就因為我們不夠聰明，就註定永遠低人一等？難道我們的努力和付出，就註定要被這麼一套評分所否定？」
秘書的聲音逐漸提高，語氣中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怒。
人才評分體系，是一種比財閥壟斷更加令人絕望的制度。畢竟，財富或許可以通過機遇和努力獲得，但基因卻無法在一夜之間改變。
他是五年前加入地聯的，原本按照工作經歷和能力，在第三年時就應該被提拔到六部級擔任委員職務。可正是因為這套該死的評分體系，他失去了本該屬於他的機會。
地聯的領導「憐憫」他，將他調到了秘書處工作。最終，他憑藉自己的努力，一路晉升，成為了畢雲峰的專職秘書。
「知道嗎？我這麼拼命，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親手殺了你。」秘書的聲音冰冷刺骨，仿佛在宣告一場遲來的審判。
畢雲峰沉默了。他的胸口正汩汩地向外冒著鮮血，但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身體的疼痛，而是內心某種堅持的東西在瞬間崩塌。
他仿佛聽到了自己信念碎裂的聲音。
彌留之際，他的眼前浮現出羅聰敏的身影。
那個小女孩正盯著他，眼神中充滿了失望與嘲諷，仿佛在說：「看看你幹的好事。」
在羅聰敏的身後，還站著無數道人影——有建造環世界的工人，有種植糧食的農民，有在前線失去胳膊的太空軍士兵……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不甘，而每個人的頭上，都頂著一個刺眼的評分：D。
他的耳邊，響起了自己當年剛接任地聯總統時，在高台上宣誓的就職誓詞。
畢雲峰的耳邊，響起了自己當年接任地聯總統時，在高台上宣誓的就職誓詞：
「各位地聯的居民們，我，畢雲峰，從今天開始將正式擔任地球聯合政府的大總統。環世界啟動在即，我將邀請你們所有人，與我一同征戰這星辰大海。我將帶領人類文明，走向前所未有的輝煌！」
那時的他，滿懷雄心壯志，堅信自己能夠為地聯帶來光明的未來。
然而此刻，他卻分不清自己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地聯，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執念。
人們只知道，他改變了林璇建立地聯時「人人平等」的理念，讓整個地聯籠罩在一層壓抑的陰霾之中。每個人都對地聯的政治有口難言，卻無力改變。
良久後，畢雲峰釋懷的笑了。
他在嘲笑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如果我所延續的文明，只會給人類帶來更大的壓迫與剝削，那麼這樣的文明，又有什麼延續下去的必要呢？」
他看向秘書，眼神再也沒了任何的遺憾。
「開槍吧，讓我像一個英雄一般死在這裡。」
秘書點頭，舉起槍，對準畢雲峰的腦袋。
可就在即將扣動扳機時，設施的大門「砰」的一聲，被人一腳踢開。
「都站著別動！」
熟悉的聲音在畢雲峰身後響起，他的眸中閃過一絲驚恐！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緩緩轉身，只見雷迪亞茲與泰勒二人，正端著槍，瞄準著他們二人！
「雷迪亞茲，你又沒死！」
畢雲峰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說又，但秘書在看到這兩人時，早已經嚇傻了，手中的槍也掉在了地上。
「先給他包紮，不然一會死在這了就麻煩了。」
泰勒從腰間取出網槍，對準畢雲峰受傷的胸口便直接扣動扳機。
一團銀色的納米機器人被噴射而出，開始迅速修復畢雲峰被子彈貫穿的胸口。
還好秘書不是專業的軍人，這一槍只是擊穿了畢雲峰的肋骨，導致有一部分骨頭刺破了動脈，區區致命傷，納米機器人還是能修復的。
此時，雷迪亞茲也注意到了那已經啟動的設施，不由的一皺眉。
「嘶，我們好像來晚了一步，這東西已經啟動了。」
「那怎麼辦？」
「給羅聰敏發消息，告訴她別玩了，再玩就真出人命了，這東西是我設計的，威力有多大我清楚的很，他們拿點艦隊根本抵擋不住的。」
泰勒只好照辦，其它人沒有聯繫羅聰敏的方式，他作為早期的林黨，怎麼可能沒有。
大概十分鐘後，羅聰敏那邊給了回復，泰勒這才鬆了一口氣。
「羅聰敏他們已經在聯繫章北海了，事情解決了，你把地聯的艦隊也調回來吧。」
泰勒看向雷迪亞茲，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陣，雷迪亞茲才道。
「看我幹什麼，你不會以為畢雲峰說我被沒收了軍權是在開玩笑吧？」
泰勒頓時笑出聲。
「我早說了，你這傢伙就該和我一樣趁早退休，手裡拿著三大艦隊的指揮權，別說羅聰敏，是我也得提防你！」
「華夏有一句古話，叫你厲害的讓老闆都感到冒汗。」
雷迪亞茲：？？？
「你在說什麼？」
此時，一旁倒在地上已經有些虛弱的畢雲峰緩緩舉起手。
「他想說的是So awesome that the boss is sweating，功高震主。」
雷迪亞茲有些無語。
「等回去，你們自己去汪淼那領一塊語言模塊植入到大腦里吧。」
「沒這個必要，我英語挺好的。」畢雲峰笑笑，結果這一笑就扯動了傷口，疼的他頓時齜牙咧嘴。
但一旁的秘書不知道是報復還是什麼，直接當場揭他的老底。
「總統閣下，根據超夢資料庫的資料顯示，您當年在英語四級考試時，因為不會拼寫狼的英文，所以書寫了一個dog max。」
畢雲峰：……
「提醒我一下，如果我回去還能繼續當地聯的總統，我要給超夢資料庫設置一個隱私條例。」
……
兩天後，羅聰敏在洛城，接見了章北海等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已經見過其它的觀測者了？」
羅聰敏表情嚴肅，她沒想到，章北海一回來，就給自己帶來了這麼重磅的一個消息。
「是的，」章北海點頭，「劉校長在那裡培育了一個由柳樹構成的文明，整個文明的生命形式都是樹人。而在它們抵達那裡之前，那片區域曾是六個地球之一。」
「我們見到的那位觀測者，名為天辰，按照他的說法，林璇先生是四號觀測者，他是五號。」
章北海將人聯所發生的事詳細與羅聰敏訴說了一遍，對於地聯的事，他並不關心，但在知道了觀測者的存在後，他覺得有必要將這條消息告知林璇。
兩個文明，正如當年的兩大國際一般，唯一能夠讓雙方調停的，只有林璇。
「這麼說來，前往厄爾巴托星團才是規避黑暗森林打擊的最佳選擇。」羅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章北海見到羅輯，立刻起身致意。
在整個人類文明中，除了林璇，章北海最敬佩的便是眼前這位執劍人。
如果沒有羅輯建立的威懾體系，牽制了三體文明的大部分精力，人聯恐怕也不會有喘息之機發展到如今的規模，更不可能反攻三體母星。
而一旁，史強也同樣見到了這位時隔數百年未見面的老友，他笑著走上前，伸手想要搭在羅輯的肩膀上，但不知道是不是礙於雙方的身份，剛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這麼久沒見，雙方之間的關係早已經有些生分了，況且現在羅輯已經算是地聯的太上皇了，恐怕……
羅輯自然也注意到了史強收回去的手，還不等史強反應過來，他便直接一拳錘在了史強的胸口。
「大史，你他娘的怎麼還沒死啊？」
史強聽到羅輯這親切的問候，頓時忍不住笑出聲。
他知道了，羅輯還是當年的那個羅輯，一點沒變。
「我記得某人當年說等我回來要請我喝酒來著的，怎麼，不會想要反悔吧？」
羅輯聞言，忍不住笑了笑。
「請你喝酒倒是沒問題，不過你得先跟我去見一個人。」
「誰？」
「你兒子。」
「他還活著？」
「死了，他沒服用永生藥劑，很早之前就死了。」
史強沉默了一下，微微點頭。
「也還算不錯，這他娘操蛋的世界，多活一天都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