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最先要解決的,是民眾的安撫問題。」希莫瑟斯這幾天都沒休息,連夜趕製了一份詳細的統計圖,遞給林璇。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他語氣沉重,目光掃過會議室內的眾人,「啟示三號行星作為機械地球的邊境行星,居住在這裡的居民,說是被流放過來的也不為過。即便是之前有幾個富商,也在我們的襲擊中早早逃跑了。剩下的,大多是底層民眾,他們對機械地球的統治早已心懷不滿,但同樣,他們對我們也充滿了不信任。」
希莫瑟斯停頓了一下,調出全息投影,展示出他整理的統計圖:「根據我們的調查,目前行星上的居民主要分為三類:一是原本的工人階層,他們占人口的20%;二是小商販和手工業者,占30%,他們雖然有一定的經濟基礎,但在機械地球的壓榨下,生存空間也被不斷壓縮;最後是50%的無業游民和流浪者,這些人是最不穩定的因素,隨時可能引發騷亂。」
林璇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提議,採取強制徵兵和統一軍事化管理的措施。」希莫瑟斯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將所有適齡民眾納入我們的管理體系,統一分配任務和資源。這樣一來,不僅可以減少他們的鬧事機率,還能迅速增強我們的戰鬥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種模式,其實借鑑了基因地球的共產理論中的生產分配製。雖然在和平年代,這種計劃經濟可能存在諸多弊端,但在戰時狀態下,它卻能最大限度地集中資源,提高效率。」
會議室內的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星火組織的其他幾位核心成員也對此表示支持。畢竟,眼下的局勢容不得他們慢慢推行溫和的政策,必須採取強硬手段,才能迅速穩定局面。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如今這間會議室里,有權做最終決定的,有且只有一人,於是眾人便紛紛將目光望向了林璇。
「林璇先生,您覺得如何?」
希莫瑟斯對自己的這個方案還是比較滿意的,他連續修改了幾個晚上,才最終制定出這麼一套方案,本以為林璇也會認同他的想法,但沒想到,林璇卻是搖了搖頭。
「不妥,希莫瑟斯,你這個方案有很大的問題。」
說著,他便手指伸向全息投影中那占比最多的無業游民。
「你們看這個人口結構圖,難道沒發現問題嗎?」
「什麼問題?」
「整個行星接近一半的人無業游民,這還不能說明問題?」林璇反問。
「你先告訴我,這些人為什麼不去工作?」
希莫瑟斯思考了一下,而後才道。
「是因為生產資料被少部分人占據了,這……這是你給我的那本書里寫的。」
希莫瑟斯說著,取出了林璇當時送給他的那本《資本論》,拿到這本書後,他便如獲至寶,幾乎是每天都要翻看幾遍。
「其基本計算公式為m=W-c-u,其中W表示商品的價值,c表示不變資本,即生產資料的價值,u表示可變資本,即勞動力的價值。」
「打個比方,一個工人在工廠里勞作,工廠提供機器、原材料這些生產資料,這就是不變資本 c。工人付出勞動,拿到的工資就是可變資本 u。而工人生產出來的產品價值 W,扣除掉生產資料的成本和支付給工人的工資後,剩下的就是被資本家無償占有的剩餘價值 m。」
林璇點頭:「對,但現在的問題是,勞動力不再短缺了,機械的生產力遠遠高出了勞動者本身所能創造的價值,但機械的使用方式卻被少部分人牢牢掌控了。」
「所以,機械地球控制的生產資料,看上去是這些機器,實際上卻是機器的使用方式。」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推理下去,你再看看這個人口結構圖,真的分配對了嗎?」
希莫瑟斯聞言,目光緊盯著自己寫出的那份結構圖,思索良久後,他才猛地一拍大腿。
「臥槽,原來如此!」
基因地球的生產方式是純靠人力勞動,所以他們的生產資料就是那些機器,這沒什麼問題,甚至可以說大多數的文明都是這樣。
但機械地球完全不同,他們的生產資料壓根就不是那些大機器,而是使用的方式。
「機械地球使用了大量的AI算法完成對流水線的控制,但這些AI的算法方式僅僅被少部分的工人所掌控,甚至他們會為了有更少的競爭,主動去設置壁壘。」
「所以問題就出在這裡,你們總想著去團結這些工人,但仔細想想,在機械地球這種社會結構下,這些工人真的是你們的盟友嗎?我看未必。」
「這就是在形上學,只知道機械的照搬公式,但沒有根據實際情況做理性分析。」林璇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一開始,我其實也犯了這個錯誤,我以為你們的情況和其它的地球一樣,但直到我看到了菲利克斯和他手底下那群兄弟,我才意識到問題似乎有點不太對。」
「如果你們缺少的是生產的工具,我完全可以幫你們解決這個問題,可現在的根本問題是,很多人都抱有自給自足的想法,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希莫瑟斯點頭,也算認可林璇這個說法,他與菲利克斯一直有意見衝突也就是在這裡,他總覺得,菲利克斯那群人就是一群純粹的反社會人格,天天只知道打打殺殺。
他都不敢想像,如果真的讓這群人占領了啟示三號,會對這個星球造成多大的危害。
「所以,我們真正需要解決的,是讓他們想要去主動學習,學習那些機器的生產方式,改變他們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
「這……恐怕很難,林璇先生。」希莫瑟斯欲言又止:「那群人,可謂是油鹽不進,我把很多道理已經說給他們了,但他們卻壓根不聽,甚至還有時候會反罵我是個瘋子。」
「你光和他們說道理,是沒有意義的,你得利用人性的弱點。」
「人性的弱點?」
希莫瑟斯不懂,卻見林璇神秘一笑。
「貪!」
「人性的本質是貪婪的,就像是賭場中常有的那句名言一樣,不怕你贏錢,就怕你不玩,你需要合理的利用人性的貪念。」
「他們不是覺得渾渾噩噩一輩子也能過得很好嗎?那我就讓他們先感受到貧富差距。」
希莫瑟斯一驚,連忙搖頭。
「林璇先生,您這樣做,恐怕會讓很多人寒心,星火組織的這些人,難道這麼多年感受到的貧富差距還不夠大嗎?」
林璇卻笑笑:「不,我的意思,是要讓他們內部產生出一種良性競爭,你派人去找兩個靠譜的工人師傅,讓他們明天去給星火那幫人授課,然後告訴他們,誰第一個學會這些機器的操作方式,我們就給誰分地分房子。」
「這……真的有用嗎?」
希莫瑟斯還是持懷疑態度,畢竟大家這些年在地下城裡已經住習慣了,恐怕這玩意對他們的誘惑程度不會有想像中那麼大。
林璇卻擺擺手。
「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你要相信一句話,又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等他們之中有人拿到了獎勵,自然會有人眼紅開始跟風學的。」
希莫瑟斯聞言,只好下去照辦,對於林璇的話,他是絕對信任的,以前的他只信任基因地球的那些空想主義理論,但林璇的出現,讓他感覺那些空想正在一點點化為現實。
等希莫瑟斯走後,林璇長嘆一口氣,他看了看智子留給自己的那塊手錶。
現在的情況,可以說對他而言極為不利,白冰這傢伙,明擺著是想把自己當替死鬼,若不是智子出面,恐怕他這次就真的要栽在這傢伙的手裡。
但林璇對智子的話其實也只信了一半,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白冰能騙自己,智子也同樣能騙自己,現在唯一能夠驗證對方的辦法只有一個,自己去找終產者,也就是一號的意識體之一談談。
三方對峙,總能讓自己發現點新東西。
可問題也就出在了這裡,三號認為自己是白冰,終產者也認為自己是白冰,現在大家都知道,終產者手裡是有一個對付管理者的終極殺手鐧的,而且還只能用一次。
所以林璇要不觸發這套殺手鐧的同時,與終產者能坐下來談談,最好的辦法就是洗脫掉自己是白冰的嫌疑。
現在的林璇,面臨了同當年泰勒一樣的窘境,他壓根沒有任何辦法證明自己不是白冰,就像是面壁者的微笑一般,無論自己做什麼,都像是在掩蓋自己是管理者身份的事實。
那麼既然如此,解題思路一下就清晰了。
當年林璇是怎麼做的,他現在還要怎麼做。
林璇剛被任命為面壁者時,他直接選擇了投靠三體,而現在,他就得同樣做出與管理者身份截然不符的行為——大量的干涉三個地球的實驗進程。
說的更直白一點,就是搞事,瘋狂的搞事,搞到終產者相信這傢伙絕對不是管理者為止。
這讓林璇忍不住想起前世貼吧的一個經典討論問題,如果孫悟空與二郎神互相變成了對方的模樣,那麼二郎神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
底下有一條非常高贊的評論,直接躺在地上大喊:「我是弼馬溫,我是弼馬溫。」
……
羅聰敏給章北海一行人在地球安排了臨時的住處,他們這麼久沒回來,想要再看看地球如今的變化。
至於人聯的艦隊,則交給畢雲峰去處理。
這可真是難為了畢雲峰,安頓好這幾百萬人,甚至要比把他們全殲了都更為困難。
他現在已經非常後悔了,以前羅聰敏是地聯總統的時候,這些複雜的問題都可以丟給她去解決,現在總統的身份落到自己頭上後,對方反而當起了甩手掌柜。
畢雲峰突然就感覺,自己好像上當了,這羅聰敏完全就是故意讓自己成功篡權,好把地聯這個爛攤子全甩給自己一個人來處理啊。
「你的意思是說,林璇那小子已經先一步進去了?」這是史強進屋後抽的第三根煙了,劉暢被嗆得不行,連忙打開了屋內的換氣扇。
「是,三號比你們先一步抵達了這裡,把林璇帶走了。」張翔將那天的詳細經過,與幾人大概解釋了一番,聽完後,史強忍不住搖頭。
「這小兔崽子,真是胡鬧,他一個人也敢獨自進去,如果我們的情報沒有錯誤的話,現在厄爾巴托星團里可是至少有三個觀測者的。」
「所以我們得加快航行速度,現在誰也不知道那星團里的具體情況,萬一林璇有個三長兩短,事情可就麻煩了。」
眾人沉默良久,紛紛看向羅輯,卻見後者只是靠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我的羅輯博士,你倒是說兩句話啊?」史強起身,站到羅輯身後的沙發,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羅輯這才睜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我倒覺得你們太過於緊張了,林璇的情況,你我都清楚,他的實力,想來應該出不了什麼事的。」
「況且,三號有辦法從厄爾巴托星團出來,就說明林璇也同樣可以,如果真的有危險的話,以林璇的性格,他會毫不猶豫的撤出來的。」
「這倒也是。」汪淼點頭。「那個星團的情況,我之前和丁儀商討過,裡面的情況很特殊。」
「就像是一處獨立開闢出來的小宇宙空間一樣,外側的所有可見波都無法直接透過那層入口探測到裡面的情況,而且因為光速的不同步,根據狹義相對論和廣義相對論,光速不同步的兩個區域時間流速通常是不一樣的,這也是我們與林璇失聯的主要原因。」
「但是物體卻可以輕易的穿過,無論是出去還是進入這片小宇宙中,都不會受到任何的阻礙。」
「不,也許阻礙是存在的。」丁儀補充道。
「我有一個假設,就是這片區域其實是一個擂台,那麼所有的地球文明都是參賽者。」
「既然是參賽者,就應該有自己的門票,否則豈不是誰都可以來參加這場比賽了?」
丁儀說著,指了指窗外。
他們幾人此時所處的位置,正是洛城地下區域,從這裡向外看去,正好能夠看到那座埋藏在地底的巨型建築。
這建築就像是長在地球的地殼裡一樣,雖然只挖掘出了一小部分,但仍可以推測出這東西大的嚇人。
「你的意思是說,這東西就是入場的門票?」
史強走到窗前,目光上下掃過那建築,整個建築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多邊形鏤空圓體,壓根看不出這東西到底是幹嘛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