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緩緩降落在荒蕪的星球表面，隨著艙門開啟，一股異星的氣流湧入艙內。
雲天明深吸一口氣，銀白色的動力裝甲在艙門透出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當他邁出第一步時，驟然增強的重力如無形巨掌般將他狠狠壓向地面。他的膝蓋猛地一沉，裝甲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悶哼一聲，動力裝甲的輔助系統全力運轉，硬生生將他傾斜的身軀重新扳直。
「人類真是脆弱的造物。「達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
他優雅地跨出艙門，強橫的肉體在異常重力下行動自如，暗紅色的角質皮膚在星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就像精緻的琉璃器皿，輕輕一碰就會......「
它的話還未說完，身體突然僵住，此時，一把槍已經抵在它的後背上，托馬斯·維德面無表情的走出艙門，同達雅一樣，突然改變的重力，對他而言沒有造成絲毫的影響。
「我不喜歡你說話的語氣，如果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是這幅樣子，我不介意真的敲碎你幾顆大牙。」
感受著維德的威脅，達雅的語氣這才緩和一些。
「別激動，維德先生，我們現在可是同一陣營的夥伴。」
維德沒說話，只是掃了一眼身後卡納人族的接待員粒，後者立馬便明白了維德的意思，取出一個本子，在上面不知道寫下了什麼東西。
星艦文明作為卡納人族的附屬文明，卡納人族是有權利保護其安全的，這種保護不光是針對外部的威脅，也同樣針對碳基聯邦內部。
但這種保護，只是一種相對承諾，至於到底要怎麼保護，就得看卡納人族的具體操作了。
達雅此番，也是想要試探卡納人族的態度，見對方竟真的打算將這件事記下來上報上去，達雅也瞬間有點慌了。
「這……粒大人，我們只是開玩笑，沒必要吧？」
粒什麼也沒說，打狗還得看主人，現在星艦文明是他們附屬文明，達雅剛才的舉動，說的嚴重點，其實就是在挑戰整個文明的領導權威。
其實一開始，大家都是想要讓維德作為星艦文明的領導人的，畢竟相較於雲天明，維德的果斷和強硬態度，更適合讓現在的星艦文明在夾縫中生存。
可維德卻否決了這個提議，執意要讓雲天明來擔任領導一職，其給出的理由，也相當簡單。
「整個碳基聯邦，都已經調查過我的情況，對我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瞭若指掌，如果是我擔任領導者一職，勢必會讓對方更加忌憚我們。」
「雲天明，這人雖有些優柔寡斷，但他的威脅，可從來不輸於我。」
這場衝突只是一個小插曲，很快，幾人便抵達了目的地——一片極度平坦開闊的空地。
這顆行星比預想中的要大得多，在來的路上，幾人也算是終於第一次見到了吞食者文明。
那些形似蜥蜴的生物，竟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建起了高聳的金屬建築，星港設施錯落分布，軌道上偶爾閃過運輸艦的微光。
然而，它們的數量卻少得可憐，與其說是一個完整的文明，倒更像是被豢養在此的實驗品。
這種感覺，看的雲天明非常不舒服，這讓他的內心湧起了在地球時的一些很不好的回憶。
那時，整個人類文明，也同他們一樣被這樣圈養著，甚至連人類文明都不知自這件事。
粒的身影如水般流動，青藍色的液態軀體隨著他的話語微微蕩漾。
「從今天起，這顆行星就是你們的棲息地。」他的聲音帶著某種非人的空靈，「不過，碳基聯邦的資源有限，不可能任由你們的文明無節制繁衍。所以，人口數量……會根據行星的資源情況動態調整。」
維德聞言，眯起眼睛：「動態調整？依據什麼？我們對聯邦的貢獻？」
粒的液態面容浮現出一絲近似微笑的波紋。
「不，不止是貢獻。」他輕聲說道，「科研成果固然重要，但為了激發你們文明的……最大潛力，我們會採用最公平、也最原始的方式，來決定資源分配。」
「戰爭。」
粒的液態手臂抬起，輕輕拍了拍雲天明的肩，觸感如流水般滑過裝甲表面。
「加油，人類。」他的語調近乎愉悅。
「我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畢竟……同為地球的產物，這場廝殺，一定會很精彩。」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可走到一半，似乎是又想起了什麼，抬起手道。
「為了公平起見，吞食者文明在未來的五年內無法對你們進行任何形式的攻擊，一旦被我們發現，將會立即判罰他們輸掉這次的資源爭奪，同時，我們也會儘快完成對你們之前提供的科技樹進行研究，並將這部分最新的研究成果共享給你們。」
他說著，揚了揚手中的小本子，目光盯著達雅。
「警告一次，我希望在這五年時間內，你們能夠友好相處。」
當對方的身形徹底消失後，現場便只剩下了雲天明三人，達雅似乎被剛才的事情給嚇到了，竟出奇的沒有再嘴臭，而是灰溜溜的走了。
當雲天明與維德重新回到飛船上後，雲天明才無奈的長吐出一口氣。
「我就知道事情會是這樣。」
維德雙手環保在胸前，他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其實當粒說要他們交出所有的科技樹時，他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雲天明，你想通了嗎？」
維德忽然側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雲天明。後者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冷徹的明悟。
「想通了。」雲天明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以前情報太少，但現在親眼見識了碳基聯邦的運作方式，一切都說得通了。」
「所謂的依附理論，本質上就是一種文明的枷鎖。」
維德點頭，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如果科技樹的設定成立，那就意味著——同一條科技路徑上，不可能並存兩個同等水平的文明。」
「我不知道他們劃分文明等級的標準是什麼，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我們頂多算二級。」
「一旦我們上交科技樹，卡納人族就會和我們形成資源競爭關係。更致命的是——」他頓了頓，眼神愈發銳利，「這會徹底堵死我們晉升更高文明的任何可能性。」
「理論上，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消滅卡納人族。」雲天明接過話，語氣裡帶著冰冷的諷刺，「但且不說實力懸殊，就算真能做到，最終結果也只會是被更強大的文明同化。」
他們早已了解過技術爆炸的概念——文明的發展並非勻速，落後的文明隨時可能實現彎道超車。
但知識密封準則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當一個文明向另一個文明傳授科技時，接收方的技術發展會無限趨近於傳授方。
就像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灌輸「0是太陽」的概念，從此他的思維將永遠被這個定義束縛。他的智力或許會增長，但他的認知路徑已被固化，再難突破原有的框架。
而這，正是卡納人族的陰謀——一邊榨取星艦文明最後的創造力，一邊利用「知識密封準則」將兩個文明鎖死在依附關係中。
最終的結果，便是他們被同化成對方的一部分，或者，對方變成他們的一部分。
至於誰占主導權？那重要麼，並不重要，或者說，卡納人族，並不在乎。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法則，可他們卻忽略了一點，所謂的文明永存，並不一定非要是某個，或者某些人的永存。
只要科技樹被延續下去，肉體是否存在，我，不在乎。
這便是碳基聯邦能夠在黑暗森林法則中存在的根本原因，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將文明物理上的毀滅，看做是文明的毀滅。
從雲天明等人接受卡納人族的邀請的那一刻起，依附理論便已經徹底形成，很快，他們便會融為一體。
這個答案，未免讓兩人都有一種窒息感，這種感覺不同於當年三體入侵地球時所帶來的武力壓迫，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抗。
雲天明伸展了一下身體，遠眺著荒蕪的地平線。
「我會想出辦法的，給我一點時間。」
一旁的維德卻是無所謂的聳聳肩，他向後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要將決定權徹底交由面前這個男人來處理。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注射永生藥劑了，PDC交代給我的任務，我已經非常出色的完成了，至於你想幹什麼，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維德說到這，卻又頓了頓。
「不過，我倒是得提醒你一句，並不是誰都想要和你一樣瞎折騰的，就我而言，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兩人的意見，首次出現了分歧，而雙方的爭論點，也顯得有些滑稽。
曾經那個不顧一切的激進派選擇了最為保守的方案，而一直被譽為優柔寡斷的雲天明，卻選擇了與對方硬抗到底。
「我不理解，你到底在堅持什麼？」
維德的目光深邃，似乎是想要將面前的男人內心給徹底看透，而雲天明卻是很巧妙的避開了對方的目光，不與對方直視。
「在地球時，我聽過一個經濟學暴論。」他忽然說道，「想要短期內提高生育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降低女性的受教育水平。」
「因為無知者最容易滿足。」
「誰讓你讀了那麼多書，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會心甘情願的當個普通人，生一個普通的孩子，結束普通的一生。」
二人的這段對話，很快便被藏在暗處的粒原封不動的承報給了卡納人族議政廳。
而在上方，坐立著三人，他們三人便是議政廳的最終決策者，可以說，整個卡納人族近乎全部的事件，都會交由這三人來處理定奪。
「看來這個雲天明，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銅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裹挾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倒也不必過於擔心，銅，你應該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測才是，小孩子嘛，總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銀笑呵呵的道：「別忘了當年，我們三不也是這樣的想法，結果最後，還不是成了這個文明的囚徒……」
「行了。」
一道清冷的女聲在大殿內響起，銅與銀二人集體噤聲，目光掃向位於首位的金。
「這個星艦文明的科技樹，聯邦非常滿意，很多科技，正是聯邦目前所缺少的，相信等完全吸收後，下一次就不會再被那些矽基帝國的爛石頭給打同銀位戰役那樣狼狽了。」
隨即，她的目光看向在大殿外等待的粒。
「這段時間，你的外出任務就先停一下吧，按照我的計算，短期內，應該也不會有這樣合適的文明了，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就負責監控這個文明接下來的動向吧。」
金說到這，頓了頓，閉上眼睛思考了一陣後，才開口道。
「這個叫托馬斯·維德的，倒是很識趣，也許……我們可以嘗試拉攏一下他，讓他成為我們的一份子。」
「是。」
粒點頭同意，不用出門，他也心情大好，忍不住再次開口。
「那……需要對他們特殊照顧一下嗎，畢竟以現在的綜合實力來看，星艦文明仍然處於劣勢，萬一……」
「你隨意處理就好。」
金銀銅三人似乎都對這次的文明非常滿意，雖然在他們眼裡，星艦文明仍是科研民工，是給他們不斷產出科技樹的蓄電池，但要真的被欺負了他們還不出手，那也說不過去。
吞食文明與星艦文明本就同屬一脈，雙方之間的矛盾可謂是血海深仇，要追溯的話，得從白堊紀時代開始算起，這樣的矛盾，幾乎沒有調和的可能，這也是聯邦想要把他們放在一起的原因。
唯有這樣，雙方互相下死手的情況下，才能真正逼迫雙方都拿出真實的實力。
畢竟以前的時候，聯邦曾經遇到過兩個摸魚文明，把他們投放到同一個星球後，愣是等了200年都沒開戰。
戰爭，才是科技最好的催化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