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走訪問詢時，員工和周邊商戶都提過，唐德河遲遲不肯關停這家虧本的老旅社：不是為了賺錢，只是念及舊情，想留給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員工一口安穩飯吃。
聽起來仁厚暖心，是個重情重義的老闆。
陸燐坐在電腦前，逐一翻閱整理好的老闆唐德河的身份資料、過往履歷和公開採訪記錄，目光快速掃過屏幕。
本來只是常規背景排查，可當點開一條半年前的本地企業家專訪視頻時，陸燐的目光驟然定格，心咯噔來一下。
視頻畫面里，神態沉穩的唐德河，身形挺拔、肩寬腿長，身高體態，竟和監控里那名一米八的偽裝清潔工高度重合。
一瞬間，荒謬感和驚悚感同時席捲而來。
一個坐擁產業、身價不菲的老牌企業家，一個藏匿三十年舊案、殺人滅口的隱秘兇手，本該是八竿子打不著、完全牛馬不相及的兩個人。
陸燐甚至短暫懷疑自己由於壓力過大，神經過度緊繃、出現了誤判。
他壓下心底的詫異，耐著性子，將採訪視頻反覆播放，逐幀比對身形、肩線、步幅，越看，心底的懷疑越重。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精準鎖定了視頻中唐德河的左手腕。鏡頭掃過的瞬間，光線落在手腕上，折射出一抹金屬光澤，是一塊腕錶。
陸燐瞳孔微縮，立刻抬頭看向夏明，語速極快：「夏主任，你過來。我有重大發現。」
夏明快步上前，俯身看向屏幕。
「看他的左手手錶。」陸燐指尖點在畫面中央。
夏明眸光一凝，目光鎖住那塊腕錶，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瞭然，他幾乎瞬間讀懂了陸燐的意圖。
陸燐沒有停頓，立刻切回6月26日的關鍵監控畫面，將清潔工推車的片段逐幀慢放、畫面極致增強。屏幕光影緩緩流動。畫面里，那名偽裝清潔工正俯身發力，雙手死死壓住沉重的垃圾車車把，肩頭緊繃、身體前傾，用盡全身力氣推動裝載著重物的垃圾手推車。
就在他手腕微微翻轉、借力發力的一剎那，工作服袖口微微滑落，一絲極淡的金屬反光，飛快地從監控畫面里一閃而過。
轉瞬即逝，快到常人根本無法捕捉。可這抹光澤的質感、反光的形態、佩戴的手腕位置，和採訪視頻里，唐德河常年佩戴的那塊手錶，高度契合。
這個發現，讓整間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陸燐和夏明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判斷——不是巧合，不是錯覺。
「清晰度不足以做為鐵證。」夏明語氣冷靜克制，不主觀臆斷，只講事實，「但特徵匹配度極高。全市範圍內戴這款表的人極少。」
難怪他能拿到內部保潔制服。難怪他熟悉所有垃圾清運時間。難怪他清楚旅社內部監控是擺設。難怪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進入陳得志的房間，知道怎麼可以完美藏屍、什麼時候運屍最恰當。
馬成皺眉跟進：「陳得志是模具廠滅門案的兇手之一，唐德河要殺陳得志，難道——」
話沒說完，所有人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目前監控畫質有限，無法百分百判定是同一款腕錶。」本著嚴謹的職業素養，陸燐還是補了一句，「但是可以作為重點懷疑方向。」
眾人點點頭。
這是他們迄今為止，第一次找到嫌疑人和愛家旅社內部核心人員唯一的有形關聯。
所有人之前的排查，都下意識避開了旅社老闆。因為沒人會相信，一個身家不菲、對外慈善仁厚的老牌企業家，會親自偽裝清潔工、殺人拋屍。
而且重案組也從未發現他出現在愛家旅社，連員工都表示，老闆除了年底和大家吃一頓飯外，平時幾乎從不到旅社來。
一個從不缺錢、看似仁厚的老企業家。一樁謀劃縝密、冷血狠戾的陳年滅口殺人案。一塊一閃而過、高度重合的手錶微光。無形的迷霧終於裂開了一道最致命的縫隙。
王月月：「越是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藏著最深的秘密。」
嚴隱撇撇嘴：「你這是馬後炮。」
「不，這叫深受啟發。」王月月白了他一眼，隨即正色道，「陸隊，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現在大家似乎都默認了唐德河就是殺害陳得志的兇手。夏明不禁感慨，團隊對他和陸燐總是無條件信任，心裡默默想著，但願他們的判斷沒有辜負這份沉甸甸的信任。
陸燐盯著屏幕里那抹轉瞬即逝的反光：「排查方向，全面轉向——唐德河。但先不動聲色。」
「從現在開始，秘密摸排。第一，查唐德河6月26日到6月28日期間行蹤，有無空白時段。第二，調取他近三年所有公開露面視頻，固定手錶特徵。第三，核查愛家旅社保潔制服庫存，查是否有長期對外流失、私人取用的記錄。第四，查他與三十年前趙文勝模具廠、與死者張和、陳得志的所有隱性關聯。」
嚴隱飛速扒出唐德河近三年所有公開影像：商會活動、公益捐贈、店面採訪、年會留影。
「陸隊，他在公開場合，左手一直有戴表的習慣。」
陸燐點點頭：「這項任務交給你了。」
嚴隱把這些資料整理成時間線，又再次跟蹤唐德河拋屍那天的監控，找到了他當天露出完整手錶正面的畫面。
可以看出錶盤輪廓、大小、錶帶紋路，與唐德河某些場次出席活動視頻里的手錶反光點完全吻合。
「陸隊，夏主任，能確定唐德河有一塊和拋屍的清潔工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手錶。這塊手錶並非限量款，但價格不菲，普通清潔工絕不可能佩戴。」
「還有，陸隊，我查了唐德河名下的汽車和手機信號記錄。拋屍當天，他那輛黑色奔馳的GPS軌跡顯示，27日凌晨1點至次日9點期間，車輛曾出現在垃圾運輸車停靠點附近。」
王月月低聲說道：「那基本可以鎖定他了。」
另一邊，王越和馬成走訪旅社三名保潔員工，側面詢問制服管理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