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的這個反應順序倒是符合常理的,也說明別人看到他的時候,他的腦袋是沒有血跡的。夏明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抬起頭繼續問:「張明和李梅芳那些人有沒有通知你媽媽?」
「沒有。」林向東搖頭。
夏明:「你也沒有想到要通知你媽媽?」
林向東的聲音有些發澀:「我當時滿腦子只想著我爸,根本沒想起我媽。我爸爸是家裡的頂樑柱,家裡不管出什麼事,我和我媽第一反應都是找他。我只盼著他沒事,其他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很快林向東又進行了補充:「而且我當時根本反應不過來,後來有一個叔叔說,得趕緊通知你媽,但有人說,警察會通知的,不用我們管。我當時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說話,心裡又急又怕,盼望著我爸爸能被救回來。」
夏明又問道:「你媽媽什麼時候來的?」
林向東沉默了一會兒:「大概……過了幾個小時吧。她在警察來了之後才來的,是警察通知她的。」
「你們當時住在哪裡?」夏明繼續追問。
「我們一家也住在火葬場的員工宿舍。」林向東回答的時候帶著幾分猶豫,「我們住在頂樓四樓,我媽媽身體不好,常年失眠,晚上睡覺要吃助眠的藥。她平時也很少和我爸爸的同事來往,大家基本都不認識她,所以就沒有人第一時間想到通知她。」
原來他們一家也住在火葬場的宿舍,這倒是出乎夏明和陸燐的意料。
林康安出事了,火葬場的員工宿舍樓里,住著好幾戶人家,出了這麼大的事,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去敲他家的門,叫醒他的妻子。包括她的兒子林向東,也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去叫醒自己的母親。這太反常了。夏明和陸燐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出了對方心中的疑慮。
夏明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林向東:「你媽媽身體不好,具體是什麼病?」
林向東抿了抿嘴:「她,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媽媽說是生我的時候,留下的產後抑鬱症,平時需要吃藥控制。那天晚上她吃了藥睡得沉,所以沒聽到樓下的動靜。」
抑鬱症?夏明忍不住看了陸燐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警覺。
這是他們在調查中聽到的第二個患有抑鬱症的人了,上一個是李梅芳。
那個年代那個地方,抑鬱症已經那麼普遍了嗎?夏明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先在本子上寫下「產後抑鬱」四個字,畫了個圈。他抬起頭,像是在整理思路:「有證據證明你媽媽確實患有產後抑鬱症嗎?比如有沒有病歷、診斷記錄,或者長期服藥的處方?」
林向東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懷疑我撒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我耐著性子回答了你們那麼多有明顯指向性的問題,已經夠配合了,你們居然還要懷疑我媽媽?別忘了,我們一家人才是受害人,你們反倒把我們當成兇手一樣盤問個不停。這麼多年你們破不了案,我們作為被害人家屬既沒催促,也沒找媒體說過你們警察什麼,你們能不能別太過分?」林向東的聲音里裹著壓抑的憤怒與委屈,他攥緊拳頭,胸口不斷起伏著。
夏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語氣平穩:「林先生,我只是在核實事實。」
「核實事實?」林向東冷笑一聲,「我媽媽生病的事,街坊鄰居都知道,你找他們問去吧!」
陳秀芬今年已經六十三歲了,那些街坊鄰居又能上哪找呢?
夏明沒有順著林向東的話,而是話鋒一轉:「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手上沒有陳秀芬抑鬱症相關的病歷或診斷記錄?」
「沒有。」林向東的聲音冷硬,「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誰還專門留著那種東西?」
夏明依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是繼續問道:「你媽媽現在已經好了?沒有抑鬱症了?」
林向東的呼吸頓了一下,瞥了夏明一眼,點了點頭。
很快,他又補充道:「後來我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又生子,我媽媽心情好了很多,抑鬱症那東西屬於心病,心情好了,病自然好了。現在她一門心思都放在帶孫女上,身體棒棒的。」
「謝謝你的配合。」夏明朝林向東點了點頭。在林向東看來,這個難纏的警察看樣子終於要結束這次詢問了。
陸燐注意到,林向東和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妻子都明顯鬆了口氣,肩膀也微微垮了下來。
然而陸燐卻有話要問。
「林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陸燐的聲音不大,卻讓林向東剛鬆弛下來的肩膀又繃了回去。
「你當時腦袋被打了,你手上還沾了血,你媽媽沒有帶你去醫院檢查嗎?」
他問這個問題也是受到了夏明剛才問的那個問題——「那你當時手上或者身上有沒有沾到血?」的影響。
陸燐認為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如果是在場員工或是出警的警察沒有帶林向東去醫院,或許還能解釋為疏忽;但林向東明明手上都是血,還被砸暈過,作為他的母親,得知消息後的第一反應本就該是送醫。
但是他的母親沒有。這本身就是一個反常的信號。
林向東的臉色很不好看,不過沒有立刻說些什麼。他垂下眼,似乎很無奈,或者說似乎在斟酌措辭,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媽媽當時確實沒帶我去醫院。聽到我的父親被害,她當時精神狀態很差,自己都顧不上,更別說管我了。」
「你當時真的沒有受傷嗎?」陸燐追問。
林向東咬牙切齒,顯示出他的氣憤與不耐煩,他答道:「沒有,就是暈了,後來自己醒了。警官,我們是被害者家屬,不是犯罪嫌疑人,你們問這些是什麼意思?你們找不到兇手,就懷疑是我媽乾的?或者懷疑是我乾的?那是我親爹!當年出事我嚇得當場暈過去,醒了拼了命呼救,廠里好多人都看見了!」
陸燐沒有被他的情緒帶偏,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被害人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