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告辭上車,車廂里氣氛沉悶。
夏明知道陸燐心軟,看到林向東和陳秀芬母子剛才的反應,估計心裡已經有些動搖了。可夏明卻始終沒有鬆口,他太清楚,越是看似無懈可擊的證詞,越可能藏著最深的破綻。
他提醒道:「這對母子的筆錄要客觀看待。天下父母大多偏向自己孩子,就算心裡隱隱有疑慮,也下意識選擇相信兒子。還有一種可能性,假如林向東他當年搶到現金之後長期封存不動,短期內不去消費,自然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陳秀芬發現不了不足為奇。」
陸燐:「嗯。那你覺得林向東有沒有可能瞞著他媽作案?」
「我覺得如果這個案子真是林向東做的,陳秀芬不可能不知情。」夏明手指輕敲方向盤,「陳秀芬說家裡開銷和往常一樣,又說一個半大孩子,拿到大錢免不了想買東西,我天天跟他相處,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可是根據我們的調查,林向東明明寄宿在學校,陳秀芬卻說天天跟他相處。這是個破綻。」
「當然——」夏明進行了解釋,「這一切是建立在林向東是嫌疑人的基礎上做得推理。陳秀芬之所以說『天天相處』,很可能是她忘記了林向東那個時期是寄宿生,她下意識自以為對兒子的日常開銷了如指掌。」
陸燐:「她在為他的兒子打掩護?」
「或許吧!」夏明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飛掠的街景:「但更可能的是,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人在下意識回答時,最容易暴露真實信息。她反覆強調『和往常一樣』,恰恰說明她心裡清楚,那段時間林向東可能確實有過反常,只是她不願承認。」
「不過。」夏明進行了補充:「林向東的生活確實發生了某種變化,不一定是因為他作案了,也許是因為他父親的突然死亡,而改變。」
陸燐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那李梅芳那條線呢?」
「現在無非兩種方向。」夏明條理清晰地分析,「第一種,我們猜錯了兇手,真兇不是李梅芳或者林向東而是另有其人;第二種,搶錢只是順帶的行為,行兇根本不是為了錢。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動機。」
夏明補充道:「我這話不是說兇手一定就是李梅芳或者林向東本人,他們只是這兩個方向的代表,我覺得這個案子的兇手不可能只有一人。」
「嗯。」陸燐揉了揉太陽穴:「回局裡,徹查李梅芳,林向東,陳秀芬,張明的社會關係。」
這個案子的突破口,很可能就藏在這四人身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陸燐順著當年的值班排班記錄層層追溯,終於找到了一位被塵封三十年的關鍵知情人。
此人名叫趙永厚,今年已然六十三歲,是火葬場留存至今的少數老員工之一。當年他和死者林康安崗位完全一致,負責夜班值守與火化操作,更是案發當晚本該與林康安雙人在崗的搭檔。
面對警方的回訪,趙永厚滿臉愧色,言語間滿是沉甸甸的懊悔。
他老實交代,說自己平時就好打麻將,一起打牌的都是單位里的熟人,白天各忙各的,也就晚上才有空湊一桌。為了能痛痛快快打通宵,出事那天他特意提前跟林康安打了招呼,林康安這人脾氣好,他就私下托對方幫忙頂個班,自己偷偷溜了,沒去值那天夜班。
都過去三十年了,那天晚上的事兒,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一點都沒忘。
趙永厚因為昨夜打了麻將睡得晚,所以睡得很沉,沒有聽到宿舍外面「出事了」的吵雜聲,直到第二天才聽說火葬場昨晚出了人命案,他搭檔林康安死在值班室里了。他心裡一下子就特別內疚,這麼多年了一直放不下——要是那晚他老老實實按規矩上夜班,兩個人一塊兒守著,雖說不一定能攔得住兇手,但起碼能搭把手,林康安說不定就不會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害了。
藏在心裡這麼多年的疙瘩,讓趙永厚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主動爆出了一條能把人嚇一跳的秘密:那會兒常跟他湊一桌打麻將的牌友里,居然就有出納李梅芳。
這句話一下子就讓陸燐的眼神變了,他立馬抓住了關鍵點,緊跟著問:「你好好想想,林康安出事那天晚上,李梅芳是不是一直跟你們在一塊兒打牌?」
趙永厚微微閉目,仔細回溯三十年前的深夜場景:「沒有一直打,那晚她從頭打到凌晨三點,之後才說累了,要回宿舍休息離場。」
陸燐追著問,一下抓住了時間上的問題:「她平時打牌結束,也是凌晨三點嗎?還是就林康安出事那天晚上不一樣?」
「基本都是這個點,沒什麼反常變化。」趙永厚如實回答。
「那晚她離場時,穿的什麼衣服?」陸燐緊盯細節,不放過任何一處破綻。
趙永厚想了想,那晚的情景就清晰的浮現在眼前:「她就是平時上班穿的那身工作服。我們這幫人晚上約了打牌,下班後也不會換衣服,直接一塊兒過去,省得來回跑。」
陸燐繼續追問關鍵場景信息:「當晚牌局具體設在什麼位置?」
「就是在員工宿舍裡頭。」趙永厚還抬手比畫了一下樓的位置:「老宿舍樓一共四層,我住頂樓。那天晚上我們幾個人打牌正起勁兒,又說又笑的,心思全在牌桌上。樓下有啥動靜,值班室出啥響聲,我們壓根兒沒聽見,啥也不知道。」
短短几句證詞,瞬間推翻了李梅芳當年的失眠說辭,也讓本就疑點重重的案情,再次蒙上了一層更深的迷霧。
陸燐和夏明頓時明白了,那晚張明看到的李梅芳為什麼是穿戴完好的樣子。
可李梅芳為什麼不跟張明說實話,直說自己打麻將剛回來,所以沒換工作服,反而要編造藉口,說自己是因為抑鬱症失眠才穿戴完好呢?
陸燐順口問道:「你們當時打麻將賭錢嗎?李梅芳有欠賭債嗎?」
趙永厚聽到陸燐這麼問,很是驚訝:「你怎麼知道李梅芳欠了賭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