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槍藥沒漱口?嗓門這麼大。」
裴燼停住腳,偏過頭看著操場方向。
他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順手摳掉眼角剛分泌的一點眼屎。
裴小圓嚇得趕緊扯住他那件洗脫線的灰衛衣袖子。
「哥!你小點聲呀!」
小丫頭壓低嗓門,緊張得直揪馬尾辮。
「那是雷教官!聽說以前在西北裂縫前線待過,是個活閻王,專門練刺頭的!」
九月的毒太陽跟個大火爐似的掛在頭頂。
塑膠跑道被烤得發軟,往上翻滾著一股子刺鼻的劣質橡膠味。
旁邊的樟樹上,知了沒完沒了地嘶鳴,吵得人腦仁疼。
鐵絲網裡頭,幾百號大一新生穿著深綠色的作訓服,站得筆直。
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砸,洇濕了胸口的布料。
連個敢大喘氣的都沒有。
除了裴燼。
他揣著褲兜,慢搖搖地晃進訓練場。
鞋底在發燙的塑膠地上蹭出「刺啦、刺啦」的黏糊動靜,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那個穿灰衣服的!耳朵塞驢毛了?!老子喊你聽不見!」
刀疤臉雷教官眼珠子一瞪,橫肉直跳。
蒲扇大的巴掌把手裡的實木教鞭捏得嘎吱作響。
他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
一看這小子連作訓服都沒換,站得還跟沒骨頭似的。
那股無名火直接躥到了天靈蓋。
裴燼嘆了口氣。
左腳下意識抬起來,想去蹭一蹭右腳踝。
那雙拼夕夕買的小黃鴨襪子,邊緣的皮筋實在勒得腿毛髮癢。
這動作做了一半,那隻翻著白眼的胖頭黃鴨剛好露在褲腿外面,明晃晃的。
「說你呢!出列!」
雷教官扯著破鑼嗓子吼,唾沫星子噴出半米多遠。
陽光一照,唾沫沫子還反著光。
裴燼撇了下嘴,拖著步子往隊列最前面走。
旁邊站著的三個大四助教,看清那頂破鴨舌帽底下的臉後,齊刷刷倒抽了一口涼氣。
領頭那個剃著平頭的學長,腿肚子猛地一哆嗦。
手裡的花名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出一層灰。
「咳……咳咳咳!那啥,雷、雷教官……」
助教學長死命清嗓子,把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他瘋狂給雷教官使眼色,眼皮抽筋抽得像得了面癱。
「教官,這學生、他、他是個刺兒頭。」
學長咽了口帶土腥味的干沫子,結結巴巴地找補。
「要不……我先帶他去旁邊跑個二十圈?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雷教官一揮手,帶起一股帶著汗臭的勁風,不耐煩地打斷。
「跑個屁!嗓子有病就滾去校醫室開藥,少在老子跟前護犢子!」
他拿教鞭點著助教的鼻子。
「老子今天就是來拔刺的!」
助教臉都綠了。
他捂著臉往後連退了三大步,像是怕待會兒濺自己一身血。
裴燼晃悠到教官跟前。
半拉身子重心全壓在左腿上,松松垮垮地站定。
「教官,找我有事?」
他眼皮耷拉著,嗓音透著股沒睡醒的沙啞。
雷教官圍著他轉了半圈,鼻子噴出一股粗氣。
「你就是那個理論課交白卷的裴燼?」
他上下打量著這件起球的衛衣。
「瘦得跟個白條雞似的,站沒站相!聽說你還挺橫?」
早飯光顧著查銀行卡餘額了,沒吃飽,胃裡直冒酸水。
「嗯,還行吧。主要早八點這課,太反人類了。」
前排的新生倒吸一口涼氣。
幾個膽大的拿眼角餘光偷瞄這個不要命的狠人,腿肚子都跟著轉筋。
雷教官氣極反笑。
古銅色的胸肌把迷彩背心撐得快要爆開。
「行!有種!老子專治各種不服!」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腿猛地扎了個結實的馬步。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土黃色光暈,從他戰術靴底轟然炸開。
捲起操場上一層乾燥的浮灰。
那是高階武者引以為傲的護體罡氣。
這股能量把周遭的空氣擠壓得變了形,發出沉悶的嗡鳴聲。
離得近的新生被氣浪逼得連連後退,呼吸都有些發滯。
「都給老子睜大眼睛看好了!什麼叫實戰里的絕對防禦!」
雷教官拍著硬邦邦的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沖裴燼揚了揚帶著胡茬的下巴。
「小子,用你吃奶的勁兒,往老子這兒打!」
「能讓我退半步,你這學期的實戰課,老子給你全免!」
大四助教在後頭急得直跳腳。
聲音顫得都帶了點哭腔。
「教官!別啊!真使不得……會死人的……」
「閉嘴!」
雷教官頭都不回,吼聲震耳欲聾。
「裴燼!動手!別娘們唧唧的磨蹭!」
裴燼撓了撓後腦勺,手指頭上沾了點頭皮屑。
他看著教官那身流光溢彩、跟個大烏龜殼似的土黃色罡氣罩。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剪乾淨指甲的右手。
「不是,教官……」
裴燼有些發愁地嘬了下牙花子。
「我這人吧,手腳沒個輕重。」
他把鴨舌帽往上推了推。
「真怕傷著你,我那卡里剛進點錢,醫藥費可不想掏給你。」
雷教官先是一愣。
接著爆發出一陣震天響的大笑,震得樹上的知了都停了聲。
「傷我?就憑你這小身板?」
他把脖子上的大筋繃得像鋼筋,指著自己的心窩。
「老子當年在西北裂縫,抗過四階異端的毒刺三連擊!」
「你今天要是能把老子這罡氣蹭破點皮,我他媽管你叫爹!」
裴燼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白瞎了這大好天氣,非得找不痛快。
他把插在兜里的右手,慢吞吞地掏了出來。
舉起胳膊,大拇指摳在中指的指腹上。
瞄準教官那個亮瞎眼的罡氣罩中心。
極度、極度克制地。
輕輕彈了一下那寸空氣。
連個熱身的前搖動作都沒有。
更別提什麼魔力波動和氣血翻湧了。
「啵。」
一聲微弱的悶響,就像小孩子用指甲戳破了個肥皂泡。
但在裴燼指尖前方的那寸空氣。
突然詭異地扭曲、塌陷。
緊接著。
「轟隆——!!!」
震耳欲聾的音爆聲,在露天操場上空平地炸起!
那股被指尖壓縮到極致的恐怖氣流,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
直直撞在雷教官的胸口上。
那個號稱能硬抗四階異端的土黃色罡氣。
連零點一秒的掙扎都沒有。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罡氣碎成了漫天飛舞的黃色光斑,像玻璃渣子一樣隨風亂飄。
雷教官狂妄的笑容死死僵在臉上。
他的五官在狂風中瘋狂拉扯變形,下巴上的刀疤都被吹得歪到了一邊。
「臥……」
後半個粗口還沒來得及吐出來。
他整個人已經雙腳離地了。
像一顆出膛的重型攻城炮彈。
在幾百雙呆滯目光的注視下。
雷教官劃出了一條完美、平滑、極具力學美感的拋物線。
凌空倒飛了出去。
帶起的狂風,把新生們的作訓帽吹飛了一大片。
「咚!」
五十米外。
訓練場邊緣那面造價上千萬的特種吸能牆上,爆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雷教官呈個「大」字型,硬生生嵌進了灰色的牆體裡。
牆面周圍裂開了一圈細密的蜘蛛網紋,灰塵簌簌往下掉。
摳都摳不下來的那種。
整個操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毒太陽依舊烤著大地。
連風都停了。
新生們張大嘴巴,下巴殼集體砸在衣領上。
眼珠子凸出眼眶,快要掉在塑膠跑道上。
那個平頭助教痛苦地捂住了臉。
蹲在地上直揪頭髮,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完了完了全完了」。
裴燼維持著那個彈指的動作,手指頭還懸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蓋。
又抬頭看了看五十米外牆上的那個人形大坑。
「嘖。」
他有點心虛地把手揣回褲兜里。
順帶把腳上那截露出來的小黃鴨襪子,往褲腿裡面縮了縮。
足足過了半分鐘。
鑲在牆上的雷教官才有了點微弱的動靜。
他跟攤發酵過度的爛麵團似的,順著牆面一點點往下滑。
「啪嗒」一聲癱在乾枯的草坪上。
沒吐血,骨頭也沒斷,連皮都沒破。
裴燼剛才精準地留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力氣,只打散了罡氣。
但是。
雷教官沒有站起來。
他默默地翻了個身,把龐大的身軀縮成大大的一團。
像個受盡委屈的幾百個月大寶寶。
挪到吸能牆的牆角根底下。
拿起半截碎掉的牆皮紅磚頭,背對著所有人。
開始在地上畫圈圈。
寬闊的後背一抽一抽的。
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淒涼和自閉。
多年苦修的道心,碎得比剛才的罡氣還要徹底。
裴燼站在原地,腳趾頭在鞋墊里尷尬地摳緊了。
他咽了口乾沫子,扭頭看向蹲在地上揪頭髮的助教。
「學長,那啥……」
裴燼壓低嗓門,有些拿不準地指了指牆角那個畫圈圈的龐大背影。
「他剛才說免我課來著。」
裴燼頓了頓,語氣十分誠懇。
「那我這節課,算及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