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紅旗轎車像一頭暴怒的犀牛,咆哮著撕開了錦繡家園工地外圍的警戒線。
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還沒停穩,一股濃烈的塵土味和硝煙味便順著縫隙鑽了進來。
秦峰坐在后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透過車窗,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亂。
極度的混亂。
原本應該是秩序井然的執法現場,此刻卻變成了一場一邊倒的對峙,甚至可以說是……圍獵。
被圍在中間的,是剛才那一批先趕到的聯合執法隊員。
工商的,稅務的,還有幾個年輕的紀委幹事。
他們穿著制服,手裡拿著執法記錄儀和封條,此刻卻像是被一群餓狼圍住的綿羊,一個個臉色煞白,縮成一團,步步後退。
而在他們對面。
是一堵人牆。
一堵由幾十個光頭、紋身、滿臉橫肉的壯漢組成的人牆。
他們沒穿工服。
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滿背猙獰的龍虎紋身。
有的穿著緊身黑背心,肌肉塊塊隆起,透著一股子野蠻的暴力美學。
手裡拎著的,不是鐵鍬鏟子,而是清一色的鍍鋅鋼管,還有幾把半米長的砍刀,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這哪裡是工人?
這分明就是高啟強豢養的私兵!是龍騰集團最鋒利的獠牙!
「叮叮噹噹——」
為首的一個光頭壯漢,手裡拎著一根實心的螺紋鋼,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旁邊的鐵皮圍擋。
聲音清脆,刺耳。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執法隊員脆弱的神經上。
「我也再說最後一遍。」
光頭壯漢歪著腦袋,嘴裡嚼著檳榔,一臉的桀驁不馴。
他用那根沾滿油污的螺紋鋼,指著對面一個戴眼鏡的稅務局科長,幾乎要戳到對方的鼻子上。
「這裡是龍騰集團的地盤。」
「是強哥的場子。」
「沒有強哥的話,誰他媽也別想進去貼封條!」
「你們不是要查嗎?」
光頭壯漢獰笑一聲,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暗紅色的檳榔汁。
「來啊!」
「從老子身上跨過去!」
「只要你們不怕死,老子今天就給你們開個瓢,讓你們知道知道,這鐵瀾市到底是誰說了算!」
「你……你們這是暴力抗法!」
稅務科長氣得渾身發抖,眼鏡都歪了,卻還在強撐著架子,「我們是代表市政府來執法的!你們這是在犯罪!警察馬上就到!」
「警察?」
光頭壯漢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周圍的混混們也跟著起鬨,笑聲中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囂張。
「你嚇唬誰呢?」
光頭壯漢上前一步,胸口頂著那個科長,眼神兇狠。
「你去打聽打聽,這片轄區的派出所所長是誰?」
「那是我們強哥的把兄弟!」
「你信不信,警察來了,抓的不是我,是你這個尋釁滋事的『臨時工』?」
「砰!」
他猛地一揮手裡的螺紋鋼,狠狠砸在旁邊那輛貼著「市場監管」字樣的執法車上。
擋風玻璃瞬間炸裂,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玻璃渣子飛濺,劃破了前面幾個執法隊員的臉。
鮮血流了出來。
尖叫聲響起。
幾個年輕的女同志嚇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防線,徹底崩了。
在這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所謂的法律,所謂的權威,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滾!」
光頭壯漢一聲暴喝。
「給你們三分鐘!」
「滾出這片工地!」
「不然,老子把你們這幾輛破車都給砸了!把你們的腿都給卸了!」
囂張。
狂妄。
目無法紀。
這就是高啟強的底氣。
也是鐵瀾市這二十年來,籠罩在所有人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車內。
秦峰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怒火已經凝結成了實質。
他想起了剛才蕭雨那個帶著哭腔的電話。
想起了那個躺在血泊里的小王。
想起了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老百姓。
忍?
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講規矩?
跟一群畜生講什麼規矩?
「咔噠。」
秦峰解開了安全帶。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抑。
「老闆,那光頭我認識。」
大壯坐在駕駛座上,盯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壯漢,聲音低沉,「叫『禿鷲』,以前是趙虎的手下,手裡有過命案,是個亡命徒。」
「亡命徒?」
秦峰冷笑一聲,推開車門。
「在鐵瀾,只有一種徒。」
「那就是囚徒。」
秦峰邁出車門。
腳下的皮鞋,重重地踩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砰!」
他反手關上車門,聲音不大,但在那嘈雜的叫罵聲中,卻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冰冷的決絕。
所有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來。
光頭壯漢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眯起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愣頭青」。
一身黑西裝,白襯衫,看起來斯斯文文,不像是個能打的。
「喲,又來個送死的?」
禿鷲把螺紋鋼扛在肩上,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你是哪個單位的?也是來貼封條的?」
秦峰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越過人群,冷冷地看著禿鷲。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像是在看一堆即將被清理的垃圾。
他抬起手。
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西裝外套的一顆扣子。
然後是第二顆。
第三顆。
動作優雅,從容,仿佛他不是身處一個隨時可能爆發流血衝突的工地,而是站在聚光燈下的舞台上。
「啞巴了?」
禿鷲被秦峰這種無視的態度激怒了。
「草!問你話呢!」
他帶著幾個手下,拎著鋼管,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
「小子,不想死就給老子跪下!」
「這裡是龍騰的工地!是禁區!」
「你再往前一步試試?」
秦峰依舊沒理他。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摺疊了一下,整齊地放在了滾燙的引擎蓋上。
然後。
他慢悠悠地挽起襯衫的袖口,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那上面,有一道淡淡的傷疤,是多年前在邊境緝毒時留下的。
風,吹過工地。
捲起地上的黃沙。
秦峰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吧」聲。
他看著那個已經衝到面前、舉起鋼管的禿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他沒有後退。
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駕駛座里那個早已按捺不住、雙眼赤紅的鐵塔漢子,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話:
「大壯。」
「準備活動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