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太緊了。
秦峰知道,要在這七十二小時內,找到足以一擊致命、讓雷萬鈞再也無法翻身的鐵證,常規的調查手段根本行不通。
他必須走一步險棋。
一步足以讓他萬劫不復,但一旦成功,就能將敵人連根拔起的險棋。
——深入虎穴。
……
第二天,傍晚。
西郊,黑山。
這裡是鐵瀾市最大的煤炭產區,也是雷萬鈞家族發家的根基所在。
方圓幾十公里的礦山,大大小小數十個煤窯,超過百分之八十的股份,都直接或間接地掌握在雷氏宗族的手裡。
這裡,就是雷萬鈞的獨立王國。
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一輛破舊的二手五菱宏光,搖搖晃晃地行駛在顛簸的盤山公路上。
車窗玻璃上糊滿了黃泥,車身更是髒得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老闆,咱們真要進去?」
開車的大壯,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臉上還故意抹了兩道黑灰,看起來就像個常年跑山路的貨車司機。
他一邊小心地避開路上的深坑,一邊透過後視鏡,有些擔憂地看著后座上的秦峰。
「那地方……聽說邪乎得很。前幾年市安監局派了個檢查組進去,結果車開到半山腰就翻了,一死兩重傷。最後定性是『操作不當』,不了了之。」
「我知道。」
秦峰的聲音有些嘶啞。
他臉上也塗了厚厚的偽裝油彩,頭髮揉得亂糟糟的,身上穿著一件從胖子那裡淘來的、散發著濃烈汗臭味的礦工服,腳上蹬著一雙笨重的解放膠鞋。
那副樣子,扔進礦堆里,絕對沒人能認出他就是那個在電視上義正辭嚴的紀委書記。
「胖子那邊都安排好了?」秦峰問道。
「安排好了。」
大壯點了點頭,「他找了個遠房親戚,是黑山煤礦三號井的一個小工頭。咱們就說是那工頭從外地招來的黑工,干幾天活就走。身份證都是假的。」
「嗯。」
秦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
車窗外,天色越來越暗。
光禿禿的山巒,在暮色中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山體被挖得千瘡百孔,到處都是塌方的痕跡和黑色的煤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灰味,讓人呼吸困難。
車子又開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個掛著「黑山礦業集團三號井」牌子的巨大鐵門前,停了下來。
鐵門緊閉,兩旁是高達三米的圍牆,上面還拉著一圈圈帶著倒刺的鐵絲網。
門口,站著四個穿著黑色棉大衣,手裡牽著兩條比狼還凶的藏獒的壯漢。
「幹什麼的!」
看到有車靠近,一個漢子立刻警惕地喝道,手中的手電筒強光直射過來。
大壯降下車窗,陪著笑臉,遞上一包皺巴巴的紅梅煙。
「大哥,行個方便。我們是老王介紹來的,過來找活乾的。」
那漢子接過煙,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電筒往車裡照了照,看到秦峰那身骯髒的礦工服,和那張被油彩塗得看不清模樣的臉,這才放鬆了警惕。
「等著。」
他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
很快,鐵門「嘎吱」一聲,拉開了一條縫。
「進去吧。」
「好嘞,謝謝大哥!」
五菱宏光像一條泥鰍,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一進大門,眼前的景象,讓秦峰的瞳孔瞬間收縮。
這哪裡是一個煤礦?
這分明就是一個戒備森嚴的集中營!
高高的哨塔上,有探照燈在來回掃視。院子裡,到處都是三五成群、手裡拎著橡膠棍巡邏的保安。他們的眼神,兇狠,麻木,像是在看管一群牲口。
而在院子的角落裡,是一排排低矮、破舊的工棚。
工棚是用石棉瓦和油毛氈搭的,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門口堆滿了發臭的垃圾。
此時,正是晚飯時間。
一群群衣衫襤褸、面容黝黑、眼神呆滯的礦工,正排著隊,從一個窗口裡,領取著自己的晚餐。
那所謂的晚餐,不過是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和一碗看不見油星子的、漂著幾片爛菜葉的清湯。
「快點!磨蹭什麼!」
一個監工模樣的胖子,手裡拿著一根皮鞭,不耐煩地在一個動作稍慢的老礦工背上狠狠抽了一下。
「啪!」
清脆的鞭響。
老礦工渾身一顫,發出一聲悶哼,卻連頭都不敢回,只是加快了腳步。
這一幕,看得秦峰的拳頭,瞬間握緊了。
這是二十一世紀的華夏嗎?
這簡直就是舊社會的奴隸營!
在那個小工頭的帶領下,秦峰和大壯被安排在了一間最偏僻的工棚里。
工棚里,十幾張用木板搭成的通鋪擠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臭、腳臭和發霉的味道,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兩位兄弟,將就一下。」
工頭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小男人,一臉的諂媚和畏縮,「新來的,都得先在這兒住幾天。等下井了,表現好了,才能換到裡面的好鋪。」
「王哥,問你個事。」
秦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過去一根,「咱們這兒……待遇怎麼樣啊?」
「待遇?」
工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兄弟,你們是第一天出來混吧?來這兒的,還談什麼待遇?能有口飯吃,能活著拿到錢,就不錯了。」
「工資呢?一個月多少?」
「沒月薪。」
工頭搖了搖頭,「按天算。下井一天,三百。不下井,沒飯吃。不過這錢……得等干滿了半年才能結。」
「半年?」大壯驚呼出聲,「這不就是壓榨嗎?」
「噓!小聲點!」
工頭嚇得臉色一白,趕緊捂住他的嘴,驚恐地四下看了看,「這話可不能亂說!被監工聽到了,要挨鞭子的!」
「那……要是干不滿半年想走呢?」秦峰壓低聲音問道。
「走?」
工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憐憫,像是在看兩個傻子。
「兄弟,你以為這兒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指了指外面那高高的圍牆和鐵絲網。
「進了這個門,你們的身份證就得上交。沒有出門條,你們連這個院子都出不去。」
「上個月,就有兩個不信邪的,半夜想翻牆跑。」
工頭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
「結果……被那幾條狼狗活活咬死了。」
「屍體,就扔在後面的亂葬崗里,連個坑都沒給挖。」
秦峰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非法拘禁。
強制勞動。
草菅人命。
這裡,簡直就是一座現代版的「人間地獄」!
「那……礦難呢?」
秦峰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我聽說……這兒的礦,不太平?」
提到「礦難」兩個字。
工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渾身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拼命搖頭,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一個字也不敢說。
就在這時。
工棚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那個手持皮鞭的胖監工,帶著幾個打手,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他媽的!都擠在這兒幹什麼?」
胖監工的目光,在秦峰和大壯那兩張生面孔上停了下來。
「新來的?」
「是是是,馬管事。」工頭趕緊點頭哈腰。
「不懂規矩?」
馬管事獰笑一聲,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新來的,都得先交『拜山頭』的錢!一個人五百!拿不出來……」
他指了指外面漆黑的礦井口。
「就給我脫光了,扔進井裡去冷靜冷靜!」
囂張。
狂妄。
目中無人。
秦峰看著他,眼神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卻是即將噴發的萬丈怒火。
他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怎麼?」
馬管事看著秦峰,一臉的挑釁,「小子,看你那眼神,不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