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點,持續了整整一夜。
當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照進那座奢華得令人髮指的地下宮殿時,一份初步的資產評估報告,被送到了秦峰的手中。
紙張很輕。
但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重若千鈞。
「書記,初步估算出來了。」
負責清點的省紀委審計專家,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同志。他見多識廣,經手的大案要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此刻,他拿著報告的手,依然在微微顫抖,聲音乾澀得像是剛吞了一口沙子。
「現金,人民幣,一共是……四億七千萬。」
「黃金,按當前市價,約合……三億兩千萬。」
「古董字畫,因為很多是國寶級文物,無法估價,但保守估計……不低於十個億。」
「海外資產和不動產,因為涉及到跨國調查,暫時無法精確統計,但根據我們查獲的文件,初步估算……至少在二十億以上。」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自己,都已經被這個恐怖的數字給砸暈了。
指揮部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四十億?
五十億?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了。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的,貪婪的深淵。
「我操……」
大壯愣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發自肺腑的「國粹」。
他撓了撓頭,一臉的懵逼和匪夷所思。
「俺以前在部隊,聽老班長吹牛逼,說誰誰誰家裡有座金山。俺還以為是吹牛逼呢。」
「今兒個算是親眼見著了。」
「這雷扒皮,是真他媽在家裡修了座金山啊!」
「何止是金山。」
蕭雨在一旁苦笑著,那張總是冷靜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震撼和荒誕。
「整個鐵瀾市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不到一百個億。」
「他雷萬鈞一個人,就貪了半個鐵瀾市!」
「這已經不是貧窮限制想像力了。」
蕭雨搖了搖頭,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這簡直是把我的想像力按在地上摩擦,來回碾壓啊!」
是啊。
在絕對的、赤裸裸的罪惡面前,任何想像力,都顯得那麼貧乏。
秦峰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報告。
看著上面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天文數字。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震驚。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這些錢……」
秦峰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果都用在鐵瀾市,能幹多少事?」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過沉重。
能讓錦繡家園那幾千戶業主,住進夢寐以求的新房。
能讓黑山煤礦下面那些冤死的礦工,拿到足以讓家人後半生無憂的撫恤金。
能讓全市所有的貧困兒童,都背上新書包,坐進明亮的教室。
能把那些坑坑窪窪的道路,修得平平整整。
能把那些設備老舊的醫院,升級成全省一流。
甚至……
能再造一個,全新的,欣欣向榮的鐵瀾市。
可是。
這些錢,沒有。
它們只是靜靜地躺在那個陰暗的地下室里,變成了冰冷的金條,變成了發霉的鈔票,變成了雷萬鈞一個人病態的、變態的收藏品。
「通知下去。」
秦峰緩緩地合上了報告。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查獲的現金、黃金、有價證券,全部上繳國庫。」
「所有查封的房產、車輛,全部公開拍賣,所得款項,一分不留,全部注入新成立的『民生改善專項基金』。」
「至於那些古董文物……」
秦峰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芒。
「聯繫省博物館,讓他們派專家來接收。」
「告訴他們,這些國寶,流落在外太久了。」
「現在,該回家了。」
「是!」
在場的所有人,齊聲應道。
那聲音,洪亮,有力,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快意和對未來的希望。
「還有。」
秦峰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雷萬鈞、高啟強等人的名字上,已經畫上了鮮紅的叉。
但秦峰知道。
這只是第一步。
打掉這幫惡霸,只是清除了路上的絆腳石。
真正的硬仗,是如何把這座被他們掏空了的城市,重新建設起來。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在那張已經有些凌亂的白板上,緩緩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錦繡家園復工計劃。
黑山礦難遺屬撫恤方案。
全市道路修繕工程。
貧困山區助學基金。
……
一項項,一件件。
全都是最基礎,卻也最迫切的民生問題。
「蕭雨。」
秦峰轉過身,看著她,「從現在開始,紀委的工作重心,要轉移了。」
「反腐的刀,要繼續亮著。」
「但建設的錘子,也要拿起來。」
「我要你立刻牽頭,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組,配合市政府那邊,把這些項目,一個一個,給我落實下去!」
「我要讓老百姓看到,打掉一個雷萬鈞,他們的日子,是真的能變好!」
「是!保證完成任務!」
蕭雨啪地立正,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知道,這才是秦峰真正想做的事。
也是她,願意追隨他一生的理由。
「走吧。」
秦峰脫下那身沾滿灰塵的西裝,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陽光,溫暖而明亮,照在他的身上,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去哪?老闆?」大壯問道。
那笑容,乾淨,純粹,充滿了希望。
「去花錢。」
「去把那些從人民手裡搜刮來的東西,再還給人民。」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同樣年輕,同樣充滿幹勁的戰友們,一字一頓地說道:
「取之於民。」
「還之於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