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州的雨,說來就來。
陰冷。
潮濕。
像是要洗刷掉這座省城繁華表象下,所有的罪惡與骯髒。
省政府辦公大樓的後門,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大眾邁騰,正低調地駛出大院,匯入那被雨幕籠罩的滾滾車流。
車后座,趙東來死死地攥著手機。
他的臉色,青白交替。
那是極度憤怒後的死灰。
新聞發布會上的那一幕,像是一場最荒誕的噩夢。他親眼看著自己苦心經營幾十年的名聲,在短短几分鐘內,被撕得粉碎。
現在,整座大樓的同事,甚至路邊的環衛工。
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滿了鄙夷。
「老子沒輸!」
趙東來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腥甜味。
「只要秦峰死了。」
「只要那些原始資料毀了。」
「江南會還有救,我還有救!」
他猛地劃開手機屏幕,點開了一個沒有任何備註的號碼,只發了兩個字:
「動手。」
發完,他像是脫力一般,癱在真皮座椅上,雙眼無神地盯著被雨水模糊的窗外。
……
此時,漢州繞城高速。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正不緊不慢地行駛在最內側車道。
大壯握著方向盤,眼神卻時不時地往後視鏡里瞟。
「老闆,魚上鉤了。」
大壯嘴角露出一抹猙獰的笑。
「後面那輛深綠色的重型渣土車,從咱們出辦案點開始,就一直跟在屁股後面。」
「跟了三公里。」
「變了四次道。」
「始終跟咱們保持著五十米的距離。」
秦峰坐在后座,手裡拿著那疊足以讓趙東來下地獄的銀行流水。
他神情淡定,甚至還有閒心從兜里摸出一根沒點燃的煙,在指尖輕輕轉動。
「看來。」
「咱們這位趙副省長,還是沒學會怎麼玩高端局啊。」
秦峰冷笑一聲,目光掃向窗外那瓢潑的大雨。
「還是老一套。」
「買通亡命徒,製造交通意外。」
「死無對證,一了百了。」
「大壯,你說,他們是不是覺得我秦峰的命,只配死在渣土車的輪子底下?」
大壯冷哼一聲,雙手穩穩地把住方向盤。
「老闆,那是他們沒見過真正的兵王是怎麼開車的。」
「這幫孫子,也就是在地方上橫慣了。」
「真玩起命來,他們連給俺提鞋都不配。」
「不過……」
大壯的語氣沉了下來。
「老闆,這輛車重至少五十噸,真要撞上來,這紅旗雖硬,也扛不住這股子衝擊力。」
「咱們得找個開闊地,把這隻蒼蠅給拍死。」
秦峰點了點頭,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瘋勁兒。
「去清江大橋。」
「那兒路面寬,視野好。」
「而且……」
秦峰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兒的江水深,適合裝這些沒人性的髒東西。」
……
五分鐘後。
清江大橋。
雨,更大了。
能見度不足三十米。
寬闊的橋面上,車輛稀少。
「轟鳴——!」
一陣狂暴的、如同野獸嘶吼般的引擎聲,突然在紅旗車後方炸響。
那輛一直尾隨的重型渣土車,突然瘋狂加速。
它沒有開大燈。
像是一座在黑暗中橫衝直撞的黑色山嶽。
它蠻橫地撞開了中間的隔離帶,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直接朝著紅旗車的車尾,狠狠地撞了過來!
「老闆,坐穩了!」
大壯雙目赤紅,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他沒有踩剎車。
反而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
紅旗車的V8發動機瞬間爆發,像是一支離弦的箭,猛地向前竄出一大截。
渣土車一擊不中,司機顯然也瘋了。
他死死地踩著油門,兩輛車在空曠的大橋上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時速。
五十噸的重壓,在後面緊追不捨。
每一次靠近,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都讓空氣變得粘稠。
「嘎吱——!」
渣土車突然猛打方向盤,企圖利用龐大的身軀,將紅旗車擠向大橋的護欄。
護欄外,就是幾十米深的滔滔瀾江。
掉下去,必死無疑。
「想玩擠壓?」
大壯獰笑一聲,左手死死把住方向盤,右手猛地拉起了手剎!
「吱——!!!」
紅旗車的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了極其刺耳的尖嘯。
一個完美的九十度側滑!
車尾竟然奇蹟般地避開了渣土車的撞擊,緊接著,大壯猛打方向,鬆開手剎,車子在失控的邊緣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接繞到了渣土車的側後方。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
快得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渣土車司機顯然沒料到對方的車技如此恐怖,用力過猛的他,整個車身開始劇烈搖擺。
「該咱們了!」
大壯猛地按下一個紅色的按鈕。
紅旗車的底盤下,四個特製的加重噴射裝置瞬間啟動。
「轟!」
一股巨大的推力,讓紅旗車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狠狠地撞在了渣土車的左後輪上。
雖然體積懸殊,但精準的撞擊點,破壞了渣土車唯一的平衡。
「嘩啦——!」
在巨大的慣性下,這輛五十噸重的怪獸,徹底失控了。
它像是一隻喝醉了酒的笨熊,瘋狂地扭動著身體,最後重重地撞在了大橋的中央立柱上。
「轟隆隆——!!!」
巨響震天動地。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漆黑的雨夜。
渣土車的車頭被撞得稀爛,側翻在路中央,冒著滾滾濃煙。
紅旗車在前方五十米處平穩停下。
大壯推開車門。
他摸了摸懷裡的甩棍,快步走到殘骸旁。
駕駛室里,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正掙扎著想要爬出來。
他看著那個如同鐵塔般走來的身影,眼中寫滿了驚恐。
「你……你……」
「別你你的了。」
大壯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像是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變形的駕駛室里拽了出來。
「回頭去牢里,有的是時間讓你說。」
秦峰也走下了車。
他撐著那把黑傘,靜靜地站在雨中。
他看著那個已經嚇破了膽的殺手,又看了看那輛廢鐵一樣的渣土車。
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
甚至,還帶著一絲無趣。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銀行流水,擋在傘下看了看,確認沒濕,才重新揣回兜里。
「老闆,這貨怎麼處理?」大壯問。
秦峰走到殺手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打在殺手顫抖的臉上。
「你是第四個。」
秦峰的聲音很輕。
卻讓殺手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從鐵瀾到漢州。」
「從縣城到省城。」
「這一路上,這是第四次給我安排車禍了。」
秦峰蹲下身,看著殺手那雙寫滿絕望的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說。」
「你們這幫搞黑產的,就不能有點創意?」
「除了泥頭車,你們就不會換個招?」
殺手張了張嘴,吐出一口血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峰拍了拍他的臉頰,站起身,看向省委大院的方向。
那一塊的燈光,在雨中顯得格外陰冷。
「大壯,報警吧。」
秦峰轉過身,重新走回車裡,語氣里透著一種盡在掌握的篤定。
「順便給趙書記打個電話。」
「就說,趙副省長給我準備的這份『離別禮』,我收到了。」
「就是這禮,送得有點輕。」
車門關上。
紅旗車重新啟動。
它緩緩繞過那堆燃燒的殘骸,駛向了風暴的中心。
在大壯發動引擎的一瞬間,秦峰看著後視鏡里那漸漸遠去的火光。
他輕聲說了一句:
「其實。」
「我等這輛車。」
「已經等了三個小時了。」
大壯嘿嘿一笑,踩下了油門。
「老闆,那是。」
「咱們不給他出手的機會。」
「他怎麼敢死得這麼心甘情願呢?」
秦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的腦海里,已經勾勒出了趙東來此時那張扭曲、恐懼、卻又無計可施的臉。
「開車吧。」
「別讓趙書記等急了。」
「正義的審判。」
「一分鐘都不能遲到。」
「大壯。」
「在,老闆。」
「你剛才那招側滑,教教我?」
「得嘞,回頭俺把看家本領都教給您!」
大雨如注。
黑色的紅旗,像一道閃電。
劃破了漢州的黑夜。
也劃破了某些人最後的幻想。
「你說,這天,是不是該亮了?」
「只要老闆您想。」
「這天,它就不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