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後。
陸續前來辦公樓辦業務的一眾工作人員，神情都和李達康別無二致，眼底交織著欣喜、驚訝與詫異。
眾人心中暗自疑惑，不過過完一個春節，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司的辦事效率，怎麼陡然提升到了這般地步？
與此同時，陳思遠也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
趁著發改委內部改革初見成效的空檔，他伏案執筆，撰寫一篇關於防範次貸危機的專業論文。
「陳司長。」
一道謙和客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陳思遠抬頭望去，來人竟是鍾文正。
「鍾司長，您今天怎麼有空專程來我這邊？」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陳思遠心裡雖與鍾文正存有過節，暗藏幾分芥蒂，但職場禮數上該有的敬重，依舊半點不少。
「陳司長，前些日子我們之間鬧了些不快，還望您多多包涵。」
鍾文正笑意溫和，上前殷切握住陳思遠的手：
「我馬上就要調任衛生部任職了，往後咱們常聯繫。您在發改委主導的改革成效斐然。」
「此番調任，我也希望能在衛生部落地類似的改革舉措，像固投司這樣精簡流程、提升行政效率，踏踏實實為百姓、為國家辦好實事。」
陳思遠抬手回握住對方：「鍾司長，祝你前路順遂，大展拳腳。」
目送鍾文正轉身離開，陳思遠撓了撓頭。
他隱約察覺到，鍾文正此行，絕不單單只是想要借鑑固投司的改革經驗這麼簡單。
不過他沒有過度深究，官場局勢本就雲譎波詭、暗流涌動，凡事多留一份心眼，總歸不會出錯。
隔日，陳思遠照常坐在工位處理日常審批文件，一份材料映入眼帘：《邊西省花蕊高科技產業園區立項申請》。
看到地域名稱，陳思遠眼神驟然一凝。
邊西省？這不正是趙達功、鍾明仁所在的那個赫赫有名的邊西省嗎？
邊西與漢東兩省有著幾分相似之處，都稱得上藏龍臥虎之地。
漢東官場魚龍混雜，各色人物齊聚登場；而邊西，則走出了趙達功這般擅長政治博弈的實幹型官員。
陳思遠翻開項目卷宗細細審閱，疑點越來越重。
這份項目帳面帳目規整乾淨，嚴謹程度甚至超過不少央企、省屬龍頭骨幹企業。
可項目合作的幾家民營投資方，全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企業，陳思遠從業多年，從未聽聞過這些公司的名號。
事出反常必有妖。
抱著審慎嚴謹的態度，陳思遠叫來秘書王守義。
「王守義，你核查一下這份文件，項目有沒有走加急審批通道？為什麼短短一個月就走完全部預審流程，只等著我最終簽字敲定？就算咱們司改革壓縮了審批時限，常規項目走完流程，少說也要兩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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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義接過材料翻看一遍，語氣篤定：
「陳司長，這份項目沒有啟用加急通道，完全是按照常規流程逐級審核的。至於審批速度異常飛快，我也實在摸不著頭緒。」
聽聞這話，陳思遠的警惕心瞬間提至頂點。
「王守義，你聽過小新，益達這些幾家科技企業嗎？」
王守義輕輕搖頭：
「陳司長，業內稍有知名度的企業，我們發改委工作人員基本都有所了解，可這幾家公司，我從來沒有聽過任何相關訊息。」
「幾家無名小微企業，居然能和省級政府合作落地二十億的大型產業園項目，他們何來足額的投資資本？」
王守義精準抓住了核心疑點，陳思遠見狀暗自點頭。
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王守義心思縝密，已經懂得聚焦關鍵矛盾。
「王守義，我高度懷疑這是一個空殼包裝的虛假項目。」
「你立刻暗中摸排調查：這份文件最初是誰經手初審，有沒有高層人員私下授意提速流程，把所有簽字責任人、幕後打招呼的相關人員全部梳理清楚，悄悄取證備案。」
王守義領下任務，立刻外出開展核查工作。
望著秘書離去的背影，陳思遠長長舒了一口氣。
萬幸自己足夠謹慎，及時察覺到了項目的蹊蹺之處。
所謂空殼虛假項目，套路向來固定：
幾家皮包公司打通體制內關節，聯合資本方包裝出數十億體量的大型投資項目。
項目一旦審批落地，企業便能申領國家專項補貼、享受利息減免政策，還能依託產業園名頭，向地方銀行大額套取信貸資金。
等到資金到手，負責人直接捲款跑路，原地只留下一片從未動工的荒廢地塊，於地方財政、區域營商環境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臨近下班，辦公室里人跡寥寥，王守義避開旁人視線，悄悄走進陳思源的辦公室。
「陳司長，核查結果出來了。」
陳思遠點點頭：「走，今晚我做東，請你吃頓夜宵。」
二人尋了一處僻靜的街邊燒烤小攤，陳思遠隨意點了幾樣烤串：
「王守義，市井小攤才是正宗的人間煙火，我們身在機關，也要懂得體察尋常生活。」
王守義撇了撇嘴。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說到底就是捨不得花錢，太過摳門。
不過眼下要緊的是匯報核查結果，他正色開口：
「陳司長，整件事是鍾文正在幕後暗中操作。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他特意給社會投資處打招呼，要求放寬民營資本項目的審核節奏、加快辦理速度。」
「後續材料流轉到各個部門，工作人員見社會投資處審批神速，又猜到是鍾文正打過招呼，便不約而同簡化步驟，一路加急放行。」
陳思遠瞬間理清了對方的算計：
鍾文正還有一個星期就會調離發改委前往衛生部。
項目資金撥付落地，恰好是一個月之後。
屆時簽字審批的人是自己，一旦項目暴雷，所有追責問責的板子，都會落到陳思遠頭上，抽身離任的鐘文正可以乾乾淨淨撇清所有責任。
「邊西省發改委那邊，例行的跨省電話核驗，他們沒有對接確認嗎？」陳思遠眉頭緊皺。
常規跨省級項目審批，必定要致電屬地發改部門核對項目真實性。
「沒有任何核驗通話記錄，全程沒有溝通對接。」王守義如實回答。
一股怒火湧上陳思遠心頭。
鍾文正此人的算計，實在太過陰損。
事後他才得知，鍾文正不光打通了本級處室，還給邊西省發改委提前遞了話。
加之鐘文正與邊西省委書記鍾明仁是叔侄親緣，當地發改部門下意識認為，這個項目是鍾明仁默許推進的，索性省去了核驗流程。
既然鍾文正不仁，那就不能怪他陳思遠不義了。
是鍾文正率先蓄意設局挖坑在先，那就怪不得自己反擊。
有仇不報非君子。
這一局，他不光要拆穿陰謀，讓鍾文正自食惡果，還要順勢搞一下邊西的鐘明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