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涵子寫的是簪花小楷,一筆一畫極認真,墨痕在紙上緩緩暈開。
「哇……」
前排有看到她字的女生忍不住小聲驚嘆。
「她毛筆字也這麼好看?」
「廢話,人家年級第一。」
這女生同桌用氣音回道,眼睛卻一眨不眨。
吳涵子寫到「自立」二字時,手腕微微發酸,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最後一筆收鋒,墨色淋漓,與她手中何文平那幅並排放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呼應。
何文平等她擱下筆,才開口道。
「知道我為什麼讓她寫嗎?」
他轉向全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因為這句話,出處就在她寫的小說里。裡面有一段——『婦人之德,不在閨閣,而在天地之間。』」
教室里鴉雀無聲。有人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何文平指著那兩幅字,看向教室後排幾個一直低著頭的女生,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初三了,願你們都能記住這句話。不是記在心裡,是記在手裡。
記在你們將來握筆的、握工具的、握自己命運的手裡。」
沉默持續了足足五秒,然後全班自發響起了綿長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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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前,何文平讓班長和體育委員把兩塊軟木板釘在教室後牆正中央。
他將吳涵子寫的那幅貼在左邊,自己寫的那幅貼在右邊,退後兩步看了看。
「抬頭。」
全班回頭。午後陽光從後窗斜射進來。
照在兩幅墨跡未乾的宣紙上,黑字泛著微微的光澤,像兩面剛剛升起的旗。
吳涵子看著那兩幅字,腦子裡徹底一片空白,滿腦子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感。
這是什麼頂級待遇?
我直接躋身班級名人名言牆,和歷代勵志金句平起平坐了?
但會不會太張揚了?
有點不自在...
下課鈴響,吳涵子果然被同學圍觀了。
和她關係好的楊楠楠、孔秀等,已經懟臉索要她書的後面完整內容了。
正應付著,教室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林知秋倚在門框上,手裡抱著個牛皮紙箱,沖吳涵子勾了勾手指:「小妮兒,出來。」
吳涵子如蒙大赦,嗖地起身,像條泥鰍似的從人縫裡鑽了出去。
林知秋把紙箱往她懷裡一塞,沉甸甸的,差點沒把她砸一個趔趄。
「編輯部上周寄來的,下冊的精裝版樣書,十本。看這樣,你當前應該挺需要的。
拿去吧,一本成本頂你半個月包子錢,省著點給,別見人就發。」
吳涵子接過箱子,嘴角翹了翹,又迅速壓下去。
「謝謝知秋姐。」
「多餘!」
林知秋伸手揉了揉她腦袋,酷酷地轉身離去。
吳涵子抱著箱子回到座位,何景輝那幫人還沒散。
一見她懷裡印著燙金書名的精裝本,眼睛「唰」地全綠了,跟餓狼見了肉似的。
「精裝版?!」
何景輝聲音都劈了叉,差點沒破音。
「這封面……這紙質……同位,這得多少錢一本?我上周去書店問,說還沒上架呢!」
「給。」
吳涵子把箱子往桌角一放,抽出幾本往外分,動作乾脆利落。
一本塞給何景輝,一本給楊楠楠,一本給孔秀,剩下的往桌角一撂,讓其他同學自取。
何景輝捧著書,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書頁嘩啦啦直響。
「這、這下冊裡面有你的簽名嗎?就……就是那種親筆簽名?」
吳涵子瞥他一眼,從筆袋裡抽出鋼筆。
「……要簽什麼?」
「就簽……簽『贈何景輝,願你悄悄努力,驚艷所有人』!」
何景輝激動得臉都紅了,「我要和上冊一塊裱起來!」
吳涵子手一頓,面無表情地落下筆,龍飛鳳舞寫了一行字,遞迴去:「給。」
何景輝低頭一看,書上簪花小楷寫得端莊秀麗,內容卻極其扎心。
「贈何景輝:少看雞湯,多做題。——錦鯉」
「……同位,你這……」
何景輝哭笑不得,臉皺得像個包子。
「咋還人身攻擊呢?」
「實話。」
吳涵子面不改色。
楊楠楠抱著書,小心翼翼翻開扉頁,聲音都輕了幾分。
「我也要簽名……能不能幫我寫一句安靜點的?上次你跟我說刷題配可樂最舒服,就寫這個好不好?」
吳涵子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沉默兩秒,落筆字跡清雋。
「贈楠楠,習題與可樂,歲歲皆從容。——錦鯉」
楊楠低頭看著字句,耳尖微微發紅,把書本緊緊抱在懷裡,安安靜靜退到一旁收好。
孔秀最乾脆,直接把書懟到吳涵子臉上,差點沒戳著她鼻子。
「錦鯉大大!給我寫個勵志一點的,我做題總容易走神!」
吳涵子提筆就寫,字跡秀氣。
「給孔秀:願提筆心定,難題皆通——錦鯉」
孔秀看完,樂呵呵把書塞進課桌最顯眼的位置。
分完書,吳涵子又從桌角拿了兩本往書包里塞,準備給高月高依娜留著。
何景輝還在旁邊捧著那本書傻笑,手指摩挲著書皮,跟摸什麼傳家寶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吳涵子瞥他一眼,悶聲道。
「收收味,再笑口水滴我書上了。」
「嘿嘿……」
何景輝把書抱得更緊,湊過來小聲問。
「同位,你說我能不能也寫小說?就寫……寫個武俠的,主角特別帥,風流倜儻那種。」
吳涵子上下打量了他圓潤的身形和憨厚的圓臉,面無表情。
「可以。主角設定是個靈活的胖子,使雙截棍,武器是食堂的饅頭,暗器是肉包子。」
「……同位,你損不損啊?」
「實話。」
被冒犯的何景輝不再說話,繼續低頭看著扉頁上的字,嘴角翹著。
「同位,謝謝你……我會好好珍藏的。」
吳涵子「嗯」了一聲,把鋼筆蓋好,塞進筆袋,臉不紅心不跳。
大課間的鈴聲像一滴水落進油鍋,教室卻反常地沒有炸開。
同桌何景輝把精裝書端端正正擺在桌角,用紙巾擦了擦手,才鄭重地翻開第一頁。
他平時連課本都卷得跟鹹菜似的,此刻卻像個虔誠的信徒。
吳涵子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教室里其它角落也響起一種奇異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