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出來了。」
周韻芝像是看穿了她,笑了笑。
「不是挑你毛病。你這年紀,這條件,能唱成這樣,難得。但你要想再往深里走,光靠天賦,不夠。」
她站起身,走到木架子前,拿起那把琵琶,隨手撥了個輪指。
「我教了一輩子,民族聲樂、戲曲、古典樂器,都沾點。
現在年輕人不愛學這些,覺得土,覺得慢,不如鋼琴小提琴洋氣。」
老太太抱著琵琶坐回藤椅,手指在弦上滑過,發出一串清越的泛音。
「但你唱的那幾首歌,骨子裡有國風的根。
尤其是《如願》里那句『你是明月清風』,換氣的口子,像京劇里『小嗓』的換氣法,你自己不知道吧?」
吳涵子眨了眨眼。
她確實不知道,她前世聽多了,純靠模仿。
周韻芝這時又看向吳涵子,語氣還是慢悠悠的,但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你要是願意的話,以後每周日下午來我這兒。我教你一些東西。
「我不教你鋼琴那類西洋樂器,我教你的是——」
她指了指琵琶,又指了指牆角掛著的戲服架子,上面搭著件水紅色的披風。
語氣更加認真。
「老祖宗的東西。戲曲的咬字、行腔,琵琶的輪指、揉弦,還有身段氣韻。
你要想唱出『山河無恙』那個級別的作品,沒這個底子,撐不起來。
而且我不是隨便教教,是正兒八經地教。你要是能跟住,我就一直教到你不想學了為止。"
她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
"你要是願意來,下周日下午兩點直接來就行,不用讓知秋帶你了。"
吳涵子站在那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不用想了,我來!"
吳涵子此刻稚氣未脫的小臉格外的堅定。
周韻芝聽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眼角的細紋堆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像那種隨時會給你塞糖吃的奶奶。
"好。那下周你帶本子和筆來,第一節課我跟你講講基本的發聲位置。"
「還有,」老太太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遞給她。
「這是《梨園拾遺》,裡面記了一些失傳的曲牌,你拿回去先隨便翻翻,看看有啥感悟。」
吳涵子接過書,感覺手裡沉甸甸的。
這哪是書啊,這是宗門聖典啊!
周韻芝最後又看了一眼吳涵子的雙馬尾,笑著補了一句。
"這髮型好看,下周來的時候還扎著吧。"
「哈哈,我也這樣覺得!」
旁邊全程充當工具人林知秋聽到這一句,實在忍不住樂出聲來。
樂過之後,又笑眯眯地調侃了一句。
「老師,那我這算她師姐還是她老師?」
「你?」
老太太瞥她一眼。
「你頂多算個引路的。她入我門,你是我出師的老徒弟,她是你師妹。以後……」
老太太看向吳涵子,眼底閃過一絲促狹,「叫知秋師姐。」
吳涵子:「……」
林知秋當場又是笑出聲來,伸手揉吳涵子腦袋。
「來,小師妹,叫聲師姐聽聽。」
吳涵子小臉面無表情地躲開,內心有些腹誹。
這正討論文化傳承呢?
這麼嚴肅的時候怎麼又玩起師門梗來了...
但她嘴上還是乖乖喊了一聲:「……師姐。」
聲音又輕又悶,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知秋笑得花枝亂顫,老太太也樂了,擺擺手。
「行了,別欺負你師妹。去,帶她在樓里轉轉,認認門。下禮拜正式開始。」
…………
從周韻芝琴房出來,林知秋說要帶她去樓下小賣部買水。
師大這棟老樓走廊狹長,燈光昏黃,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水泥。
吳涵子跟在林知秋身後,低雙馬尾隨著走路輕輕晃動,她一邊走一邊還在消化老太太剛才那番話。
——戲曲、琵琶、身段氣韻。
這些對於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領域。
前世的她接觸到的,不過是網際網路上改編後的古風流行曲。
曲子裡截取一小段戲腔當作高光亮點,比如《關山酒》這類。
她原先以為戲腔就只是歌曲里那幾句驚艷的唱段。
萬萬沒想到,真正的戲曲背後,還藏著這麼多層層疊疊的門道與功底。
「知秋姐,」
她忽然問,「周老師以前……收過很多學生嗎?」
「正式的?沒幾個。」
林知秋咬著不知從哪翻出來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說。
「老太太眼光高,脾氣倔,看不上的人,給多少錢都不教。
她這輩子就認一個理:學藝先學人。你性子正,她看得上,這才開口留你。」
吳涵子點點頭,心裡那點忐忑散了不少。
林知秋瞥了她一眼。
「不過說真的,周老師能看中你,是你的造化。他在圈子裡說話很有分量的,以後你要是想走專業路線……」
「我不走專業路線,」
吳涵子打斷她,「我就當個愛好。」
「行行行,愛好,」林知秋無奈地搖搖頭。
「你這愛好也太硬核了。又是寫書又是唱歌,現在還學戲腔,你這是要把技能樹點滿啊?」
「技多不壓身嘛。」
…………
走到二樓拐角,忽然一陣音樂聲從走廊盡頭的形體房傳出來。
是電子樂,鼓點很重,節奏極快,混著地板被踩踏的「咚咚」聲。
「這誰啊?」
林知秋皺眉,「周日下午形體房不是沒課嗎?」
她推開門,吳涵子跟在後面探頭進去。
形體房裡,一個女生正背對著門口,站在整面牆的鏡子前跳舞。
她大概一米七出頭,栗色的大波浪紮成高高的馬尾。
穿件寬鬆的黑色露臍衛衣,下面是條低腰牛仔褲,露出一截腰腹。
那腰極細,但能看到馬甲線的輪廓。
耳朵上掛著對誇張的銀色大圈耳環,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她跳的舞,不是古典舞,也不是民族舞,而是極其凌厲的街舞。
動作帶著強烈的機械感和爆發力,胸口突然往前一震,手臂像機器人一樣卡住節拍。
腳步在地板上快速滑動、旋轉,偶爾接一個地板動作,又猛地彈起來。
吳涵子看著那動作,眼皮一跳。
這風格……
太像勁舞團里那些高階舞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