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還是那個校長，嗯...身形還是那麼敦實。
帶著點和善的啤酒肚，臉上倒沒半點當官的架子，全程笑呵呵的，眉眼格外溫和。
只見他慢悠悠走到話筒前，目光掃過底下黑壓壓的學生，語氣特別接地氣。
「大家應該都感覺到了，今年六月熱得反常。」
「畢業儀式相信各班班主任都通知到了，我就不多講了。」
他頓了頓，笑意又溫和了幾分，繼續說道。
「三年初中，大家早出晚歸，真的辛苦了。馬上就要中考，別焦慮別緊張，放平心態，盡全力考完最後一場就行。」
「還有，雖然學校的大型儀式取消了，但你們的畢業氛圍不能少。上午升旗儀式結束後，下午各班自己自由安排，在班裡好好熱鬧一場，給自己的三年初中，好好告個別。」
說完他輕輕放下話筒，乾脆利落下了台。
全程不到三分鐘。
隊伍里立刻有人壓低聲音小聲嘀咕：「這校長能處，有會他是真不開。」
倒是沒人覺得敷衍，反而覺得校長特別實在。
比起那些又長又空的大道理，這種貼心的叮囑反倒更暖心。
短暫的安靜過後，教導主任上前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打破氛圍。
「下面請初三（四）班吳涵子同學，代表全體畢業生發言。」
吳涵子不去看周圍的反應，邁步走上主席台。
主席台的水泥台階有點偏高，她一步一步踩得踏實，走到話筒前靜靜站定。
依舊是空著手，一片稿子都沒有。
台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是穩居榜首的年級第一，是百日誓師驚艷全場的發言人。
更是很多人心中，最有資格給這三年青春收尾的人。
校級典禮沒了，大家都格外珍惜這最後一次聽她發言的機會。
吳涵子抬手微調了一下話筒高度，微微低頭，從容地掃過整片操場。
然後開口。
「百日誓師那天，我站在這裡給大家餵過雞湯。」
她的聲音清透乾淨，透過話筒清清楚楚傳遍操場每個角落，穩得一點不慌。
全場靜悄悄的，沒人出聲打擾。
「今天最後一次站上來，就不再餵雞湯了，再餵你們該膩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氛圍瞬間輕鬆了點。
「學校一切從簡，那我的講話也不拖泥帶水。」
她微微停頓，目光從操場左邊緩緩掃到右邊，看過一張張熟悉又青澀的臉龐。
「來時懵懂孩童，去時灼灼少年。」
字句輕輕落地，卻格外有分量。
「最後祝各位，此去山河遼闊，各自珍重，頂峰相見！」
說完，她後退半步，身姿端正，微微鞠了一躬。
操場靜默兩秒，隨即轟然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好！」
旁邊的校長實在忍不住喝了聲彩。
沒人覺得太短，反而覺得恰到好處。
沒有空話、沒有套話，簡簡單單兩句，就精準戳中了所有人三年來的點點滴滴。
完美給這段青春畫上了溫柔的句號。
「太帥了」
前排有男生忍不住高喊一聲，甚至有人吹了聲輕快的口哨。
帶班老師直接佛系放行，主打情緒自由。
掌聲還沒落下，人群里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吳涵子！唱一首吧！」
這一嗓子不知道是誰喊的，反正中氣十足，直接穿透了操場上空稀薄的晨風。
本來畢業典禮縮水這事兒大家心裡就憋著一股子的怨念。
那種「怎麼我們這一屆怎麼這麼敷衍」的怨念。
這一聲喊出來，跟點了引線似的，瞬間引爆全場。
「對啊！最後一次了！」
「彌補一下我們沒辦成的畢業典禮！」
「唱一首！唱一首！」
「吳涵子！唱！唱！唱！」
前排幾個男生開始有節奏地拍手起鬨，後排也跟著拍。
最後變成整個初三方陣齊刷刷的拍手聲加喊聲，整齊得跟排練過似的。
教導主任拿著話筒站在台側，臉上的表情在「維持秩序」和「要不就算了吧」之間反覆橫跳，最後選擇假裝看天。
校長還站在台邊沒走。
他看著這一幕，表情還挺樂呵呵地。
眼角笑紋堆在一起，兩隻手背在身後，一副「我也愛看熱鬧」的表情。
他側頭看了教導主任一眼，慢悠悠地說了句：「要不……就讓孩子唱一個？」
教導主任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校長都發話了，他還管什麼。
吳涵子站在主席台上，話筒還握在手裡，底下幾百號人衝著她喊。
她低頭看了一眼台下。
黑壓壓的腦袋，一張張仰著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拍手，有的把手攏成喇叭狀扯著嗓子喊。
感覺沒錯的話，這又是一場劇本殺吧？
這樣一直疊甲，真的不尷嗎...
她有點想推，手指在話筒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嘴唇動了動。
差點就要說「太陽公公都看不下去了，咱們都撤吧...」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算了,唱吧。
只要你們不嫌劇情俗套就行...
說起來，前世的她上初中的時候，畢業典禮就是在一間破階梯教室里湊合辦的。
班主任放了段PPT，放了首《同桌的你》，然後大家排隊去操場拍了張集體照，就算畢業了。
後來上了高中、上了大學、上了班...
她有時候半夜睡不著，翻手機相冊翻到那張初中畢業照，發現照片糊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那會兒她想，要是當年能有個像樣的告別就好了。
現在她站在這個主席台上，底下幾百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學校沒辦成的大禮堂匯演，大家多少心裡都帶著一股怨念。
她忽然覺得，要是這會兒推了，或許一種遺憾就永遠堵在那兒了吧。
而且，她確實有一首歌。
一首她想著等下在自個班會上掏出的歌。
一首能讓這幫少年十年後翻到這段模糊的手機錄像，還能一下子想起今天這個早上、這個操場、這陣風的歌。
現在這時候拿出來，只不過提前了一些，聽到的人更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