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很灑脫的離開了教室,這份默契不言自明。
有他在,氣氛多少有些放不開。
他一走,才輪到這幫小孩無拘無束地告別。
下一刻,整個教室就跟開了閘一樣。
"來來來!節目單!"
文藝委員翻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第一個節目,孔秀、楊楠楠,合唱!"文藝委員念完,自己都愣了,"就倆人啊?"
"還有我!"孔靖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嘴裡還叼著半根辣條。
"你湊什麼熱鬧?"
"我會唱!我真會唱!"孔靖把辣條咽了,"我練了一個禮拜了,真的!"
全班哄一聲笑了。
"行,那就仨人。"文藝委員大筆一揮,"孔秀、楊楠楠、孔靖,合唱《心愿》!"
吳涵子正把吉他往講台旁邊靠,聞言一挑眉:"《心愿》?"
她心底悄悄回味。
這首老歌是四個女生在九十年代唱的,沒有大火的宣傳,卻靠著畢業季,一代代學生口耳相傳。
"對!"孔秀跑過來,把她往座位上按,"你坐著,你歇著,你聽歌就行。"
"哦?"
"你別'哦'。"楊楠楠湊過來,壓低聲音,特別坦誠,"你一上來,我們就成伴唱了。"
"就是。"孔秀猛點頭,"你就給我們當觀眾,好好欣賞。"
吳涵子樂了,往椅子上一靠:"行,那我今天當個評委。"
"別當評委!"孔靖在那邊喊,"評委說話太傷人!"
"那我當什麼?"
"當錦鯉!"孔靖嘴快,"錦鯉!坐著就行,什麼都不用干,光顧著吉利!"
全班又笑。
三個女生站到教室中間那塊空地上。
孔秀清了清嗓子,扭頭看了楊楠楠一眼,楊楠楠點頭。
孔靖站在最邊上,緊張得直搓褲子縫。
沒有伴奏,清唱。
"湖水,是你的眼神------"
孔秀先起的頭,嗓子不算專業,但挺亮堂。
"夢想,滿天星辰------"
楊楠楠接上,她平時說話細聲細氣,唱起歌來倒挺穩。
"心情,是一個傳說------"
孔靖憋紅了臉開口,一嗓子出來,全班都驚了。
哎喲,這孩子還真會唱?
"亘古,不變的等候------"
前幾句下來,居然有模有樣。
底下掌聲稀里嘩啦響起來。
"可以啊孔靖!"
"深藏不露啊!"
孔靖一聽夸,更來勁了,結果下一句就出事了。
"成長,是一扇樹葉的門……呃……"
她卡住了,眼珠子往上翻,使勁想,"成長是一扇……那個什麼門……"
"樹葉的門!"孔秀在旁邊小聲提醒。
"我知道!我想想下一句!"孔靖額頭都冒汗了,"童年有一群……一群……"
"一群親愛的人。"
一個聲音從教室後排飄過來。
不高,不搶,就那麼順順噹噹地接上了,像溪水繞過大石頭,一點沒斷。
所有人扭頭看。
吳涵子靠在椅背上,礦泉水瓶還拎在手裡,一臉隨意,跟順口幫人家提個醒似的。
"春天是一段路程……滄海桑田的擁有……"
孔靖如獲大赦,趕緊跟著她給的調子往回找,總算把後半句撈回來了。
"那些我愛的人,那些離逝的風------"
仨人接著往下唱。
這回孔靖不敢飄了,聲音都放小了半號。
唱到第二段,孔秀又卡了。
"那些……前面的路啊……什麼怎麼遠……"
"那些,永遠的誓言,一遍一遍。"
又是那個聲音。
清凌凌的的,尤其是那個轉音,那個收在嗓子眼裡的尾音,辨識度太高。
跟指紋似的,一耳朵就能聽出來是她。
這回全班都笑了。
"吳涵子!讓你歇著你偏不!"
"就是!我們仨唱得好好的!"
"她這屬於職業病。"文藝委員嗑著瓜子點評。
"看不得別人忘詞,跟看不得別人寫錯別字一個道理。"
"我不說話了。"吳涵子舉手投降,"你們唱,你們唱。"
仨人重整旗鼓,把最後一段唱完了。
唱到最後一句"那些我愛的人……"的時候,楊楠楠的聲音忽然有點發顫,但還是咬著唱完了。
掌聲響起來,比剛才那次熱鬧得多。
"謝謝大家!"孔秀鞠了個躬,"感謝吳涵子老師現場提詞!"
"不敢當不敢當。"吳涵子在底下拱手。
"下一個節目!"文藝委員低頭看紙,"何景輝!獨唱!"
小胖子正蹲在桌子邊上分果凍,一聽自己名字,果凍差點掉地上。
"到、到我了?"
"你報的名你忘了?"
"我……"何景輝撓撓頭,站起來,走到教室中間,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剝完的果凍。
"你唱什麼?"有人喊。
"《同桌的你》。"
底下"哦------"的一聲,拖得老長,還伴隨著幾下起鬨的口哨。
何景輝臉騰地紅了,低頭撕果凍皮,撕了兩下沒撕開,直接塞褲兜里了。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沒要伴奏。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第一句出來,教室里居然安靜了。
這小胖子平時憨頭憨腦的,跑調跑得能從城牆南跑到城牆北,今天這首歌唱得出奇地正。
"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他唱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往外送,送得特別認真,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吳涵子坐在位置上,抱著手臂聽。
"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唱到這兒,小胖子停了一下。
他扭過頭,朝吳涵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吳涵子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沖他點了點頭,意思是:唱得好,繼續。
何景輝猛地轉回去,接著唱: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
最後那個"嫁衣"拖得顫顫巍巍的。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電風扇吱呀吱呀轉。
然後吳涵子看見,小胖子自己先繃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