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電腦扛回家,當晚吳涵子就幹了件正事。
她打開瀏覽器,在地址欄敲了四個字:我要自學網。
這個網站在她上輩子堪稱神器。
Photoshop、Excel、CAD,啥都有,視頻一節一節拆得稀碎,跟著練就行,學費基本等於白送。
她這次要學的東西叫Premiere,簡稱PR。
得分清,是剪片子的那個 PR,不是公關。
上輩子她剛進公司那會兒就鬧過笑話,領導說"找個做PR的",她擱那兒琢磨半天公司哪有公關部,後來才知道人家說的是剪輯。
這事兒她一直記到現在,屬於是職場新人必經之恥。
網頁加載出來,她順著目錄翻到影視動畫那一欄,Premiere的教程排得整整齊齊,從零基礎到調色到轉場,一共好幾十節。
點開第一節,看了不到五分鐘,她先退出頁面。
有件事得先捋清楚。
眼下的視頻生態,小破站還流行一鏡到底,最多添上字幕。
音符那邊思路稍微活絡些,前些日子她刷到幾條換裝卡點視頻,音樂一響,畫面一轉,人直接換一身衣裳,評論區全在問 「怎麼拍的」「求教程」。
苗頭已經冒出來,只是尚在萌芽。
變裝反差的威力,她再清楚不過。
一條十五秒短片,前一秒還是 T 恤牛仔褲素麵朝天,下一刻漢服上身,摺扇 「唰」 地展開,幾百萬點讚說來就來。
可難題擺在眼前:沒有趁手的簡易工具。
後世人人都用的剪映,這會兒連影子都沒有;B 站後來自帶的一鍵剪輯功能,更是八字還沒一撇。
想要做卡點,只能靠 PR 一刀一刀啃時間軸,門檻高到能勸退九成九的人。
換句話說,這片賽道如今還是一片空白。
誰先握住鏟子,誰就能搶先開掘。
上輩子在行業里摸爬滾打多年,她最懂這種窗口期的分量。
網際網路的機遇向來如此,大門敞開的時候沒人願意踏入,等門落鎖關上,一堆人隔著玻璃懊悔哀嚎。
她不必哀嚎,她清楚門在哪。
不過她沒打算立刻就把變裝視頻放出去。
兵刃尚未打磨妥當,急不得。
而且她學 PR,首要目的其實並不是做變裝。
從前她發布的《琵琶行》《權御天下》,全都是一條錄到底,頂多在片頭片尾加一行標題。
觀眾眼下覺得新鮮,等看多了,胃口慢慢提上來,單純的一鏡到底遲早不再吃香。
多機位、特寫、向前推鏡,戲腔爆發的瞬間鏡頭懟近,和干坐著彈奏,完全是兩種觀感。
古韻新聲想要往上再走一步,剪輯這一關繞不開。
她重新點開教程,從第一節開始,一節一節沉下心啃。
認識界面、導入素材、剃刀工具、對齊時間軸……
授課老師是中年男聲,帶著點塑料普通話,講解倒是條理分明。
吳涵子新建工程,導入素材,拿前兩天錄製的《浮光》練習。
第一課的作業,就是剪掉多餘的廢片頭。
聽著簡單,上手才知麻煩。
剃刀工具咔嚓切一刀,想移動後面片段,整條軌道跟著跑偏;
添個轉場效果,拖拽過去始終對不準;好不容易對齊,一點播放,音畫直接錯位。
足足半個鐘頭,她就卡在 「刪掉開頭三秒黑屏」 這一件小事上。
上輩子看各路剪輯大佬的成品,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評論區滿屏 「獻上膝蓋」。
自己親手操作才明白,那些利落效果,全是拿大量時間一點點磨出來的。
剪輯這行當,眼高手低四個字,她一晚上體會得淋漓盡致。
轉眼到十月七號,假期最後一天。
她一整天泡在 PR 里。
上午鑽研關鍵幀,下午學習調色,中間啃了兩個蘋果當午飯。
張顏推門進來三回,每一次都看見閨女對著屏幕蹙眉,軌道上綠紫交錯,像跳動的心電圖。
"你這學的啥?"張顏湊近看了一眼,"亂七八糟的。"
"剪片子。"
"你以前不也會剪嗎?上次那個彈冒煙的,不就是你弄的?"
"那不叫剪,那叫拼接。"吳涵子頭也不回,"現在學的是真手藝。"
張顏似懂非懂,反正閨女幹的事她大部分看不懂,看懂的部分里又有大半覺得離譜。
她放下盤切好的水果,嘮叨了兩句早點睡,出去了。
吳涵子捏一塊蘋果塞進嘴裡,手上操作不停。
此刻正在處理《浮光》的錄像。
張顏拍的原始素材,畫面抖動、構圖歪斜,還有過曝的問題,但傍晚河灣那份氛圍感,底子極好。
她裁掉前奏的黑場,笛聲響起時加上緩慢向前的縮放;到河面段落,把畫面裁成豎版,只留水面與倒影;轉入副歌,再切回全景。
一軌一軌細細校準,聽到第五遍回放,她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原始素材只是單純的 「錄製影像」。
剪輯之後,才算真正成了 「片子」。
只加了一處推鏡、兩處裁切,整首笛曲的意境全然不同。
好比把散落一地的珠子,一根線慢慢收攏串起。
吳涵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反覆回看成品。
有意思。
上輩子刷到一句話,剪輯屬於二次創作,那時候沒太深感觸。
如今親手剪完一遍,才算真正信服。
同樣一份素材,剪刀落在哪裡,情緒就在哪裡生長。
她把兩分鐘的成片保存歸檔,不打算發布。
只是練手之作,自己留存就夠。
…………
假期最後一日下午,她掐著時間去往周韻芝那裡。
展演結束好幾天,老太太一直沒聯繫她,她心裡清楚,是等著她主動登門。
果不其然,一進琴房,周韻芝正坐在位置上擦拭琵琶,眼皮都沒抬。
「來了?」
「來了。」 吳涵子放下背包,「老師,我來交作業。」
「作業?」 周韻芝這才抬眼,「展演不是已經交過了?」
「展演是演給評委觀眾,今天是考我自己。」 吳涵子說得直白,
「那天台上,我心裡有數,兩處處理不到位。您當時沒點破,我猜是留到今天來說。」
周韻芝擦琴的手頓住,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玩味。
「行啊。」 老太太把琵琶擱到琴架上,「那你自己說說,哪裡不到位。」
「第一處,『斂容』的斂,歸韻收早了。您之前提醒過,後來我慢慢琢磨明白,是開口音收束得太急促。」
吳涵子稍作停頓,「第二點,是我自己品出來的 —— 整場表演,太穩了。」
「太穩,也算毛病?」 周韻芝眉梢一動。
「穩本身不是錯。」 吳涵子斟酌字句,
「只是那天我穩得過頭。岑先生和林姨都在台下,全場一千多觀眾。
我彈《十面埋伏》,指尖底下殺氣奔涌,可人坐在台上,安靜得如同廟裡菩薩,紋絲不動。」
「我不喜歡搖頭晃腦那套表演範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