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應對這種場面,維薩里奧其實已經準備了前世的不少十四行詩。
所以對維薩里奧來說,真正的難點不是臨時寫一首出來,而是選擇文抄公哪位先賢。
拜倫?不行,浪漫主義在這個時代還是太過超前了,維薩里奧不怕對抗那些老學究——反正他原本也沒打算在文藝圈裡混太久,但這種天上來敵的超前風格還是太誇張了。
龍薩?那些是用來糊弄深閨里的貴婦人的,現在拿出來多少有些不分場合,就算真的吸引了那群貴婦人的注意,估計也會薇薇安的舅舅給一腳踢出去。
但丁就更別說了,兩個世界的神學雖然有些共性,但改編需要大量的精力。
實際上,最適合如今這個場景的應該是彼得拉克,這位更是文藝復興之父,人文主義先驅,打下了人文主義愛情詩的基礎地基,並把其推向完美的詩人,甚至奠定了一個時代的審美模板。
但還是不行,彼得拉克有些過於學院派,或者說他就是人文主義學院派本院,對於一個之前連韻腳都壓不住的半吊子來說,突然搬出一篇完美的,比正宗學院派還正宗的十四行詩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即便是要抄,也得以後再抄。
這裡提一嘴,其實彼得拉克本人在當時是反學院派的,反對的是傳統宗教文學,是真正的人文主義先驅。
不過諷刺的是,在文藝復興的中後期,彼得拉克反倒是成為了新時代的學院派,像是後世對十四行詩的刻板印象:她的眼睛勝過星辰,她的聲音如音樂,她經過時萬物失色。這種描述的源頭便是來源於彼得拉克。所有人都在模仿著彼得拉克進行寫作,把他當作標準答案,以至於莎翁甚至專門寫了首反這個套路的十四行詩。
維薩里奧的眼角微微斂起,在放下杯盞的那一刻,其實他心中就有了答案。
必須是那種脫離學院派氣質,辭藻靈動,以純粹的感情衝擊見長,像是突然靈光一閃的十四行詩,這樣才更加符合原主這個鄉下教會出身的身份。
見維薩里奧有了動作,尼科洛馬上反應了過來,熱情的後退了半步,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十分誇張的請的姿勢。
在安靜的宴會廳內,這個姿勢更是被眾人盡收眼底,甚至已經有人在內心覺得尼科洛這樣做實在是抬不地道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看維薩里奧的笑話。
維薩里奧完全沒有搭理尼科洛,他撣了下袖口那並不存在的灰塵,繞過這位薇薇安的叔叔,一步步走向薇薇安。
維薩里奧的步伐不疾不徐,沒有一點倉惶,而沿途的那些貴族和文人們看到維薩里奧這幅樣子,都不自覺的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
在薇薇安的面前停下之後,維薩里奧俯身行禮,表達了對這位資助者的感謝。
「獻給您,女士。」
一些高風亮節的文學家或者藝術家並不會在乎金主怎麼想,甚至如果金主態度不好還會拒絕金主的資助,但維薩里奧不會,他只覺得服務業就得有服務業的樣子,既然金主都掏了這麼多錢了,怎麼說也得先把金主服務好了再說。
維薩里奧直起身子,用最標準的花都正言開始了朗誦。
「我能否將你比作夏天?」
「你比夏天更美麗溫婉。」
「狂風將五月的蓓蕾凋殘」
「夏日的勾留何其短暫。」
「休戀那麗日當空」
「轉眼會雲霧迷濛。」
「休嘆那百花飄零」
「催折於無常的天命。」
「唯有你永恆的夏日常新」
「你的美貌亦毫髮無損。」
「死神也無緣將你幽禁」
「你在我永恆的詩中長存。」
「只要世間尚有人吟誦我的詩篇」
「這詩就將不朽,永葆你的芳顏。」
整首詩完全沒有朱利奧剛才強調的那種僵硬和造作,詞與詞之間的連綴,順滑得完全找不到縫隙,但比起這些格律,真正讓人耳目一新的還是這首詩的內容。
十四行詩的結構在維薩里奧那不帶停頓的吐字當中被層層推進,沒有生硬的神學隱喻,沒有堆砌的矯飾辭藻,莎士比亞那套將自然流傳和極致情感融合的骨架,就這麼被維薩里奧砸在了這群人的臉上。
薇薇安依舊是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但尼科洛卻是面色陰鬱,他其實也不懂詩,但看現場的氛圍他就能猜到這首詩並沒有達到他想像中的效果,在他的猜想里,維薩里奧就算真的念完了新作,也應該有人跳出來大聲嘲笑才對。
薇薇安的舅舅那邊,馬爾切洛問向一旁的一位文人,小聲說道:「這首詩怎麼樣?」
顯然,馬爾切洛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很難說...」
那個跟著馬爾切洛一起來的文人解釋道:「我...我無法評價,抱歉...這首詩和我接觸到的所有十四行詩都不一樣。」
馬爾切洛皺起了眉頭,追問道:「你直接說是好是壞就行了。」
「自然是好的,但是...」
那位詩人支支吾吾,最後還是誠實的對馬爾切洛說道:「抱歉,我說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啪!」,一聲單調,甚至有些刺耳的掌聲在剛才維薩里奧所在的位置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最後掌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維薩里奧轉過頭,發現帶頭鼓掌的,正是剛才端著酒杯要把他批到泥地里的朱利奧。
這位年輕的特里希諾詩社成員,此時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原本所在的位置,甚至鼓掌的時候連手裝著甜酒的酒杯都沒來得及放下,酒水早就在熱烈的掌聲當中灑在了那件昂貴的天鵝絨之上。
但這位年輕人壓根不在乎,他只是狂熱的鼓著掌,仿佛見到了今晚最完美的作品。
看著這位熱情的年輕人,維薩里奧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太過了,莎翁的第十八號十四行詩即便是放在莎翁作品當中都是斷檔領先的那一檔,現在拿出來確實是有些太早了。
而在掌聲過去之後,率先有人清醒了過來。
「等等,維薩里奧,這首詩的韻律確實很不錯,但多少有些太不正經了。」
馬上又有人開始附和:「確實,更像是念給底層人聽的,太過直白,反而失去了詩歌應有的那種層層疊疊的凝重。」
「是啊,沒有用典終究還是少了一些文學性,即便是和特拉希諾詩社的作品對比起來都不夠莊嚴。」
整個宴會廳馬上陷入了一種狂熱的討論,但維薩里奧並不意外,最可怕的不是被批評,而是壓根沒有討論度,只要這首詩能掀起討論,無論是好是壞,維薩里奧的目的都已經達成了。
而且這些學者也並非是批判,更多的是對這種像是全新詩歌模式的不確定和學術討論,如果真要批評,那些老學究絕對會說的更有進攻性。
就在維薩里奧打算進行說明的時候,那位穿著深藍色天鵝絨外衣,上面還沾著酒漬的特拉希諾詩社成員朱利奧瞬間失去了貴族應有的禮儀,他跨步走到那幾名學者面前,大幅度的在空中揮舞著雙手,臉頰通紅,呼吸急促的帶著胸膛起伏。
「不夠莊嚴?你管這種直擊靈魂的張力叫不夠莊嚴嗎?」
朱利奧的嗓音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破裂。
「這位先生,我很難想像您是怎麼認為這種把詩歌傳唱為永恆的詩句是如何顯得不夠莊嚴的。」
「只要世間尚有人吟誦我的詩篇」
「這詩就將不朽,永葆你的芳顏。」
朱利奧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重複著這句,他甚至沒發現自己此刻正在為兩刻鐘前還被他踩在腳底的平民編劇據理力爭。
「我明明如此的愛詩,卻從未想過詩歌也能永恆。」
註:作者個人更喜歡朱生豪老師對莎翁十四行詩的翻譯,因為朱生豪老師翻譯的更貼近中文語境,更能順暢的讀出來,所以之後如果再出現莎翁的作品,我會先考慮使用朱生豪老師的翻譯。但這並不代表其他先生翻譯的不好,梁宗岱老師翻譯的那句「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凋落」幾乎是中文裡最經典的莎翁翻譯之一了,考慮到朱生豪老師沒能完成全部的莎翁詩句翻譯,只翻譯了戲劇作品,所以朱生豪老師沒有翻譯的部分,我會優先用傳唱度更高的翻譯,其他詩歌翻譯也一樣。感謝這些翻譯老師們為文化工作作出的奉獻,讓我更清楚的認識到自己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