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克是一名普通的治安官,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和那些靴子都已經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老治安官相比要更加年輕,但也僅此而已,他很快就沾染上了治安署里那股暮氣沉沉的氣氛。
作為一名治安官,漢克最討厭的就是大規模聚集,因為那樣很容易引起麻煩,雖說他們治安官大部分時間都不管事,但完全不管事還是會被問責的,他們可不是白拿著鳶尾花議會發下來的工資。
所以當《珍珠城商人》爆火的時候,漢克心底是很牴觸的。
「那群傢伙最好別扯出什麼亂子來,要是冒出什麼和二十年前大火一樣的情況就完蛋了。」
這是漢克內心真實的寫照,也是那些治安官內心的大概想法,當然,一些老油條們可能罵的要更難聽,因為這大大加大了他們的工作量——教會和議會的官員已經在提醒他們要多注意金盞花周邊的情況了。
因為現在不光是平民會去金盞花劇院看那處該死的,關於借貸和一磅肉的戲劇,就連花都其他區的劇作家和劇院老闆,甚至是其他貴族和貴婦人們也會來到劇院觀看那出戲劇,作為聖靈區的治安署,自然是要幫忙維護治安的。
這讓治安署的治安官們覺得自己成了金盞花的免費苦力。
好在最近這股子風潮終於冷卻了下來,雖然金盞花周圍每天還是人滿為患,但已經不像是一開始一樣,那些好奇的貴族貴婦人們和平民擠在一個劇院看戲,既然那些貴族們離開了,治安官們的壓力自然就小了很多。
這天是治安官的休假日,一般是給治安官們用來去教堂向光明之主禱告的,但顯然禱告這種事情,在家裡做做就行了,到教會去保不齊還要捐兩個子兒,但在家裡,只要你心誠,就算是在盥洗室里,主也是不會介意的。
所以早晨在盥洗室內完成禱告的漢克選擇了來到金盞花劇院,看看那出吸引了那麼多大人物來看的戲劇究竟長什麼樣子。
雖然漢克之前已經通過各種人們的討論大概知道了劇情,但知道劇情和自己看一遍還是不一樣的,更何況這部劇被吹的那麼厲害,自然是要親自看看,所以漢克爽快的掏了買票錢。
而當真的看到戲台上夏洛克那咄咄逼人的樣子時,漢克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給撥動了。
能當上治安官的人基本都不缺錢,漢克也不像是治安署里老治安官一樣,每周都要去一次隔壁區去找姐們兒,但這並不妨礙漢克接觸那些放貸的奇克人,畢竟那些奇克人想要放貸,黑白兩道都得打通關係才行,一些治安官甚至私底下會借著身份去幫奇克人給催債,尤其是在聖靈區。
畢竟聖靈區的黑道因為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給燒了個乾淨,現在基層還沒什麼能夠算得上是黑道的地下勢力。
夏洛克要著一磅肉,甚至拒絕了雙倍賠償的嘴臉多少勾起了漢克處理的一些暴力催債事件,那些奇克人早就瞄準了那些有點積蓄的窮人,普通人,通過各種手段,甚至是人為的製造意外,讓那些人迫不得已接觸貸款,甚至是把人引到他們開設的賭場當中。
然後一點一點的,把人給吃干抹淨,奪走他們的衣物,奪走他們的房子,奪走他們賴以生存的東西,甚至是那些孩子也要奪走。
而奇克人所做的這些,起碼在他們口中是「合理合法的」,他們甚至把這種坑蒙拐騙的本事稱之為智慧,並且藏在議會和地下幫派的庇護之下,甚至是藏在教會的教典之下,嘲笑著那些不懂法律,不懂教典的普通人,甚至他們當中就有著專門研讀法律和教典來鑽漏洞的職業訟棍。
正如同戲中的那句台詞一樣:「你看,巴薩尼奧,魔鬼也會引證教典來替自己辯護哩。」
雖然現代人會覺得最後鮑西亞是在詭辯,是在鑽法律的空子,是在和眾人聯起手來欺負這個放貸的夏洛克,但真正處於這個時代的漢克,見到了無數因為奇克人而家破人亡的漢克,在夏洛克的財產一半充公,一半賠償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跟著旁邊的一個水手大喊了出來。
「好!」
......
聖靈區治安署的辦公大廳和往常一樣瀰漫著隔夜麥酒發酵的酸臭味。
幾盞最新型的煤氣燈掛在牆壁高處,昏黃的光線打在滿是劃痕的橡木長桌上,長桌周圍圍繞著好幾個穿著松垮制服的治安官。
他們並沒有在和對巡邏路線,也沒有在討論什麼案情,而是討論著一張從外面花了兩個銅板抄來的小冊子。
這些冊子是城裡一些家族發行的,類似信函的東西,內容不及正經圖書那麼豐富,但上面一般記載著一些重要信息或者娛樂活動。
沒錯,就是雜誌的前身。
可能是得益於這個世界,或者說花都的印刷業特別發達,雜誌的發展也要快上了許多,民間都已經有了成熟的抄錄產業,只需要花一點錢,就能得到一份自己感興趣內容的冊子。
在花都的上流社會當中,甚至已經出現了正經的雜誌內容,但還沒有廣泛發行,一般只在家族內部流通,記載的也是家族內部的信息,就比如美第奇家族就有著專門的內部雜誌來講述家族最近的事務和動向。
不過這些冊子距離真正的雜誌和報紙還有著一段距離。
當然了,這些都和這群治安官無關,他們只是來用這些小冊子找樂子的。
而這封小冊子上就記錄著《珍珠城商人》的台詞。
「『您要是問我為什麼不願意接受三千塊錢,寧願拿一塊腐爛的臭肉,那我可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回答您,我只能說我喜歡這樣,這是不是一個回答?』,天哪,如果是我的話,我說不定會控制不住自己,到台上砍了那個奇克佬。」
在傳閱完了之後,一個滿臉胡茬的治安官用指節敲擊著桌面,喝了口劣質茶水,說道:「這也太刺激了,還有那些個台詞,你們說那個該死的劇作家是怎麼想出來的?他一定和我一樣每周都要到隔壁區去,不然怎麼會...呃,懂的都懂。」
這個治安官的臉上露出了相當猥瑣的笑容。
得益於漢克的大力宣傳,整個治安署的治安官們幾乎都看過了《珍珠城商人》,當然,每個人從中讀出的內容都不一樣,就比如這位每周都要到隔壁區找姐們兒的治安官,他就對裡面的雙關暗示和那些刺激的台詞所感興趣。
而另外一個治安官則是陷入了幻想之中,說道:「你們說我有沒有可能和幸運的巴薩尼奧一樣,得到好友資助,進入一個貴族小姐的選親現場,然後選中了鉛盒子,娶個貴族小姐呢?」
聽完這個治安官的幻想,現場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夢想是件好事。」
就在眾人們開始對這個三個盒子的經典橋段開始幻想的時候,書記員打著哈欠走了進來,「啪」的一聲將一沓卷宗丟到了桌上。
靠最近的那名治安官隨手就翻了起來,而在看到內容之後皺起了眉頭,上面用廉價墨水記錄著最近幾起發生在聖靈區的兇殺案,文字描述潦草,只是簡單提到了受害者被銳器切開了腹部,屍體被發現時像破布袋一樣堆在污水溝里。
不過在看到受害者名單之後,這名治安官的眉頭舒展了開來。
那裡沒有填任何姓氏,只有一個個單薄的名字,還都是一些幫工、洗衣婦、無業者、甚至是連名字都沒有的孤兒。
治安官只看了一眼,便將那一頁合上,連多翻一頁的動作都省了。
他隨手把那捆卷宗推到了堆滿灰塵的檔案架底端,重新把粗大的胳膊架回桌面上,「這幾個人連個能在教區登記的姓氏都沒有,哪個稅務官認識他們?為了這種事跑到那滿是爛泥的地方去弄髒我們的靴子,誰來報銷肥皂錢?」
其他幾個治安官連看都沒看一眼那份卷宗,立刻心安理得地轉回了剛才的話題。
在這個階級森嚴的花都里,生命本身並不具備等價的重量。
只要血沒有濺到鋪著大理石的主街上,沒有沾上帶有家族紋章的馬車車輪,平民區深處的死亡就只是一串不需要被核算的數字。
更何況聖靈區這個地方有些微妙,雖然其他平民區也是一樣,在深處,光明之主的光輝無法照耀,貴族和教會也只在乎稅收交沒交上來,但在聖靈區,自從那場大火之後,整個聖靈區就沒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地頭蛇。
而且如果出現了什麼問題,光憑這隻有三十雙靴子不到的治安官,壓根就沒什麼用。
小事不用管,大事管不了。
所以這些治安官們轉頭便開始繼續起了對《珍珠城商人》的討論。
而在距離治安署相隔不過三條街的一條極深的陰暗窄巷裡,水滴順著牆壁上的青苔緩慢滑落,砸在坑窪的泥窩裡。
一個乾瘦的男人正蹲在兩個廢棄的酸菜桶中間,手裡握著一把原本用來剝魚皮的短柄匕首。他正在一塊碎磚頭上緩緩地磨著刀刃,金屬與砂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男人的身上披著一件連帽的粗糙斗篷,那像是一件普通的亞麻布披風,但現在,它的質地卻變得像某種吸飽了水分的沉重膠質。暗紅色的纖維在沒有月光的陰影里,似乎在以一種微小的幅度收縮和舒張,帶著一股濃烈的,生鮮的鐵鏽味。
男人停下磨刀的動作,用拇指的指腹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一道細微的血線立刻滲了出來。
而此時紅色斗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跳動了一下。
這個古怪的男人將手貼在斗篷上,斗篷迅速開始吸收血線里滲出的血液,男人沒有感覺到痛,反而露出了一種僵硬且認真的表情。
在不久之前,他還只是一個因為在碼頭偷竊被毒打了一頓、滿心憤懣的流浪漢。直到他在垃圾堆里撿到了這件沾著不知名血液的破斗篷。
而在接觸到這兩樣東西之後,他莫名學會了這東西的用法。
當他把這件斗篷裹在身上,並用那個洗衣婦的血將它浸透時,斗篷賦予了他一種奇妙的「恩賜」。
他消失了,不是說在人的視野中消失了,而是明明就站在那裡,卻沒人注意,仿佛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在潛意識的層面上生出一種「那裡只是一個普通人」,「沒什麼好看的」的想法,然後自然地移開視線,哪怕他的斗篷上沾滿鮮血。
當然,這種隱身不是無敵的,一旦他做出了什麼過激行為,或者他人原本就處於戒備狀態,那麼這種隱身便會失效。
男人伸出那隻布滿油污的手,珍視地撫摸著斗篷邊緣那塊摸起來濕漉漉的布料。
他曾經還在幫派手下幹活的時候,聽那些大人物偶然談起過,這玩意兒好像叫什麼「觸媒」,專業術語男人聽不懂,但大概意思是裡面藏著邪惡的黑魔法,就連普通人都可以驅動。
沒想到在幫派覆滅之後又過了這麼久,命運真的讓他找到了一個好像是「觸媒」的玩意兒,男人覺得只要有了這玩意兒,在聖靈區重新建立一個新的地下秩序也不是不可能。
「你渴了,我知道。昨天的血太劣質了,沒有味道。」男人用極低的,像是在跟家人商量晚飯吃什麼一樣的平淡語氣對著領口喃喃自語:「這不怪你,那個婦人太不講規矩了,看到我們在橋下,居然敢直視你的花紋。這就是不禮貌。把不禮貌的人餵給你,這才是公平的交換。」
大概是因為最近男人殺的人有些太多了,已經在底層當中引起了一些恐慌,所以昨天那個婦人居然有了警戒,看破了他的偽裝,這讓男人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殺了那個婦人。
還好是個落單婦人,畢竟這件斗篷並不提供直接戰力,要是多兩個人,就男人這流浪漢的貧瘠身板,就算有著這件嗜血的斗篷,也沒有其他辦法。
男人把那把磨得鋒利的魚皮匕首插進後腰的皮帶里,將那件沉甸甸的血衣猛地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同時喃喃說道:「沒關係的,我會讓你填飽肚子的,只要讓你填飽肚子,我就能完全獲得你的力量。」
他從酸菜桶後面站了起來,踩著坑窪的泥水,步履平靜地走出了窄巷,朝著聖靈區的居民區走去,去進行他認知中絕對合理且必須完成的下一次「進食」。
在曾經那個黑幫被剿滅之後,在聖靈區光明之主照耀不到的黑暗地下,權力的真空已經太久了。
他對那個的幫派沒有什麼感情,甚至在幫派覆滅前他就已經因為手腳不乾淨被趕了出去,成為了流浪漢。但他永遠記得當時的幫派是多麼威風,而在接觸到了血衣之後,他感覺到了,這是命運給予他的恩賜,是讓他實現夢想的機會。
「必須要...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