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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狂傲的資本

2026-09-25 18:40:23 作者: 狗蒼雲白

  此時周圍的一些人開始附和了起來。

  「別這樣說,薩加,民眾總是偏愛熱鬧的東西。」

  「哈哈,卡戴珊夫人不愧是威尼爾來的,總是比我們更了解市場。」

  這些話看著好像沒什麼,但實際上卻是把卡戴珊夫人排除在了花都上流圈子之外,甚至在說對方不像貴族。

  「那部戲確實機智,但我總覺得它更擅長取悅情緒,而非啟迪心智。」

  「哎,不能這麼說,能在一部戲劇中同時贏得商人、學生與街頭藝人的讚美,並非人人都做得到。」

  卡戴珊夫人面露尷尬,她又怎麼聽不出來,贏得商人、學生和街頭藝人的讚美不就是在說貴族和學者沒有讚美嗎?

  但這些人說的滴水不漏,卡戴珊夫人也只能微笑著迎接,硬是把這些「讚美」給吃下來。

  「夫人總能發現最受歡迎的作品。至於最偉大的作品——時間自然會告訴我們答案。」

  山羊鬍見這面戰況激烈,也上來補了一刀,這刀放在現在叫做陰陽怪氣,在說《珍珠城商人》不過是一時火熱的作品罷了,很快便會被時間所遺忘。

  卡戴珊夫人輕輕轉動著紅寶石戒指,但眼神深處已經閃過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悅。

  其實這些批評和陰陽怪氣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麼,因為她真的是個商人,或者說在威尼爾,商人並不是什麼丟人的身份,但顯然這些人的評價也會影響到她之後在花都的行動。

  這位來自威尼爾的貴婦下意識的看向了坐在位置上的維薩里奧,而此時的維薩里奧也早已放下刀叉,整理了一下領口站了起來。

  維薩里奧很生氣,干他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愛上金主...哦不對,是金主受辱但自己無動於衷。

  這群傢伙怎麼辱罵自己都沒關係,但不能對自己的金主下手,這是底線,不然以後誰給維薩里奧投資啊?

  現在自己的第二大金主有難,他又怎麼能不去幫忙。

  當著他的面拆金主爸爸的台,那就是在砸他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劇院基本盤。拿著老闆的獎金在大吃特吃,就得好好幹活,這屬於一個打工人最樸素的職業道德。

  更何況這些人也是在攻擊《珍珠城商人》,如果想要讓那些大人物真正重視起這種新興的平民戲劇的話,自己今天就必須要給予回擊。

  「我並不覺得只有那些晦澀難懂的經典才能達到不朽,也不是只有用貴族書房裡那些陳舊的墨水,才能在時間裡留下印記。」

  維薩里奧往前一步,將金主大人護至身後。

  「哦?不知道維薩里奧閣下又對不朽有了什麼新理解?」

  山羊鬍微微後退,將舞台留給了維薩里奧,周圍的眾人也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似乎是在看看維薩里奧有什麼高論。

  原本以為維薩里奧會和朱利奧一樣,從各種藝術和人本身情感的角度進行分析,但對方只是稍微沉思了一會兒之後,便直接邁開步子,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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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雲石或王公們金的墓碑

  能夠和我這些強勁的詩比壽;

  你將永遠閃耀於這些詩篇里,

  遠勝過那被時光塗髒的石頭。

  當著殘暴的戰爭把銅像推翻,

  或內訌把城池盪成一片廢墟,

  無論戰神的劍或戰爭的烈焰

  都毀不掉你的遺芳的活歷史。

  突破死亡和湮沒一切的仇恨,

  你將昂然站起來:對你的讚美

  將在萬世萬代的眼睛裡彪炳,

  直到這世界消耗完了的末日。

  這樣,直到最後審判把你喚醒,

  你長在詩里和情人眼裡輝映。」

  此時一些人聽到維薩里奧用一首十四行詩進行反擊都是愣了愣,大伙兒只是來討論文學的,你怎麼就直接開始吟詩了?

  但在聽到這又是一首愛情詩之後,這些人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嘲笑,這不還是和之前一樣套路的愛情詩嗎?但一些功底更加深厚的人臉色卻是變了變,看向維薩里奧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而朱利奧則是看向維薩里奧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忍不住感慨道:裝,太裝了!


  雖然此時的朱利奧還不知道什麼叫做裝逼,但這是這位特里希諾詩社的人第一次意識到文學討論居然還能現場寫詩進行回擊。

  此時一位年輕詩人想要出言嘲笑,但看到氣氛有些不太對,於是便來到山羊鬍身邊悄悄詢問道:「學士,這不就是和之前一樣的愛情詩嗎?」

  山羊鬍聽到這個年輕人這麼說,無奈悄聲嘆氣道:「你要不還是回學院重修吧,你真覺得裡面那個『你』的意象是指女人嗎?」

  維薩里奧這首詩真正要表達的關於藝術和文字的永恆。

  這首詩表面上似乎是對某個「她」的愛意傾訴,是在說記錄功績的石碑會被時間摧毀,但即便是戰神和烈火,也無法抹去記憶與浪漫,詩中的那個「她」將超越隨著維薩里奧的詩獲得永恆,直到世界終結。

  但只要對戲劇和文學有哪怕最基本的敏銳,就能立刻在這巨大的隱喻中聽出那如戰鼓般的心跳——那個「你」,根本不是什麼貴婦或情人,而是被這群人肆意貶低的《珍珠城商人》,或者說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整首詩實際上是在說藝術能夠挑戰時間、戰爭乃至死亡,你覺得王侯將相靠大理石和黃金能夠留名?但是我的作品,文字或者說是藝術要比他們的陵墓活的更久。

  是的,這個平民劇作家狂傲的認為他的作品能夠超越王侯的紀念碑,達到真正的不朽,直到盡頭。

  以上是閱讀理解的答案,實際上莎翁這首Sonnet55大概率也是送給金主的。

  不過這並不妨礙維薩里奧在這個時候把這首詩拿出來讓這些學者們進行閱讀理解,因為這首詩本身便表達著總有一些東西會超越時間這個主題,是文藝復興後期極其豪放的人文主義宣言。

  更誇張的是,在這些人眼中,維薩里奧只是沉思了一會兒便吟出了一首正言無韻五步格變體的十四行詩來進行打臉,這是一首質量高到誇張的即興詩,說明對方是真的有狂傲的資本的。

  大廳里只剩下高支細蠟燃燒時的輕微爆裂聲,卡戴珊夫人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紅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她臉上的不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這種宏大且極度浪漫的反擊深深取悅的潮紅。

  雖然看那些學者的樣子,這首詩明顯不是,或者說不光是送給她的,但這已經無所謂了。

  而朱利奧的反應則是沒有上次維薩里奧吟出那首《致薇薇安·波波利·美第奇》那麼誇張,或者說此時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做出什麼反應了,而是一味的開始沉思。

  這種借著愛情詩來進行隱喻,表達自己訴求和願景的,不就是他們特里希諾學派一直以來的風格嗎?而且這首詩的框架甚至還要更大,大到了超越朱利奧的認知。

  周圍的一些邊緣的文人則是早就已經在維薩里奧念到一半的時候就準備好了紙張,記錄下了這瘋狂的一幕,這簡直就像是戲劇中的高潮劇情,不,即便是最激進,最讓人不可思議的平民戲劇都不敢這麼寫,一個「落魄劇作家」,居然臨時寫了一首詩來進行反擊——好吧,對方現在似乎也不是很落魄,但並不妨礙這種上流社會為了傳播而添油加醋的早期新聞學進行發揮。

  雖然這首詩和特里希諾學派的風格高度一致,都是借用愛情來表達和抒發其他情感,但山羊鬍卻是無法對這首詩進行任何批判。

  即便是再完美的詩歌也需要在恰當的時間拿出來,因為詩歌原本就是抒發情感的工具,而這首詩所拿出來的時機實在是太過完美和恰到好處。

  這甚至已經超出了特里希諾詩社那關於愛欲與生命短暫的框架。他直接跳過了所謂的高雅與粗俗之爭,將那部充滿市井銅臭味的戲劇推上了跨越時間、戰勝死亡與戰爭的不朽神壇,並且毫不掩飾地宣告,那些嘲笑他的人所在的時代終將衰老,而他的作品將永遠存活。

  詩句開頭那些王公貴胄們的墓碑,又何嘗不是如今老套奇蹟劇那華麗但空洞的墓碑呢?




  這首詩的開頭像是在和古典對話,如果將這首詩當中的「詩句」和「你」改成神學意象,比如說將開局的「王侯貴族花費巨資修建的紀念碑不如一首好詩活得久」改成「不如神的榮光永存」那麼完全可以把這首詩倒向神的榮耀和不朽。

  「我不過是一個在劇場裡討生活的寫作者,不管是古典的理智,還是熱烈的情感,都有其道理,如果我的觀眾喜歡,我都可以寫。」之前維薩里奧說的這句話在山羊鬍的腦子裡迴蕩,他居然不是在開玩笑。

  狂傲,這是山羊鬍對維薩里奧的評價——但對方確實有狂傲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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