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盞花劇院剛剛翻新的舞台上,瀰漫著一股子像是剛辦完喪事的低壓氣氛。
「哦,我要在這裡永久安息下來,從我這厭倦人世的凡軀上,掙脫噩運的束縛。眼睛,瞧你的最後一眼吧!手臂,做你最後一次的擁抱吧!嘴唇,你呼吸的門戶,用一個合法的吻,跟網羅一切的死亡訂立一個永久的契約吧!」
切薩雷舉著一個用來充當毒藥瓶的空木酒杯,念到一半,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這位已經在花都舞台上大放異彩的首席男演員重重地垂下肩膀,把木杯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道具棺材的邊緣。
當這一場結束之後,切薩雷煩躁的抓了兩把亂糟糟的頭髮,對著在台下指導的維薩里奧說道:「喂!我親愛的維薩里奧,咱們就不能改改這個結局嗎?」
「比如那個送信的修士跑快兩步,或者那個神父給的藥效短一點,讓她在墓穴里早點醒過來?哪怕讓他倆因為家裡反對被趕出城都行啊。」
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用力拍了拍大腿,說道:「你這結局,就算最後大仇都化解了,但人死了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最近滿腦子都替這個羅密歐著急,總覺得胸口有股氣喘不過來,太不得勁兒了!」
能看出切薩雷是真的有些著急了,一個好的演員總是想辦法和角色共情的,一旦和羅密歐共情,就連貝雅特麗切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切薩雷都覺得可愛了起來。
「不行。」
維薩里奧在場下做著筆記,說道:「正是因為人沒了才能和解。」
「而且切薩雷,你最近實在太不在狀態了,雖然最後一幕你演的很好,可是前兩幕你要歡快起來,要積極起來,要調動你的情緒,就像是你之前那樣。」
切薩雷直接坐在了舞台邊上,說道:「你要我怎麼歡快?知道了結局的我還怎麼能快樂的起來?」
蹲在棺材另一頭的貝雅特麗切也站了起來,這位平民區洗衣婦的女兒手裡拿著把木製匕首,滿臉都寫著抗拒。
「維薩里奧先生,我也找不到感覺,最後來個好結局不行嗎?就像是《珍珠城商人》一樣,就像是《狂歡夜》一樣。」
維薩里奧也有些無奈,《羅密歐與朱麗葉》沒辦法像是之前那樣把台詞拆開,讓每個人只知道自己的台詞去表演,而是必須要讓主要演員知道自己在演什麼,才能更好的表達出情感。
可現在看來,這個選擇有些雙刃劍了,他大大低估了古典悲劇對這個世界這些習慣了神學奇蹟和世俗大團圓的演員們的精神殺傷力。
這兩人根本不是在沉浸角色,而是直接被劇情創出了嚴重的心理抗拒。
「切薩雷,貝雅,就當是為了金盞花劇院好嗎?認認真真的演一場吧!」
維薩里奧鼓勵道,就像是當初切薩雷鼓勵維薩里奧去抄隔壁戲劇一樣。
整整一個上午的排練,進度緩慢得像是在泥沼里推拉重型貨車,以至於就連維薩里奧都感覺有些痛苦了。
等到中午結束了金盞花的指導,維薩里奧又馬不停蹄的被拉到了波波利支系名下那座大劇院當中。
這裡同樣安排了另一套演員班底,馬爾切洛對這部劇非常重視,不光要求這部劇要和金盞花劇院同步上演,更是直接把所有演員都拉到了劇院裡,誰也不准出去,吃喝拉撒由斯特羅齊家一律承包。
一開始的時候演員們是很不滿的,雖然只是戲劇演員,但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角色,可不是金盞花劇院裡那種完全業餘,只靠感覺的傢伙,現在居然為了一部戲劇直接囚禁了他們的自由?
但馬爾切洛給的太多了。
維薩里奧推開那扇沉重的包銅大門走進去時,還在幻想著馬爾切洛找來的專業演員估計要比切薩雷更加專業,能夠更好更快的指導,至少讓自己這剛剛在泥沼里推車的心稍微舒緩一下吧。
但那些看過劇本的演員卻一個個臉色蒼白、雙眼無神,活像剛在碼頭當了一周的苦力。
男主演念台詞的時候,聲音里甚至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時不時還要停下來深呼吸一口氣;女主演更是剛捧起劇本,眼眶就已經紅了一圈,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簡直比業餘還業餘。」
坐在馬爾切洛身邊的維薩里奧捂著腦袋點評道。
所有人都在被這個令人窒息的結尾反覆折磨,甚至在維薩里奧喊出結束的時候,男女演員直接哭著擁抱在了一起,兩個情緒崩潰的人已經完全代入了角色,分都分不開。
「不,他們是太專業了。」
馬爾切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抑制的笑容,這位面相嚴厲、動不動就用金錢和權力裁決他人命運的大貴族,此刻根本沒有任何發火的跡象。
相反,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台上那些被悲劇折磨得生無可戀的演員,臉上的肌肉甚至在微微顫抖。
對,就是這個表情,就是這個滋味,看到這群不知好歹的演員也在同樣的結局裡吃苦受罪,這種屬於人類最純粹的惡趣味,簡直比任何一場喜劇都要讓他感到身心舒暢。
而馬爾切洛旁邊那個文學顧問也沒給維薩里奧任何建議,更沒有對台上進行指導,他只是對著維薩里奧說道:「這更能說明這些演員已經全身心的投入了角色,不愧是馬爾切洛大人找來的專業演員,這實在是太入戲了。」
維薩里奧在內心吐槽:不,這已經完全影響到正常表演了吧?而且為什麼顧問先生你的嘴角要比馬爾切洛還難壓?為什麼你的笑容比馬爾切洛還變態?
「呵...哈哈...」
這位文學顧問看著台上終於被分開的羅密歐和朱麗葉,終於忍不住偷偷笑出了聲來,這個文學顧問還真是和馬爾切洛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不過他的繃力還是不如馬爾切洛這種老油子。
「顧問先生,我這是一齣悲劇。」
聽到維薩里奧這麼說,這位文學顧問才終於再次繃緊了臉,嚴肅的說道:「你說的對維薩里奧,而且剛才誰笑了?我是經過專業訓練的,絕對不會笑!」
雖然在自己看的時候很難受,但一想到別人也很難受,之後自己還要讓更多人難受,這對主僕就忍不住在心中笑出了聲。
不行,還不能笑,我要忍住,之後就能看到那些貴族們哭喪著臉的樣子了,再過一周吧,一周之後再宣告勝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