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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新悲劇

2026-10-09 15:25:21 作者: 狗蒼雲白

  波波利劇院另一處視野極佳的包廂內,舞台上的燈光投射在朱利奧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上,映出他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側臉。

  這位知名的「維孝子」正激動的對著身邊的特里希諾說道:「你聽見了嗎姐姐?你聽見那段對白了嗎?」

  當第二幕的陽台戲落下帷幕的時候,朱利奧壓低了聲音,興奮的和身邊女扮男裝的特莉絲討論了起來。

  在這種文化場合的時候,特莉絲還是更喜歡用特里希諾的身份出席,畢竟這個馬甲在這方面要更加權威,特莉絲似乎已經品出了一些不對勁,一臉平靜的看向身邊興奮的弟弟。

  「毫無瑕疵的格律,沒有那些生僻詞,卻把熱戀的衝動寫得像詩一樣輕盈。」




  「維薩里奧已經不滿足於單單依靠台詞和人物關係來構建劇本了,整個舞台都是他的畫布,就連一絲一毫的空間都沒有浪費。」

  「還有那維薩里奧經典的雙關笑話,姐姐你看,維薩里奧還是那個維薩里奧,他絲毫沒有受到那些傢伙的影響。」

  「聽聽奶媽和墨丘西奧說的那些俏皮話,就只有維薩里奧才能寫出那個味道!」

  朱利奧源源不斷的說著,作為維薩里奧的合作者和狂熱粉絲,他已經想好要在報紙上怎麼回擊那些攻擊者了。

  但特莉絲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離開正在更換布景的舞台,更沒有像是往常一樣說著「對對對」來附和自己的弟弟,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視線掃過台下那些同樣被浪漫氣氛感染的觀眾。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特莉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等待著第三幕開演。

  當提伯爾特的劍刺中墨丘西奧,當鮮血真正染紅了舞台,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朱利奧敲擊欄杆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當看到羅密歐在暴怒中殺人並面臨放逐時,他的雙手抓住了包廂邊緣的木料。

  「不...這只是暫時的麻煩。」

  朱利奧在這開始變得劇烈的劇情衝突當中咽了口口水,轉頭看向特莉絲,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般的說道:「維薩里奧的喜劇里總是會有這樣的大起大落,就像是《狂歡夜》里在身份揭曉之前一樣,這是為了讓結局的重逢顯得更加珍貴,總是要安排一些...一些障礙,對吧姐姐?」

  舞台上的劇情在沉重的軌道上繼續滑落,當勞倫斯神父拿出那瓶假死藥水,並向朱麗葉和盤托出那個逃避逼婚的計劃時,朱利奧緊繃的肩膀猛地鬆懈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個剛脫離險境的倖存者般靠回了椅背上,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瞭然於胸的笑容。

  「果然如此。」朱利奧端起小桌上的水杯,手心裡還帶著點冷汗,但語氣卻變得逐漸輕鬆起來,「我就知道,睡眠藥水,假死脫身,典型的誤會與反轉設計。維薩里奧還是那個維薩里奧,他只是把最後結局前的障礙寫得更逼真了一點而已。只要信使把信送出去,一切就會在墓穴里迎來大團圓。」

  「就是可惜了墨丘西奧,那真是個討喜的傢伙,我真的很喜歡,就像是花都里那些自由的年輕貴族一樣。」

  他端著水杯轉向特莉絲,試圖尋找認同。

  然而,這位雖然平日裡有些苛刻,但在關鍵時候還是會拉弟弟一把的姐姐卻是搖了搖頭,那是一個看穿了命運死局的旁觀者,對即將到來的毀滅做出的無聲宣告。

  朱利奧臉上的輕鬆表情僵住了,他很清楚自己姐姐的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但他不願意相信,戲劇還沒有結束,劇情說不定還有反轉的餘地。

  半個小時後,當羅密歐在墓穴中咽下真正的毒藥,當醒來的朱麗葉舉起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當兩個世仇家族在冰冷的屍體面前握手言和時——劇院裡除了壓抑的抽泣聲,安靜得可怕。

  

  朱利奧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落下的帷幕,他手裡那個空了的水杯早就滾落到了地毯上,但他完全沒有察覺。

  「結束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在夢遊,「居然……就這麼結束了?」

  直到人群開始散場,特莉絲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擺,朱利奧則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一樣,跟在姐姐身後走出了劇場。

  外港吹來的冷風順著台階灌進劇院的大門,站在初秋的冷風裡,朱利奧那張原本因為興奮而通紅的臉此刻蒼白得厲害。


  那種眼睜睜看著角色走向毀滅卻無能為力的憋屈感,像一塊石頭一樣堵在他的胸口。

  而當踏上馬車之後,這位花都知名噴子才終於像是找回了靈魂,開始大罵道:「那些蠢貨!那些在報紙上亂寫文章的蠢貨!」

  朱利奧煩躁地拽了一把自己的天鵝絨衣領,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走調:「他們非要指責維薩里奧只會寫喜劇!現在好了,他們滿意了?他們開心了?」

  「維薩里奧就該去寫喜劇!他在那些市井笑話里遊刃有餘有什麼不好?」朱利奧咬著牙,像個挨了現實一記悶棍的受害者。

  「寫什麼悲劇?維薩里奧就應該寫一輩子的喜劇!那些說著維薩里奧只會寫喜劇的蠢貨,就應該被扔進那該死的墓穴里!」

  「姐,你倒是說句話啊?你怎麼一直都不說話啊?」

  朱利奧看向在馬車陰影當中的姐姐,而特莉絲此刻看著因為過度入戲而有些破防的弟弟,才終於回過了神來。

  特莉絲看著安靜,其實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她想過維薩里奧會把這齣戀愛喜劇寫成悲劇,但沒想到會寫的如此決絕,沒有一絲迴轉的餘地。

  如果只是單純的悲劇便罷了,但維薩里奧最後卻安排了兩個世仇家族握手言和。

  這比那些單純的悲劇更加沉重,兩個家族終於從仇恨的長河當中脫身而出,但他們都失去了各自的未來。

  這不是那些什麼單純的聖徒犧牲的慘劇,也不是那些什麼聖徒為了信徒遭受怎樣折磨的傳統悲劇,而是帶著一種不可言喻的悵然若失。

  比起那些只是粗淺學過文學的文盲,朱利奧還能發掘出像是舞台安排,演員位置的象徵這類更深層的東西,但特莉絲卻是看到了在這之下所隱藏著的,維薩里奧的思想。

  特莉絲,不,特里希諾想起了維薩里奧給他講過的那個詞:人文主義。

  整部劇里有反派嗎?沒有,至少沒有那種傳統戲劇里單純的惡人,壞人。

  就像是朱利奧這種思想比較開放,比較能接受新事物的青年貴族,就很容易代入到那滿嘴俏皮話,自由奔放的墨丘西奧。

  而那些比較保守,更加遵循家族制度的貴族青年則更容易就代入朱麗葉的表哥提爾伯特。

  提爾伯特是壞人嗎?不,起碼不是單純的壞人,他是為了維護家族榮譽,是為了社會的秩序。

  一群各自有道理的人,在一個錯誤的社會結構里,最終共同釀成了悲劇。

  就連那個最像是傳統惡人的朱麗葉父親凱普萊特,他雖然既是逼婚,又是大罵女兒,但從他的視角來看,嫁給帕里斯伯爵是個比羅密歐要好上十萬倍的選擇,他只是希望女兒能嫁的更好。

  而那個帕里斯伯爵都不能算是個壞人,甚至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他不知道真相,只是正常的求婚,訂婚,最後還去墓地里悼念他的未婚妻。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但這些正確彼此相互碰撞,最後所有人都輸了,沒有贏家,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這正是他給花都的回答,朱利奧。」馬車緩緩開動,特莉絲看著窗外的風景說道:「明天早上的報紙,大概會比你想像的還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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