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麗絲挎著一個裝滿煮雞蛋的柳條筐,站在一張臨時拼湊而成的長條木桌旁,而在她的對面則是一長排伸過來的,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
這位習慣了掏出秘典與拔劍的鳶尾花議會軍官,此時表現的無比僵硬。
她單單知道要傳教,但沒想到連她這個執事也要過來親自傳教。
那位教主真是逮著誰好用就往死里用啊。
傳教?傳個屁的教!
自己可是軍官!是臥底!怎麼在這裡在幫那三個抽象教會親自傳教?
臥底也是有脾氣的!
最讓克拉麗絲覺得屈辱的還是她最近收到了來自上頭的通知。
在最新的議會官方定義當中,這三個地下教會並非什麼「密教」和「邪教」,而是屬於「地下幫派」一欄。
「不過是三個名字裡帶著宗教名稱的幫派而已」,起碼報告上是這麼說的。
不是,議會真打算捐兩個再走啊?她之前開玩笑的。
克拉麗絲心中總覺得怪怪的,好像自己的臥底身份都被大打折扣了一般。
但她還是拿起了一枚溫熱的雞蛋,放進一個洗衣婦粗糙的手心裡。
該說不說,分發雞蛋這個方法確實是天才又有效,能很大程度的吸引周圍的那些普通人,調動積極性,不管是不是真的要入教,這些人總是會來看一眼。
沒想到當地的光明神教居然對這種事情不管不問,想想也是,最近越來越多的邪教團體混入了花都當中,花都的教會估計已經應接不暇了。
自己這個周四聖餐會既不偷也不搶,發發雞蛋怎麼了?
得益於之前那個橫死在聖靈區的獵書人,周四聖餐會和另外兩個兄弟教會才有錢來發雞蛋,這個時代的雞蛋雖然不至於說爛大街,但也不是什麼天天都能吃的便宜貨。
抱著這麼一種奇妙的心態,克拉麗絲從腦海當中搜刮出了前些日子那個紅袍教主定下的教義,僵硬的對來領雞蛋的那些普通人說道:「我們...我們是來庇護大家過冬的,歡迎大家加入...加入永恆周四聖餐會。」
「在這裡...大家可以找到和實現自己的價值...呃...」
克拉麗絲真的盡力了,她不是記不清傳教的台詞怎麼說,而是作為軍官的尊嚴不允許她這麼做,在底層代碼的衝突之下,克拉麗絲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了寒風當中。
不過當聽到那些普通人接過雞蛋之後說著謝謝,倒是讓克拉麗絲心中的糾結減輕了許多。
而一旁的另一個執事蘭特則是要專業的多,他像一個狂熱的邪教徒,用最虔誠的語氣說著最一本正經的話:「別管你們以前是洗衣工還是抗包的,也別管你們兜里還有幾個銅錢,只要有困難,你們就來找我們教會。」
「別的不說,我們一頓飽飯還是出的起的,生病了也有人照顧,屋頂漏了也有人幫忙。」
「但是這些雞蛋不是白領的!如果有人遇到了困難,你們也要伸出援手!會修屋子的就去幫別人修房頂,有力氣的就去幫忙照顧別人,會做麵包的就多剩一點麵包屑出來,一點也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只要放在對的地方,我們就能一起熬過這個冬天!」
大概是因為維薩里奧最近在腦子裡重新研究人文主義,地下教會的傳教都帶著一股子人文主義的味道。
人文主義能在這個時期發展起來自然是有這個道理,在被維薩里奧這麼包裝一番之後,還真在這些聖靈區周邊的地區開始慢慢傳教了開來。
人群當中,一個瘦小的男人排到了桌前,他穿著一件領口寬大的破舊長袍,遮住了脖頸深處幾道像是指甲深深摳出來的傷疤,正是來到聖靈區刺探情況的臥底。
在接過克拉麗絲遞來的雞蛋之後,男人退到了一邊,作為白骨教會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這些邪教嘴上說著好聽,但實際上入教之後,他們會用各種方法來控制這些信徒。
就像當初的白骨教會一樣,傳教的時候甚至畫的大餅比這些抽象的地下邪教還要美味,但真正擺在人面前的,只有無盡的血腥與獻祭以及永遠無法逃離的束縛。
在白骨教會內部,那些拒絕血腥獻祭,拒絕殘暴分屍的「巧取派」只能被用無數屍體堆砌而成的「豪奪派」壓著打。
所以這個白骨教會的臥底在等待,等待這些個地下邪教展露真容的一刻。
機會很快就來了,那個披著紅袍的,聖靈區三個地下教會的教主很快來到這些剛剛聚攏在一起的新教徒面前布道。
但這個紅袍教主說的話卻很奇怪,他沒有向信徒收取任何的東西,只是簡單的給這些新到場的人們做了登記,他甚至不稱呼在場的其他人為信徒,而是詢問每個人的職業和特長,詢問每個人有什麼困難。
之後教會居然真的開始幫助這些人,比如說照顧孩子,比如說修繕窗戶,比如說把那些沒辦法過冬的人提前聚集在一起,大伙兒一起生柴火過冬。
隨著一項項事情被登記,這個臥底忍不住來到那位紅袍教主身邊,詢問道:「教主,你不需要我們為你做什麼嗎?」
維薩里奧轉過身,說道:「不需要,反正你們都沒我有錢。」
這一句話差點把這個白骨教會的臥底給噎死,他甚至懷疑眼前的人只是哪家貴族少爺單純來過邪教癮的。
這個臥底幾乎是下意識的詢問道:「那麼你該怎麼維繫這個教會,你又該如何讓信眾們跟隨你呢?」
維薩里奧停下了手中不斷記錄著的成員信息,紅袍之下的陰影似乎是抬頭看了一眼這個信眾,他本來想說無所謂的,但仔細想想,確實應該找個辦法把這些新加入的信眾納入自己的體系當中。
「你說的對。」
增強凝聚力和歸屬感嘛,這種事情還不是手到擒來?
維薩里奧拍了拍手,絲毫沒有教主架子的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讓這些人開始講述自己遭遇,自己的故事。
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還非常扭捏,直到一個婦人開始抱怨起了十字區的地下高利貸,那些奇克人壟斷了貸款,正規銀行不肯貸給她們,她們只能向那些奇克人借錢,然後開始利滾利,一次又一次,最後把全家都變成了奇克人的奴隸。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徹底敲碎了原本堅硬的冰面。
人群當中很快有人開始訴苦了起來,抱怨那些奇克人,抱怨那些老鼠幫,甚至還有人大膽的開始說光明神教什麼也不做。
訴苦與認同的聲音在空地上互相漫延,不需要那個紅袍教主做什麼,這個地方,這個教會就已經成為了這些人的一個港灣。
那個白骨教會的臥底愣愣的看著眼前的場景,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紅袍教主似乎是看出了眼前小伙子的猶豫,他輕輕推了一下這個小伙子,說道:「去吧,把你心裡的委屈也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