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一種非常古怪的心情,維薩里奧站在了平時信徒聚會的廢棄倉庫里。
原本正在趕稿的維薩里奧在昨晚的定期聯繫當中收到了克拉麗絲的匯報,一位神聖羅曼帝國使節團的成員要加入教會。
不光如此,對方還威脅,若是不加入的話,就去宣稱地下教會綁架了她。
如今對花都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正是來自神聖羅曼帝國的使節團。
就連尼科洛那傢伙都因為這件事情最近選擇了蟄伏,整個花都的貴族都為了這支使節團而讓路。
如果在這個時候傳出綁架消息,那不管三個地下教會名字多抽象,到底乾沒干,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面對如此直白的威脅,維薩里奧這位教主只能親自出馬了。
當到達約定時間的時候,女僕推開了廢棄倉庫的沉重木門,艾格尼絲穿著一套新的可愛裝扮輕快的踏入了廢棄倉庫當中。
「初次見面。」
艾格尼絲只是稍微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陰影當中的維薩里奧,行禮寒暄道:
「我是神聖羅曼帝國第六皇女,艾格尼絲。我希望能夠加入這片街區的地下教會,哪個都行。」
雖然早已有了猜測,但當站在維薩里奧身邊的克拉麗絲聽到這個頭銜的時候還是猛的頓住。
雖說那位第六皇女只是使節團當中的吉祥物,但正是因為地位尊貴才有資格當吉祥物的。
要是擦破了點皮,神聖羅曼帝國和鳶尾花議會估計都會直接應激。
這兩天在和薇薇安的書信當中,薇薇安也稍微提起過神聖羅曼帝國的使節團。
這位第六皇女並不負責具體事務,而是以帝國代表和學習的名義來到花都。
「尊貴的殿下,這裡只是勞工與洗衣婦們用泥水和髒污堆砌而成的謀生處。」
維薩里奧還是決定儘量不得罪這位看起來就無比天真的皇女。
「如果您是要玩什麼遊戲的話,我們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樂意奉陪,但是加入教會可不是什麼有趣的遊戲。」
艾格尼絲並沒有因為維薩里奧的委婉拒絕而表現出什麼情緒,她只是將雙手放在身後,在廢棄的倉庫里邁步走著,像是一個靜不下來的小姑娘。
「昨天我在這裡做了一番非常有意思的走訪。」
隨著小女孩甜蜜的聲音響起,艾格尼絲將自己的所見所聞一一講了出來。
「你們這裡的管理結構非常的高效,有明確的規矩,有懲罰和獎勵制度。」
「基層的官員...姑且先這麼說吧,也在大部分人的監督之下。」
紅袍下的維薩里奧微微皺眉,他似乎不能把眼前這位看起來像是在找樂子的皇女真的當成一個小女孩來看待了。
「整個社區所發生的事情,比如說哪裡搬來了個新人,哪家生了孩子,誰欠債了,誰發財了,都會通過你們的教會進行流通。」
「而你們還在幫助各家聚集在一起,用柴火一起過冬。」
「有人負責捐錢,有人負責出力,有人負責提供情報,而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資源重新整合分配。」
「你們已經完全壟斷了基層的法律權力,出了什麼事情,大家不去找治安署,也不去找光明神教,而是直接找你們教會進行評判。」
「你們的信用已經高過治安署,高過光明神教。」
艾格尼絲還在滔滔不絕的講述著,幾乎把三個地下教會最近的行動完全扒了個底朝天,她甚至能從教會最近的公共活動,估算出地下教會的組織能力和大致人數。
她甚至自己悟出了所謂的社會信用,這也是三個地下教會能完全掌控聖靈區的關鍵之一。
「你們巧妙的把一個簡單的政府結構包裝成了所謂的地下教會,把一個個施政手段當成了所謂的教會教典,你們是一個披著邪教與地下幫派外衣的地下政治機構。」
聽著這一連串的分析和名詞,站在維薩里奧身邊的克拉麗絲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自己的教主,似乎是第一天認識對方。
這位教會的執事這才警覺,聖靈區怎麼好像已經變成一個脫離了花都和光明神教的地下王國了。
而自己好像正是這個王國除了教主之外的權力最大之人。
「說的太誇張了。」
等到艾格尼絲說完之後,維薩里奧才無奈說道:
「我承認我的教會確實可以做到一些事情,但這些都只是在制度的夾縫之間才能存活,如果花都的議會真的想要接手,隨時都可以。」
維薩里奧這是實話,他所搭建的這個社區結構,除了由《悲喜劇》打下的基礎之外,其實就是大致照搬了前世的居委會結構。
要是真有什麼上層力量介入的話,很容易就會被直接接管。
維薩里奧甚至連帳本都保留著,這不光是為了監管那些之後可能會管錢的普通人,更是為了以防萬一。
但艾格尼絲卻是笑了笑,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真的是這樣嗎?那大哥哥你為什麼要用『教會』的方式進行管理呢?」
沒等維薩里奧回答,艾格尼絲就自問自答的說道:「因為地下邪教天生就足夠隱秘也足夠容易傳播,而且信徒這個身份本身也更容易融入組織。」
「職位可以被任命,但身份卻無法被接管,即便哪天你真的交出了權力,整個地下教會也不會脫離你的掌控。」
此時克拉麗絲的臉色再度變了變,她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原來自己不是臥底在什麼抽象教會,而是真的在臥底一個極其危險的邪教,一個「偽裝成邪教的邪教」。
克拉麗絲忍不住稍微挺直了腰杆,冷汗直冒。
該死的邪教教主,居然差點把自己給騙過去了,自己以後可要好好臥底!
維薩里奧其實想說不是這樣的,而是因為原主一開始只是想用邪教騙錢,自己接手之後迫不得已才用了點現代的手段。
但事實確實如此,整個聖靈區的地下卻是完全在維薩里奧的掌控之中,即便維薩里奧不在了,或者把權力交還給議會也一樣。
紅袍之下,維薩里奧重新審視著這位帝國的第六皇女,在天真爛漫的外表之下,藏著的是無與倫比的天賦和紮實的權術教育。
這個世界的皇家教育體系都這麼超前的嗎?還是說老李教育子孫後代的時候留下了什麼類似帝王心術的秘典?
「既然殿下看的如此通透,又為什麼還要加入我們呢?」
維薩里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反問起了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微笑著說道:「諸位稱呼我的故鄉為『帝國』」
「但實際上,只要稍微知曉一些歷史的人,就會知道如今的神聖羅曼帝國不過是一個靠著鬆散聯姻與妥協拼湊起來的諸侯聯邦,完全不復曾經第二羅曼帝國的輝煌。」
「在那座看似宏偉的皇宮裡發出的政令,就連那些自由城市都無法完全執行,更別提那些大公和選帝侯的領地了。」
這也是神聖羅曼帝國最嚴重的癥結之一,雖然擁有龐大的領土和豐富的資源,但卻像是一個身體強壯,動作失調的殘疾人。
以至於明明擁有更加強大的力量,卻只能和半島五國不斷拉扯,到最後簽下了和平合約。
維薩里奧明白了,兩個世界的神羅都微妙的面臨著同一個問題:本質是個大號的散裝帝國。
所以艾格尼絲才是「皇女」而非「公主」,因為在神聖羅曼帝國下面,公主有好幾個。
無論是公國,還是依附的小國,乃至其他諸侯,甚至自由聯邦里都有他們的「公主」。
所以維薩里奧很快理解了這位皇女的想法,說道:「你想用類似的模式,繞過被諸侯分割的舊政治體系,從底層逐漸收回帝國的政治權力?」
聽到這個總結,艾格尼絲恍惚了一下,然後興奮的有些發顫,說道:「沒錯!沒錯!正是這樣!」
「什麼信仰永恆的周四,信仰鍊金麵粉,乃至那些槓桿都是幌子,這些東西可以換成任何其他的東西,甚至是光明之主!」
「你總結的實在是太棒了!正是要從底層逐漸收回我們皇室的權力!」
「所以我要加入教會,不,請您讓我加入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