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並沒有去金盞花劇院觀看維薩里奧的新戲劇。
對尼科洛來說,維薩里奧的戲劇確實非常精彩,但那是建立在完全客觀公正的角度上來看的。
讓尼科洛從客觀角度去評價維薩里奧的戲劇本就不可能。
就像是上一次尼科洛看完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之後,整場戲劇表演的越是精彩,尼科洛就越是心痛的不能起身。
這意味著,在關乎家族資源和投資眼光的明爭暗鬥里,那個曾經在藝術審美上和他半斤八兩的侄女已經遠遠把他甩在身後了。
尼科洛可能在繪畫領域上還能憑藉著多年經營緊緊咬住馬爾切洛的投資,但在戲劇和文學領域上可以說是已經一敗塗地了。
但尼科洛並沒有就此放棄,他其實一直在背地裡偷偷支持那些批評維薩里奧的小眾周刊,還悄悄資助那些敢於抨擊維薩里奧的「文學家」們。
更重要的是,尼科洛其實和許多保守派一樣,並不是那麼看好維薩里奧的前景。
也不知道是尼科洛天天和那些保守派們混在一起,批判維薩里奧批著批著自己都信了,還是那些保守派反向影響了尼科洛。
總之,像是維薩里奧那種喜歡講葷段子,沉醉於世俗狂歡和普通人生活的跳脫戲劇,在那些完全不懂得欣賞藝術的普通人眼中確實非常討喜。
可一旦傳播開了,離開花都和珍珠城這種太過自由奔放的地方,就會很快撞上光明神教這個龐然大物。
恰好,最近伊波利塔女士正在通過長輩關係和教廷的樞機們接觸。
雖然不知道伊波利塔女士究竟在和教廷溝通什麼,但尼科洛相信,只要維薩里奧的戲劇被徹底搬上檯面,搬到了教廷面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尼科洛和其他家臣的分析當中,維薩里奧的這些戲劇雖然精彩,但終究會被打上「難登大雅之堂」的標籤。
到時候,他所贊助的那些保守派自然能重新拿回「真正藝術」的解釋權。
雖然不一定能夠和維薩里奧拉開差距,更有可能是分庭抗禮,但對尼科洛來說已經足夠了。
像是那種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算什麼藝術?藝術就應該所有人都看不懂才對!
而現在,尼科洛要做的只是等待回信,等待那篇由花都傳統文學界的標杆,魯傑羅先生親自操刀的重磅批語!
哦,這個花都傳統文學界標杆是尼科洛封的。
當然了,魯傑羅因為敢於批評維薩里奧,最近倒是真獲得了一些聲望。
伴隨著管家的敲門聲,尼科洛瞬間興奮了起來,魯傑羅先生的稿子和回信終於寄過來了嗎?
他興奮的挑開封蠟,快速抽出了裡面的信紙,靠在椅背上美滋滋的看了起來。
但才掃過三行,尼科洛就發現了不對勁,而在看完之後,尼科洛的整張臉都黑了下來。
伴隨著啪的一聲,尼科洛將信紙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開始煩躁的繞著自己的書桌走動。
「什麼叫他不幹了?」
「什麼叫他沒辦法昧著良心寫下那些話?」
「什麼叫他看完之後想起了藝術的真諦?!」
「什麼叫他要寫一篇公正客觀的長評發表?還把我的贊助全退回來了?」
要知道尼科洛贊助魯傑羅就是看中了魯傑羅之前「敢說話」,敢頂著壓力去,罵維薩里奧。
而且在尼科洛靠著人情幫魯傑羅搶到票之後,魯傑羅是怎麼和自己保證的?
他說就算維薩里奧這齣戲劇再精彩,他也願意冒著天下之大不諱去充當詆毀維薩里奧的急先鋒。
尤其是當時尼科洛是真的能看出魯傑羅對維薩里奧的極度不滿,看出了對方身上那不用心相規律都能看到的怨氣。
怎麼看完一齣戲還給看倒戈了?
如果魯傑羅只是個為了餬口在街頭接散活的落魄編劇,尼科洛有十幾種方法讓對方身敗名裂,但魯傑羅偏偏是正兒八經的花都貴族。
雖然地位不高,但好歹也算是個正經貴族。
在書房裡走了好幾圈之後,之前急的跳腳的尼科洛還是冷靜了下來。
沒關係,只要教廷發起進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種等待並沒有持續太久,僅僅兩天後,尼科洛就收到了一則好消息。
教廷的人直接找上了馬爾切洛那傢伙,並且在後續傳喚了作為贊助人的薇薇安進行了一場談話。
太好了,教廷那邊終於注意到了在花都蹦躂的維薩里奧,果然那些保守的神職人員無法忍受這種跳脫的民間戲劇在挑戰奇蹟劇的地位。
然而,就在尼科洛準備開瓶好酒慶祝的時候,教廷和薇薇安以及斯特羅齊家卻聯合發布了一份正式的公文。
教廷非但沒有發表任何評價或者下達封殺令,反而高調的和波波利·美第奇以及斯特羅齊家達成了一項合作。
波波利·美第奇和斯特羅齊兩家自願將《仲夏夜之夢》當中所使用的舞檯燈光技術分享給教廷使用。
雖然沒有明確說明教廷付出了什麼,但教廷馬上宣布他們在花都的特使,那位地位尊崇的西爾維奧·帕塞里尼主教,將在下周親自出席那場薇薇安名下大劇院的《仲夏夜之夢》的演出。
只要不是蠢貨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馬爾切洛利用那個什麼該死的舞檯燈光技術,拉攏到了教廷給薇薇安的劇院和維薩里奧的戲劇站台。
公文上的每一個字,在尼科洛看來都像是馬爾切洛那張精明又充滿嘲諷的老臉。
其實教廷的內部關係是很複雜的,這次站台並不意味著教廷就承認了維薩里奧的戲劇如何。
但顯然在這次站台之後,那些說維薩里奧的戲劇過於冒犯的批評都將無法成立。
這不是哪個貴族心血來潮為維薩里奧站台,而是代表了教廷,起碼是花都教會的態度。
尼科洛癱倒在了椅子上,仿佛全身都被抽走了力氣。
雖說他的藝術眼光和那個倒霉侄女差不多,但對文學界和藝術界的基本常識和判斷還是有的。
從此之後,維薩里奧的戲劇,真正有了「邁入大雅之堂」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