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並不大,從那座極盡奢華的教堂走出來後,僅僅是穿過兩三條泥濘的,和教堂完全不是一個畫風的街道之後,三人就在本堂神父的引路下到達了所謂的「劇場」。
和那座用了大量昂貴石材修建的教堂相比,這裡的舞台簡陋的近乎可笑。
不過是幾塊粗糙的木板墊著幾個發黑的木桶拼湊而成,上面隨手掛了一塊滿是污漬的粗布充當簾幕。
但比這破敗的舞台更讓人不適的,是舞台周圍的那些動物屍體和台下的「觀眾」。
那些動物屍體歪歪斜斜的擺放著,有些是自然死亡,而有些則是被開膛破肚,被扒成了特意的造型,明顯就是有形靈質。
幾百名鎮民像是牲口一樣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看不出一點興奮的模樣。
在這個娛樂匱乏的時代,平民們看戲本應該是熱鬧且喧囂的,就像是聖靈區一樣充滿著活力。
但眼前的這些人卻是沒有一絲的波瀾。
維薩里奧看著這些人,在《悲喜劇》的視角下,這些人不僅只是在沉默,更是沒有一絲對戲劇的期待,也沒有對現狀的憤恨,甚至連悲傷都沒有。
剩下的只有像是被榨乾了之後的麻木。
在來的路上,海蒂不止一次的暗示兩人離開,甚至把維薩斯神父單獨拉開去說明情況,但維薩里奧還是選擇跟了過來。
畢竟那可是他帶到這個世界來的戲劇,再加上之前在教堂里出現的惡魔,很難不讓人懷疑這個地區的本堂神父在隱藏些什麼。
別說有人在拿他的戲劇做壞事,就算是平時,看到這些麻木的人,能觀察到情緒的維薩里奧也會覺得不對勁。
模板上的戲劇已經開幕,那位本堂神父站在一旁,視線卻是沒有在上場的演員上停留半分,反而一直貪婪的盯著那些麻木的人群,就像是一個地主在看著自己的土地還能榨出多少油水。
而維薩里奧也是第一眼就看出了舞台上的違和感。
這部他帶到這個世界的劇本被粗暴的減去了私奔的前因鋪墊,一開場就非常快的讓四個年輕人進入到了森林當中。
而當扮演仙王奧伯龍和仙后緹坦妮婭的演員走出來後,氛圍更是詭異到了極點。
他們沒有念誦那些充滿生命力的對白,反倒像是在自我呢喃著什麼,而他們的落腳點,停頓時機,乃至面對台下觀眾的站位,都根本不是維薩里奧在花都傳授的那樣。
就像是維薩里奧前世看過的某些B級小鎮邪典邪教片一樣,人們不是在念台詞,反倒更像是在念著什麼逼仄苦澀的咒語。
更何況這個世界是真有神秘學,從神秘學上,那些演員的位置明顯是某種引導和傾斜。
顯然,這並不是單純的一場戲劇,而是一場儀式。
奧伯龍和緹坦妮婭化為了某種代表,而他們爭奪的那小男孩僕人則變為了某種容器,最後在祈求著什麼東西的降臨。
噁心,憤怒,以及震驚在維薩里奧的胸腔內迴蕩。
他怎麼也沒想到,雖然當初自己想到了《仲夏夜之夢》這種類似在夢境和現實跳躍的特性容易變成儀式,但怎麼也沒想到被別人拿來當成儀式使用。
畢竟這在花都,在老馬的大手下基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戲劇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讓人麻木的儀式。
就在維薩里奧要出手打斷這場搞不好會利用《仲夏夜之夢》的特性,打開某個夢境界裂縫的儀式的時候,海蒂已經搶先一步,將一把匕首扔到了舞台上,硬生生的斬斷了演出。
隨後海蒂沒有停歇,而是把劍直接架在了神父那粗壯的脖子上,距離近的甚至讓本堂神父的脖子微微滲出了鮮血。
「真是沒想到啊。」
海蒂說道:「堂堂一座鎮子教會的本堂神父,不光在教堂里圈養惡魔,甚至還把自己底下的信眾當成了祭品。」
海蒂的這番話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但卻沒有掀起一點水花。
那些平民們像是木樁一樣站著,沒有任何人逃跑,也沒有任何人驚呼,甚至他們的表情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事情。
「這些普通人的靈性,靈質和靈體都被你給獻祭了!」
海蒂壓抑不住憤怒,說道:「你這是在用信眾們來召喚惡魔!」
被架住了脖子的本堂神父沒有絲毫慌亂,反倒是大笑了起來,說道:「那又怎樣?」
「騎士小姐,這些人不過是一些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神秘學的普通人罷了,他們需要那麼多的靈性,靈質,和完整的靈體做什麼?」
「我能把這些東西賣出一個好價錢,是我的智慧,他們甚至應該感謝我,成為了我智慧的一部分。」
「我還提供了儀式要用的有形靈質呢。」
「一派胡言!」
海蒂在罵了一句之後,深呼吸道:「也就只有你們奇克人會把這種事情當成是智慧了。」
本堂神父像是收到了稱讚一樣,說道:「看來你已經調查過我們了,不過看在你誇獎了我們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這些粗魯的舉動了。」
隨後,他像是一個粉絲一樣的點評道:「維薩里奧大師寫的故事確實是好東西,不光是《仲夏夜之夢》,還有之前在報紙上寫過的,給小孩子看的那兩個故事,叫什麼來著?」
「哦,《穿靴子的貓》和《灰姑娘》也意外的好用,那些故事簡直天生就是為了儀式而誕生的,如此奇幻又美妙,又如此吸引人的作品,實在是最棒的儀式素材了,只需要喊上兩句,那些普通人們就會聽著維薩里奧的名聲,大老遠的跑過來觀看。」
維薩里奧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了,就在維薩里奧要加入戰場質問這個奇克人神父的時候,一場妖異至極的狂風毫無徵兆的平地捲起。
空氣當中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腐臭味道,某個極具壓迫感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直接朝著海蒂撲來。
海蒂沒有像是維薩里奧看到的那些影視作品一樣慌忙用劍格擋,而是在察覺到危險的第一時間,不光沒有鬆開,反倒是直接斬下了本堂神父的腦袋,並順勢躲開了這次襲擊。
腥紅的鮮血沖天而起,本堂神父那顆微胖的頭顱就這樣滾落了出去,而剛才的陰影也在它的落點砸出了一個深坑。
煙塵散去,一頭煽動著翅膀的惡魔正回過頭看向海蒂。
而在那頭惡魔襲擊來的方向,幾隻同樣扭曲的惡魔正扒著一條裂隙的邊緣,緩緩從夢境界的夾縫當中向著現實世界爬來。
海蒂暗叫不妙,這不對勁,加上之前她斬殺的那頭小鬼惡魔,這些惡魔明顯不是光靠這一個小鎮能召喚出來的。
更何況召喚者已經死了才對...海蒂回過頭,看向剛剛被自己斬殺的本堂神父。
那個失去了頭顱的身體並沒有倒下,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緩緩站了起來。
被斬下的腦袋也依舊還在,並且正由身體裡延伸出來的脊柱,或者說是一條蟲子連接著,那條脊柱不像是人類身上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條長著復足的扭曲蜈蚣。
而那位本堂神父的溫和笑容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詭異的神性。
他看著下方的三人,開口說道:「歡迎來到,我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