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投降後,朱元璋只派兵駐守城門,並沒有讓大軍進城,下令不得騷擾百姓,不得為難士兵。
陳友諒的楊皇后在投降前自殺而亡,朱元璋下令厚葬,並對陳友諒的父母以禮相待,尊敬有加。
府庫所有財物,朱元璋都交給了陳理,讓他分給陳漢的官員,了卻他們和陳家這樁君臣情誼,並放所有人出城回家,自始至終,朱元璋都沒有為難陳漢的任何一人。
深夜!
帳外親兵肅立,帳內燭火搖曳,朱元璋親手為張定邊斟了酒,緩緩說道:「咱答應你的事,都做到了!」
「過些日子,咱還會派人為陳友諒修陵,並親自祭拜!」
張定邊坐在對面,抬手行禮,並沒有說話。
朱元璋繼續說道:「張將軍勇烈,天下皆知,咱久仰大名,今日若肯歸順,願與將軍共圖大業,共享富貴!」
張定邊端起酒杯,卻沒有飲,他抬眸看向朱元璋,目光沉如古井,說道:「吳王厚愛,心領了,然我受陳家厚恩,君臣之義,始終不敢忘,如今陳漢已亡,我若再侍奉新主,豈非不忠不義……」
「軍中皆稱我賽關羽,我不能辱了關二爺的名聲!」
朱元璋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撫掌大笑:「張將軍真乃忠義之士,咱敬你這份風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武昌雖降,周邊郡縣尚有不少陳漢舊部,他們或負隅頑抗,或流離失所,徒增百姓疾苦。」
張定邊指尖微微一顫,沉默片刻,抬眼道:「吳王有話,但說無妨!」
「咱有個想法!」
朱元璋目光懇切,說道:「將軍修書幾封,勸降那些舊部,讓他們放下刀兵,歸耕田裡,如何?」
張定邊盯著杯中晃動的酒,良久,終是嘆了口氣,說道:「敗了就是敗了,再抵抗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打了這麼多年了,終究是一場大夢,我會寫信勸降舊部,不過,吳王要答應我三件事!」
「張將軍請講!」
張定邊嚴肅道:「第一,善待陳理和所有陳家人,第二,不要為難荊楚的百姓和陳漢的士兵,有不願意當兵的就放他們回去種地,打漁,第三……」
張定邊突然感慨起來,說道:「我們三兄弟當年結拜,以反元為己任,如果你真是明主,希望你能北伐中原,驅除暴元,讓天下的百姓都過上安穩的日子!」
「咱答應你!」
朱元璋鄭重點頭。
張定邊抬頭道:「謝了!」
朱元璋又問道:「以後的日子,張將軍何去何從?」
張定邊苦笑一聲,說道:「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了,也累了,日後歸隱山林,了此一生!」
朱元璋沒有再勸,他明白,張定邊這樣的人是不會屈服的,更不會侍奉二主,他答應歸隱山林,就絕不會再出來作亂。
兩人對飲至深夜,張定邊走了!
幾日後,張定邊的勸降信一封封送出,事已至此,那些原本死守的陳漢舊部,也紛紛歸降。
而張定邊,則換上了一身布衣,背著簡單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武昌城,悄然離開。
他沒有去向朱元璋辭行,只留下一封書信,寥寥數語,儘是謝忱。
他輔佐幼主,堅守武昌,是為了陳家,最後迫不得已投降,是為了陳家,最後感謝朱元璋,依舊是為了陳家。
朱元璋沒有違背諾言,親自到江邊祭拜陳友諒的陵墓,並大哭一場,回想起二人這幾年的爭鬥,心中感慨萬分,寫下了一首詩。
馬渡沙頭苜蓿香,片雲片雨渡瀟湘。
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
這首詩不僅感慨了陳友諒的結局,也表達了問鼎天下的決心。
至此,陳漢政權徹底覆滅,朱元璋順勢平定漢江平原。
在對待陳漢這方面,朱元璋可謂是仁義至極,就連差點在鄱陽湖殺了他的張定邊都沒有為難,放任其離去。
做人做事,有里有面,這種人,就是天生的領袖。
……
就在朱元璋平定武昌之時,朱旺獨自一人來到了洪都。
受到了朱文正的熱情款待,每日都是大魚大肉,還有歌女伺候著。
朱旺很清楚自己是來幹什麼,他單獨找到朱文正,第一句話就讓他愣住了。
「你的岳父謝再興謀反,已經被平定!」
朱文正震驚道:「我岳父人呢?」
「死在了諸暨!」
還沒等朱文正反應過來,朱旺繼續說道:「我搜謝再興家的時候,搜出了你們私下書信往來和買賣私鹽的帳本!」
朱文正猛然抬頭看著朱旺,說出這些話的人幸虧是朱旺,不然,肯定是走不出洪都城了。
「母親讓我來找你,希望你能迷途知返,不要再生事了,這也是我想勸大哥的!」
朱旺耐心勸道:「大哥,你不要總是活在過去,不要想這麼多,以前叔父沒有兒子,你是接班人,現在標弟是吳王世子,已經明確了繼承人,你只是侄子啊!」
「咱們老老實實等到叔父問鼎天下後,安心當個王不好嗎?」
「你這樣下去,早晚會害死自己!」
朱文正冷著臉,緩緩說道:「旺弟,你說的我都明白,我就是過不去心裡的那道坎!」
「現在想想,這洪都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守住的,陳友諒六十萬大軍,苦守八十多天,城牆修了一遍又一遍,兩萬多人死了九成……」
「叔父說,會重重的封賞我,結果,我過是客氣幾句,他真不賞了!」
朱文正嘆息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叔父想讓我死,從派我來守洪都就能看出來,這就是一條死路,只不過,我朱文正福大命大,活下來了,我沒死,叔父不高興了!」
「旺弟,有些事,我看的比誰都明白,叔父早已經容不下我了,即使我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他也會給我強行加個罪名,削我的兵權,從而把我冷落起來,至於你說的以後封王,我信!」
「說到底,我還是他的侄兒,不管是不是真心,面子上起碼要過得去……」
「旺弟,你很聰明!」
朱文正突然笑了起來,說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故意藏拙,一旦你變成了我,叔父一樣不會容下你!」
朱旺明白了,朱文正和朱元璋之間的這種關係已經到了無法調節的地步。
這就是個死局!
「大哥,你主動放棄兵權吧,以後就在京城住著,不再參與軍事!」
朱文正卻是苦笑一聲,說道:「你還是沒明白,以我的身份,我的軍功,這都是我的罪,我活著本身就是個錯!」